第一卷 第二十章 大奸似忠 文 / 吳老狼
第二十章大奸似忠()
「王爺,那下官就冒昧直言了。」盧大縣令清清嗓子,正色說道:「下官今日奉平西王爺之命,冒死前來勸說王爺自請撤藩,目的有二,一為報效萬歲,為國盡忠,第二便是為了王爺你自己的身家性命……王爺你別瞪眼睛,且聽下官把話說完,屆時王爺要打要殺,下官絕不皺一下眉頭。」
「說!」臉色越來越鐵青的尚老漢奸強忍怒氣喝道。
盧大縣令毫無懼色,大聲說道:「卑職敢問王爺,自古以來,異姓封王者,有幾個能有好下場?王爺你功已蓋世,品已極高,爵已極貴,朝廷賞無可賞,賜無可賜,只能將廣東富饒之鄉委以王爺,准許王爺擁重兵、坐銀殿、鑿山開礦,煮海鬻鹽,遣列郡之稅吏,通外洋之番舶!也只能將王爺愛子尚之禮請入京城,安於宣武門內,當今皇上親賜府邸,推食解衣,朝賞夕賜!」
「王爺。」盧大縣令的聲音忽然沉重下來,緩緩說道:「每當看到這一點,就連卑職這麼一個外人都覺得毛骨悚然,汗毛倒豎,身處局中的平西王爺更是寢食難安,如坐針氈——王爺,同是身處局中的你,難道就沒有一點惶恐?一點擔憂?王爺,你雖然是馬上建功業,可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些話,想必你也是聽說過的吧?」
「大膽狂徒,竟然敢對王爺說出這樣的話!」金光也站了起來,鐵青著臉喝道:「當今康熙皇帝聖明燭照,勤政愛民,首輔鰲相爺公忠體國,英明睿智,待我平南王爺義同骨肉,是千古罕見的君臣和睦典範!你一個七品縣令,竟然敢說出什麼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話來離間皇上和王爺的君臣關係,罪當處斬!」
「金先生,如果你這些話不是場面話,而是發自內心,那麼,你就是王爺駕前的第一罪人!」盧大縣令一臉聖潔,目光炯炯的看著尚可喜大聲說道:「王爺明鑒,卑職這些話絕非離間你與當今萬歲的君臣關係,而是發自內心的為了王爺你著想!王爺你心裡應該非常清楚,朝廷當年設立三藩,一是為了表彰你與吳、耿三位王爺的定鼎之功,二是因為當時前明殘孽為禍江南,不服王化,不得不設立三藩控制地方,鞏固根基。」
「而現在呢,南方已定,前明餘孽已被基本蕩清,三藩的歷史使命已然完成!王爺你若再不激流永退,真要讓三藩形成尾大不去勢,逼著皇上效仿漢高祖巡遊擒韓信麼?如果真是那樣,到了那時候,韓信徐達藍玉就是王爺你的下場!」
「老子先讓你嘗嘗這個下場!」尚老漢奸惱羞成怒,衝過去就拔掛在牆上的腰刀。
這時,一直一言不發的尚婉欹忽然站了出來,快步跑到尚老漢奸面前,一把按住尚老漢奸的手腕,懇求道:「父王息怒,女兒覺得這位盧大人說得有點道理,雖然語言偏頗了一些,可卻是全為了父王你著想,望父王三思。」
「咦?原來這小美人始終還是捨不得我死啊。」盧大縣令驚喜萬分,下意識認定尚婉欹是被自己的美色所迷——所以捨不得讓自己被尚老漢奸砍掉。而尚老漢奸一把推開尚婉欹,咆哮道:「小女孩子懂什麼?滾一邊去!這頭盧肥豬竟然詛咒我們尚家家破人亡,我不殺他,難消心頭之恨!」
「父王,女兒求你了。」尚婉欹雙膝跪下,一把抱住尚老漢奸的肥腿,抬起俏麗臉龐落淚說道:「父王,女兒知道,你心裡其實很認同盧大人的見解的,只是礙於面子,不得不殺他出氣!可是父王,你有沒有想過,你今天殺了敢在你面前說肺腑之言的盧大人,以後還有人敢對你說這樣話嗎?父王,忠言逆耳啊!」
