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八章 花朝節爭鋒長（六） 文 / 枯籐千妖
別開葉間交錯的簇花青枝，才見前方的熱鬧。毓意站在下首，看到陸續有貴家子女上台。但大多數只是繡花枕頭一包草，依舊沒有人撼動首位。她覺得有些無趣，便往楊家坐的位置行去。她抱緊懷裡的折扇，眉眼間不時閃過狡黠的笑意。
「哎呦，你怎麼走路的？橫衝直撞！」衛湄兒柳眉打緊，厭惡地嬌喝。她險先沒站住腳跟，摔個四腳朝天。她像是覺得自己特地為今日預備的繁複舞服被毓意所玷污，忙不迭地撣拂其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
層層展開的別緻衣裳，綴滿金光閃閃的亮片。太陽底下，光芒四射。然而再好的舞服，配上不相稱的人，總歸是浪費。
毓意本來直往前走，並沒有占道。而是衛湄兒為避開旁邊稍顯髒亂的路，高昂著頭偏往這邊走。本來就是衛湄兒撞上的毓意，沒想到惡人先告狀。
「你撞到的我，如何能說是我撞你？」毓意笑容頓散，忿忿不平。她現在身在宮外，用不著在宮裡刻意去謙讓別人。
「我說你撞到我，便是你撞到我。怎麼？莫非你以為在宮外能不必怕我！」衛湄兒眸色冰冷，初露風情的臉上全是不可一世的張揚。縱使她要在長公主面前阿諛奉承，但眼前僅是小小太傅的女兒，需要她忍讓？
「你！」毓意一拍胸口，觸摸到懷裡的折扇。她怔怔地瞇起眼睛，心頭滑過狡詐。既然折扇是納蘭杼的貼身之物，想必也有不少人認得。當初他是因為何種原因把她弄進宮，她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比如說，少年風流，惹得桃花債。至於對象是誰，衛湄兒不錯。他們那群人狼狽為奸，上次害得她躺在太醫署，一連好些天身子不適。別人欺負她，難道還要她悶聲不響？再說「門當戶對」的事，她算是做了回「月老」！
心念及此，毓意收起目光裡的犀利，淡然神色地凝視衛湄兒那張遮蓋不住得意的俏臉。反正眼前的衛湄兒如此咄咄逼人，正好跟納蘭杼搭成對兒。
「湄兒姐姐，方才是毓意不好。」毓意陡地將話鋒調轉，繼而抿嘴開笑，「湄兒姐姐長得這般美，怪不得太子爺會有意姐姐！」
「什麼？」衛湄兒下意識地猛然驚呼，她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可置信地往後退了幾步。她願以為毓意要跟她爭鋒相對，沒料到毓意居然冒出讓人這般手足無措的話。
衛湄兒喜歡納蘭杼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秘密，但是關於納蘭杼喜歡衛湄兒卻是無從說起。因此當毓意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著實把衛湄兒給驚嚇著。
「你莫要亂說，要是讓太子爺曉得，你仔細自己的皮。」衛湄兒結結巴巴地駁斥，她的手糾結住她特地為精心跳舞而準備的大紅綢帶，忸怩著彷彿未見過世面的鄉村女孩。
「湄兒姐姐，我怎麼會亂說？這折扇原本是太子爺的隨身之物，從來不離身。如今太子爺讓我交給你，裡面的意思希望姐姐好生思忖。」毓意說罷，便謹慎地將懷裡的折扇掏出來，遞到衛湄兒攤開的掌心。她瞅著呆若木雞的衛湄兒，好心叮嚀，「這是太子爺的東西，姐姐不要輕易拿出。先前的事多有得罪，毓意一心想去找姐姐，衝撞莫怪！」
