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十五章 雪樂芒遇故知 文 / 枯籐千妖
盛春挨不過毓意的催促，在下午時分終是隨著楊賦意回楊府。留在清泯居的剩下毓意一人，她閒來無事藉著散悶的緣由走出清泯居，獨自漫步。
沒想到走了一會兒路，雪又開始沒完沒了地下。洋洋灑灑的鵝毛大雪覆蓋在萬物之上，白濛濛的景象顯得有些蕭肅，鮮有活潑的顏色獨佔鰲頭。宮道積存的雪，好不容易被宮人掃散些，而今全然失了法子，任由雪花入了消融的污水，經歷持久再演變成原來的銀裝素裹。
毓意的小鹿繡靴，踏進積雪的深處，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單調的冬季，因著外界的和鳴，增添安靜的熱鬧。她樂此不疲，越發往厚雪堆裡走去，壓下去的雪晃出大片的空白，留在雪面的清晰腳印，顯得多又凌亂。她似玩迷了癮，捧起旁邊的簌雪，往腳印處抬高散去，沾染的綿綿雪絮落在她的袖口，慢慢地濡濕。
但由於雪下得大，她的襖裘早擋不住風雪的侵襲。裡外三層的衣服穿得雖多，可刺骨的寒冷依舊沖腦門湧來，一波接著一波。好在心間的灑脫取代了感官的冰冷，即使冰天雪地，雙手凍得通紅，仍可以讓笑聲驅走片刻的入骨寒氣。
指尖凍得麻木，毓意卻還做著撒雪花的動作。她稍休作停，堆砌雪球欲要往旁邊砸去，扔出手的一瞬，含笑頓住，靈活的雙手上下搓雪，圓潤的雪人赫然屹立石桌。她微凝眉，忙不迭地抬手拂開雪飄蓋住，盛開在旁的紅花，摘下朵插在雪人的唇角。遠望俯視，彷彿是在隔空相見的佳人揚起如花的笑靨。
完成傑作，毓意雙手一拍，使勁揉搓。她把兩手放在臉頰，呼氣取暖。整個人鎖成團，一點兒也不像適才的俏皮。她彎曲的寶藍色身影，立於茫茫的雪地，分外顯眼，引得那頭出來的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總算雙手有了感覺，毓意才敢把手往袖口插去。儘管濕濡的感覺不太好受，卻比風凌割的滋味好得多。她跺跺腳，融化的雪蔓延進繡靴，泡得腳板疼得厲害。她吐吐舌頭，準備趕回清泯居去。等到玩樂結束靜下心，她意識到外面的天實在太冷。
「是你！」驚喜的綿軟聲音出其不意地響起，摻雜的斷續咳嗽傳進毓意的耳畔有些熟悉。她愣了愣，這會兒有誰會跑來跟她說那麼句？
毓意轉過凍得通紅的臉頰，雪花迷濛的視線定在前方撐紅傘的黛色人影上。她眨眨眼睛，往前走幾步，試探性地問道：「梁姐姐，是你嗎？」
「妹妹，你竟還記得我！」梁鳶握緊手中的傘柄，吃力地向前挪了幾步，迎面吹來的風雪嗆得她咳得愈加嚴重。白得透明的巴掌小臉，有抹不尋常的紅暈。她摀住起伏的胸口，勉強把喘息聲壓下，淺聲笑語：「妹妹別只顧站在雪地，免得得了風寒。前面是閉月閣，我們進去坐吧！」
毓意聞言，忙應好。她清楚梁家小姐的身子比平常人差很多，最是經不起風雪。她的記憶恍惚地停留在舊年的花朝節上，站在花枝底下的那個自憐卻透著倔強的人兒。就是她，給了她堅持走下去的勇氣。如今想來，感慨良多。
閉月閣，原本便是用來供人避雨躲雪的小閣樓。素來有宮人清掃，倒比外面的亭池乾淨。兩個人邁進閣樓，毓意忙關上吹得嘩嘩響的門。外面的風雪暫避，吹不進門。
梁鳶把傘放在樓閣的角落，掏出素淨的帕子，掩去嘴角的血漬。她不過是走了一段路，就難受成這個樣子，看來現在的身子是不中用多了。她柔和的目光飄忽在毓意肩胛的雪花裡，像她如此，居然容不得半點兒的風吹雨打。哪怕連觸摸雪花，亦是種奢望。
「梁姐姐，你怎麼會進宮？」毓意不免疑惑，按理說現今並非外人走動宮裡的時間。況且以梁鳶的身體條件，怎麼會選在大雪天進宮。
「我來宮裡有些日子了，太后憐我身子弱，特意讓太醫在每年的這個時節為我調理。這不碰巧出來，遇到了妹妹。」梁鳶一口氣說得有些多，猛地咳起來。她用帕子摀住嘴，偏開去頭。蒼白的面色暈染的潮紅，迅速升溫。
毓意聽著她不間斷的咳嗽聲，怔住失神。她低垂頭，開口勸道：「姐姐去那邊兒坐會兒！這閉月閣寒氣挺重，等外面的風雪小些，咱們再出去。」她說著，趕緊上前扶梁鳶坐下。她的手拍拍梁鳶弓起的背，眉間的憂愁沖淡了剛的好心情。
「早知道，方兒便不叫妹妹了。我的身子，拖累了妹妹。妹妹暫且離我遠些吧，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不好。」梁鳶眼有憂慮，掙開毓意拍在她背上的手，像她這樣的人，空有才女的虛名，別人見她哪個不是離得遠些，生怕沾染上晦氣。她年已十四，出閣的年歲卻遲遲無人問津。她同樣不想連累夫家，索性獨來獨往。
「依姐姐的看法，我會是那樣的人嗎？且不說姐姐剔透的個性，即便是旁人我也不能撒手不管。姐姐從小落下的病根，若是調理得當定可以好。姐姐的生性，不是那麼簡單就認輸的人。」毓意執拗地呆在梁鳶的身邊，別人唯恐梁鳶會過給他們病氣，其中的道理怎會深思？梁鳶的身上不是會傳染的病氣，只是因為體弱導致她陷入這般境地。
「呵呵！」梁鳶輕靈靈地一笑，她半是認真半是戲謔地出言駁斥，「我們左不過別人的想法，右不過走一步算一步。」
她見毓意有話要說，搶在前面繼續道：「你放心，我確實不只是嬌弱小姐。千太醫醫術了得，我不至於那麼早走。」
「姐姐！」毓意滿腹言辭，可在梁鳶的面前說不出口。她張張嘴巴，嗅著周圍沉悶的氣氛，勉強笑答：「姐姐要是在宮中覺得無趣，只管來找我。我住在清泯居，還有我叫楊毓意。」
說到這裡，毓意倒覺得好笑。見了兩次面，說了那麼多話，彼此的性命並未互通。
「毓意，毓意，我記下了。」梁鳶抿嘴點頭，楊毓意這名字早在初遇時打聽清楚。她們兩個，算是有緣。
「小姐，小姐。」門外婢女的尋找聲，漸漸逼近。不安地腳步聲，懷著強烈的焦慮。
毓意自是聽到了外面的聲音，她轉過頭瞧梁鳶，揚眉頷首。她推開門，小跑出門外，重新鋪好的雪地留下串踢踏的腳印。
「七七！」梁鳶微弱的聲響吸引了婢女，引得急促的開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