「盧大人,你果然厲害。」金光陰陰說道:「王爺被你氣成這樣,郡主格格為你哭成這樣,你認為你還有機會活著走出這平南王府嗎?」
「下官今日來對王爺說這些話,也早就做好了出不去的準備。」盧大縣令內心緊張,臉上則滿不在乎的說道:「倘若王爺真要殺下官出氣,下官大不了以身殉國而已,下官只有一個懇求,那就是希望王爺看在下官捨生取義的份上,能夠慎重考慮下官的話,與當今萬歲做一對真正的千古君臣典範!而不是不聽忠言,自毀前程,留下千古罵名,遺臭萬年!」
話雖如此,嘴上說得無比漂亮的盧大縣令還是悄悄摸一了一下藏在懷裡的另一封書信,孔四貞開給盧大縣令的介紹信,隨時準備著拋出來保命——孔四貞的背後站著康小麻子,尚老漢奸不可能不會顧忌三分。
說罷,盧大縣令背手把胸膛一挺,大聲說道:「王爺,你要殺下官就動手吧,下官如果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大清忠臣!」
「姓盧的,你給老娘閉嘴!」尚婉欹忽然發起怒來,柳眉倒豎的大喝一句,差點沒把咱們的盧大縣令給震呆了——原來這個冷冰冰的小美人也會罵髒話啊。尚婉欹也確實是動了怒氣,衝著盧大縣令喝道:「你想做比干,別拉我父王墊背!」說罷,尚婉欹又轉向尚老漢奸說道:「父王,你上這個盧一峰的當了!」
「我上他什麼當?」尚老漢奸向女兒疑惑問道。
尚婉欹恢復先前的冰冷神色,嚴肅說道:「這個盧一峰大奸似忠,從一開始目的就十分明確,所說所做都是為了激怒父王你,逼著父王你殺了他,用父王你的千古罵名換他的萬古流芳,父王你如果上當殺了他,他就可以博得名震天下,封妻蔭子,而父王你,就會留下千古罵名,還會招來滿朝議論啊!」
「郡主娘娘,我還沒成親,訂的一門親事老婆沒過門前也病死了,那來的封妻蔭子?」盧大縣令急了,趕緊出言糾正,只可惜尚婉欹對盧大縣令的弦外之音充耳不聞,只是冷冷的把頭扭開。
那邊尚老漢奸也果真不愧是鐵桿漢奸,剛才為了面子心裡雖然贊同盧大縣令的話卻不得不做做樣子,現在有了台階可下,也是立即把刀扔了,氣呼呼說道:「還是婉欹有見識,老子差點上這個盧胖子的當了!」
「盧大人,既然平西王爺派你來勸平南王爺主動請求撤藩,那他自己為什麼不主動上表請求撤除西藩?」金光冷冷問道。
尚老漢奸也冷笑道:「對,只要吳三桂那個老東西捨得放棄王爵,老子也捨得!只要他上表請求撤藩,老子也上表!」
「王爺,平西王爺目前還不能上這道表章。」盧大胖子搖頭,又振振有辭的說道:「至於原因,王爺你也知道,在平西王爺麾下,還有著很多跟著他老人家出生入死的手足將士,多年來,這些將士為平西王爺赴湯蹈火,出生入死,在他們的生計問題沒有解決之前,王爺怎麼敢上表請求撤藩?上表請求撤藩得到朝廷批准之後,平西王爺倒是帶著家眷親族回遼東養老去了,這些與王爺同生共死多年的將士怎麼辦?他們現在倒是可以當兵賣力換銀子,將來他們老了怎麼辦?誰給他們養老?誰給他們送終?誰來撫養他們的父母妻兒?所以,平西王爺現在還不能上表請求撤藩,平南王爺,現在你該明白平西王爺的苦衷了吧?」
「什麼?」尚老漢奸和狗頭軍師金光再一次一起張口結舌——說什麼也想不到世上還有盧大縣令這麼不要臉的人!說吳三桂為了雲貴軍士的養老問題不肯撤藩,卻偏偏跑來勸自己們廣東撤藩!