衛湄兒倏地瞪大描得細長的眼，用指腹摸過扇柄上的印記，如獲至寶地藏好。
飛霞染面，朱唇微揚，好個春心萌動的嬌小姐。衛湄兒再次把視線投到毓意此刻恭謹的臉上，舒暢的心情讓她沒再為難，而是難得和善地揮手：「想必你出來也有會兒子兒，要是讓楊家的人等你可不好。太子爺的口信，你傳到就回吧，記得不許跟其他人說。」
「媚兒姐姐的吩咐，毓意謹記。」毓意行禮而退，趁衛湄兒轉身的時候，撒開退跑。她不確定是否會有勇氣繼續適才的謊言，抑或是不曉得這樣做會帶來何種後果。然而「算計」得逞的快感實實在在地充斥滿她的心頭，誰讓他們在她眼裡般配無比。
毓意回到位置，歡快地叫聲：「奶奶！」她張手湊上前，神情欣愉地坐下。
「毓意回來了！」老太君親暱地攬過毓意，讓毓意靠在她的懷裡休息。
「回來了，奶奶。外面好熱鬧，比這裡好看。」毓意舒服地窩在老太君的懷裡，回味自己先前一系列發生的事。
「毓意，有開心事？」老太君瞧毓意表情變化萬千，時而冥思，時而偷樂，時而心虛……
「沒什麼！」毓意認真回味後，勉強把最後一絲歉疚壓下，她用自己的方式討回公道。只不過奶奶亦教導她不能超出底線，她若是做錯，奶奶會不會不開心？
毓意思及此，開頭的高興霎時跑得沒影。她膽怯打量老太君的神色，遲疑地問出聲：「奶奶！如果有人欺負毓意，那麼毓意要反擊嗎？」
「只要在一定界限，毓意當然必須反擊。」老太君慈愛的回答令毓意心上的不安驅散些。
「奶奶，毓意……」毓意還沒把話說出口，就聽到四周響起冷氣倒吸聲。她不解，解惑地隨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本該在台上旋轉跳躍，展現輕柔舞姿的衛湄兒，似是扭到腳於眾目睽睽之下摔倒在地。美輪美奐的花繡裙擺仍複雜地纏在她的腳踝，絆得她起不來身。
衛湄兒坐躺在地上，懊惱地扯開纏繞在手臂的綢緞。她坐起身，伸手欲要解開腳上的束縛。奢華的裙擺中看不中用，她不小心用過勁，儘是扯破了裙擺。她的尷尬，有目共睹，卻沒有人上前幫她解圍。
「快來幫我。」衛湄兒沖立在台邊，心作計較的行書低喝。她的淑禮風範早被她丟得一乾二淨，只怕今日的狀況傳出去，外邊的人對她的印象可要大打折扣。
「哎！」行書是個男子，不好意思上前幫忙。他揮手，讓侯在裡廂隨時準備上台表演歌舞的女子上台，快點結束衛湄兒的出醜。
大家手忙腳亂地幫衛湄兒理清腳上的羈絆，個別有人手頭重些，她索性惱火地推開。她礙著是大庭廣眾，勉強壓抑火氣。她磕絆地起身，不料又是個跟頭。她的衣衫早以凌亂，懷裡藏的折扇一馬當先地衝到台邊兒，搖搖欲墜。
起先毓意瞧到衛湄兒臊紅了臉，只差沒找個地縫鑽出去的樣子，不免幸災樂禍。她趕緊捂著嘴，才不讓笑聲擴散。但當折扇甩到台沿，將要墜落之際，她的神情瞬間凝固。她的笑依然僵硬嘴角，然而她的瞳眸閃過的只有好戲落幕後的恐慌。
因為在衛湄兒搶著去拿折扇前，有人發出難以理解的疑問：「折扇，好像是皇室的標記！」
毓意的腦袋哄得一下，踉蹌地站起身。她茫然地接觸到一抹意味深長的嗤笑，可惜看不清那人的臉。她闖禍了，而且是很大的禍！
「小姐，你跑得好快。我追不上……」盛春抱怨的聲音，哽在毓意失魂落魄的神色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