回過神來後,尚老漢奸馬上一蹦三尺高,破口大罵道:「老子明白個逑!他吳三桂手下有同生共死的手足將士,老子麾下就沒有生死與共的手足將士了?老子要上表請求撤藩了,老子麾下這些將士又怎麼辦?去吃他吳三桂去?」
「正是如此。」盧大縣令鄭重點頭,又說道:「所以平西王爺才派下官前來與王爺商量,究竟該不該上表請求撤藩?藩該怎麼撤,還有撤藩之後兩位王爺你們手下的將士衣食著落問題如何解決?」
說到這,盧大縣令又一拍腦袋,驚叫道:「慢著!王爺,好像你剛才一直沒搞懂下官的話吧?下官只是勸你上表請求撤藩,並沒有勸你現在就上這道表,更沒勸你在沒有解決撤藩善後問題前就上這道表啊!」
「他媽的,你這個死胖子說清楚啊!」尚老漢奸長鬆了一口氣,罵道:「剛才你如果早說清楚這個問題,老子怎麼可能拔刀砍你?」
「盧大人,你早點把這個問題說清楚啊。」金光也鬆了口氣,埋怨道:「早把這點說清楚,怎麼會鬧出這麼多不愉快呢?」
盧大縣令連聲道歉,心裡則在奸笑——門外孔四貞那個眼線聽到這些話,把話傳到孔四貞耳朵裡,孔四貞再把這些話傳到康小麻子那幫人耳朵裡,自己這個直言進諫的大清忠良形象馬上就豎立了起來,不僅過了孔四貞這一關,還給尚老漢奸戴了一頂捨不得撤藩的高帽子,康小麻子想不猜忌和提防尚老漢奸也難了。
經過了這番折騰,尚老漢奸的火氣小了許多,重新坐回飯桌旁陪女兒吃飯,還大發慈悲的叫人給早已經是又餓又渴的盧大縣令送上一杯茶,倒是尚婉欹心下不忍,低聲說道:「父王,盧大人遠來,天又這麼晚了,肯定已經很餓了,讓他和我們一起吃飯吧。」
聽到這話,咱們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的盧大縣令難免感激涕零,對尚婉欹好感更生,又老又醜又摳門的尚老漢奸則凶神惡煞的吼上一句,「讓他餓著!想和老子同桌用飯,他再修十輩子都不格!」末了,尚老漢奸懶洋洋的向盧大縣令說道:「說吧,吳三桂那個老東西到底還有那些異想天開的想法,全說出來,還有,說清楚點。」
「是。」盧大縣令偷偷看了一眼表情冰冷的尚婉欹,,又悄悄嚥了一口口水,這才說道:「王爺,平西王爺想要撤藩的理由,下官已經說過就不囉嗦了,但平西王爺認為,大清三藩想要想順利撤藩,就一定得解決三藩將士的善後問題,而這個問題怎麼解決呢,其實就兩個字——銀子!」
「如果你們王爺真有心想要撤藩,直接向朝廷上表要銀子不就行了?」金光插嘴問道。盧大縣令苦笑答道:「金師爺,這點說起來倒是容易,可是要解決三藩撤藩的善後問題,需要的錢財銀兩何等巨大,朝廷一時半會拿得出來嗎?」
金光啞口無言,確實,在生產力落後的古代,一下子解決四萬多軍隊的養老撫恤問題,確實不是鬧著玩的,尤其是這四萬多軍隊還幾乎全是功勳卓著的驕兵悍將,一個處理不好,就更不是鬧著玩的了。
盧大縣令頓了一頓,又接著說道:「所以,平西王爺今天派下官叩見平南王爺,就是想商量一下怎麼在不給朝廷增加太多負擔的情況下順利撤藩,解決三藩將士的生計問題。」
「那吳三桂打算怎麼辦呢?」尚老漢奸多少來了一點興趣。
盧大縣令沉聲答道:「平西王爺絞盡腦汁、苦思冥想了許久,終於想到一個相當不錯的法子,那就是給三藩將士加軍餉。」
「加軍餉?」尚老漢奸一楞,疑惑問道:「既然吳三桂打算給朝廷減輕負擔,那他為什麼還要加餉?他難道不知道,三藩的軍餉開支佔到了國庫歲入的多少?」
「王爺誤會了,平西王爺這麼做,恰恰是想給朝廷減輕負擔。」盧大縣令一副吳三桂吃了很大虧的模樣,更加振振有辭的說道:「朝廷給三藩將士加了餉後,三藩將士在養家餬口之餘有了點閒錢,自然可以拿去置辦一些產業,或是經商,或是買房買地,這樣一年年的積少存多,將士們也就有了養老的資本。這麼一來,到了真正撤藩的時候,朝廷也就用不著拿出一大筆銀子來安置將士們了,同時朝廷也只需要每年增加一點點開支,用不著一下子就傾家蕩產,豈不是兩全其美?」
「王爺,這就好像是老百姓買房子時的分期付款。」盧大縣令忽悠道:「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想買一套大房子,讓一家人住進去,一下子是肯定拿出這麼多銀子的,這怎麼辦呢?分期付款!一套房子賣一百兩,十年付清,一年付十兩,十年就可以買到,同時也不太影響日常的必須開銷,只要稍微節約一點就行了,如果分成二十年,那就是每年只需要付五兩銀子,這樣負擔不就更輕了?」
「有點道理,那吳三桂具體打算怎麼做呢?」尚老漢奸興趣更濃——畢竟,給三藩軍隊加餉加糧,尚老漢奸也能撈到不少好處不是?
「具體怎麼做,這就是平西王爺派下官來和王爺商量的問題了。」盧大縣令微笑答道:「平西王爺是這麼想的,如果朝廷能給三藩加餉一倍,連續加上六七年,那朝廷再撤起藩來就輕鬆多了,同時經過這六七年的積累,三藩的將士們的養老問題也就沒多大問題了,到了這個時候,時機也就完全成熟,王爺和平西王爺也就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撤藩了。——當然了,這只是平西王爺的一家之見,具體怎麼加,還可以商量。」
「加餉一倍?!」尚老漢奸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說如果朝廷真的同意了吳三桂的這個要求,那麼八旗將士們可就有得苦日子過了,尤其是北京城裡那些吃鐵桿莊稼的滿人旗人,今後能不能按月領到糧米恐怕都懸!想到這裡,尚老漢奸趕緊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說道:「不可能,不可能,加得太多了,朝廷不可能同意的。」
「王爺,你又沒有試過,又怎麼知道朝廷不可能同意呢?」盧大縣令臉上微笑著、心裡奸笑著問道。尚老漢奸還是搖頭,又說道:「不可能,試都不用試,朝廷絕對不會同意的。」
「那王爺希望加多少軍餉?」已經成功偷換概念的盧大縣令追問道。
「這個……。」尚老漢奸考慮了許久,終於說道:「這件事情影響太大,得容本王仔細考慮一下。這樣吧,你先回驛館去休息,等本王仔細考慮了再給你答覆。」
「是,那下官告退了。」盧大縣令也知道很難一下子就把尚可喜這個鐵桿老漢奸給忽悠得去和康小麻子做對,畢恭畢敬的行禮告辭。
盧大縣令滾蛋,尚老漢奸和尚婉欹當然不可能親自出來給盧大縣令送行——七品芝麻官盧大縣令還沒那資格,只有金光象徵性的把盧大縣令送到廂房門口,淡淡說道:「學生就不遠送了,盧大人回去耐心等王爺的答覆吧,如果飲食起居上有什麼需要,儘管向驛館的官員開口,他們會盡力滿足你。」
「我想讓尚婉欹服侍我的飲食起居,你們能答應嗎?」盧大縣令恬不知恥的心中冷哼,回頭看見之前向自己發出警告的那個平南王府侍衛——同時也是孔四貞的眼線,盧大縣令忽然心中一動,忙從懷裡掏出孔四貞那封介紹信,塞進金光手裡,壓低聲音說道:「金先生,下官這裡還有一封信請交給王爺,王爺看了,就什麼都明白了。」
「四格格的信!」金光一眼認出孔四貞的筆跡,臉色不由為之一變,心中驚叫道:「難道說,這個盧胖子的背後還站著朝廷?這個盧胖子勸說王爺要求加餉撤藩,也是來自朝廷的意思?」
「小子,嚇傻了吧?」盧大縣令察言觀色,發現金光臉色大變,心中不由一樂,在心底奸笑道:「想不到孔四貞那個女漢奸的介紹信還有這樣的作用,在這個時候拿出來,尚老漢奸想不懷疑是康小麻子讓他上表加餉緩緩撤藩也難了。哈,尚老漢奸今天晚上,怕是沒辦法睡著覺了。」
尚老漢奸這個晚上究竟有沒有順利入睡,咱們先不用去管他,但咱們盧大縣令這個晚上在尚老漢奸面前慷慨陳詞,冒著被尚老漢奸碎屍萬段的危險勸說尚老漢奸主動請求撤藩,這段談話的大概內容,始終還是通過某些渠道迅速送到了廣西,送到了孔四貞面前,又通過孔四貞的渠道,用最快速度送到了北京城裡一個自稱在一天之中射死三百一十八隻兔子而被譽為兔子終結者的小麻子面前……
「姓盧的死胖子還真沒騙奴家,真是害奴家擔心死了,差點都以為被他給耍了。」孔四貞讚譽道:「不錯,總算沒辜負奴家對他的期望,等有機會再見他,一定得好好獎勵獎勵這個死胖子。決定了,奴家的雲南第一次,就留給這個雲南死胖子了。」
「很好,想不到雲南邊陲之地,竟然還出了一個盧一峰這樣的人才。」兔子終結者小麻子大笑說道:「等這個盧一峰進了京城,朕一定要單獨接見於他,獎勵他的忠心正直,對朕的忠心耿耿。」
大笑過後,小麻子又麻臉一沉,憤怒說道:「倒是那個尚可喜狗奴才,虧朕對他這麼信任,盧一峰這麼苦口婆心的勸他撤藩,他不但不立即答應給三藩樹立一個帶頭榜樣,還要拔刀砍盧愛卿——如果他一口答應,吳三桂那個老東西還用得著實施什麼狗屁緩緩撤藩的方略?看來朕真是看錯他了!這個尚可喜和吳三桂一樣,都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