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二十六 少年 文 / 流神武車

    夕陽之下，街道顯得比平時要長。

    路邊一排排街燈的影子就像無形的柵欄禁錮著這個城市，來來往往的人，都是名為「生活」這所監獄當中的囚徒，仰望可以看到天空，四顧卻無法觸及ziyou。無論少年，老年，高富帥，窮矮挫，在監獄中都被下達了公平而相同的最終判決，唯一的區別，只有等待死亡前這一小段生命的進行方式有所不同而已。

    與遙不可及的生前和漫漫無際的死後相比，「活著」這一點點時間無比的渺小，就在這一點短暫的時間中，有人化為微塵消散無形，有人化為輝煌照亮天空。無限的可能性正是生命之所以沉重的原因，當一個人意識到生命重量的時刻，少年已不再是少年。

    跨越之後，人才能學會背負痛苦與孤獨，肩扛人生與責任。

    但在這之前，少年依舊是少年。

    「我和你講，修羅鎧甲才是真正的王者鎧甲，只認同最強的人。」

    放學的歸途上，幾個小學生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某個話題。他們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幸福，因為他們還有一個完美的夢想，在心中依然對英雄或強者有著幻想般的憧憬。某天，當這種幻想變成悲哀的過去，心中開始對強者報以嫉妒或敵意，恭喜，完美的大人之路已然就此展開。

    「帝皇鎧甲才是！」

    膚色淺黑，看起來運動神經發達的短髮少年大加讚賞修羅鎧甲的實力，而稍矮一些的胖子則出言反駁，二人的言論分別得到身邊幾人的支持。正常辯論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很快，辯論的各種論據已經變成了自己的想像，漫無邊際的虛構在彼此的辯論之間並不是可以擊敗對方的漏洞，而是激發更廣泛想像的觸媒，辯論的方式最終演化成想像力的比拚。

    其中，有個相對瘦弱，戴著眼鏡的少年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傾聽著。

    「看！上面有個球！」

    某個眼力優秀比較的突然向街邊公園的一棵樹上指了過去。

    「咦？真的是球。」

    少年們立刻小跑著聚集到樹下，抬頭仰望。

    即使對於成年人來說這也是棵大樹，雖然還不到一合抱，在樹木當中年齡尚小，但這已經比現在樹下所有圍觀者的年齡加起來還大。

    樹枝與足球這兩種東西有著天生的契合，甚至可以說具有某種超自然方面的吸引力，往往不知不覺地二者就親密地抱在了一起，而接下來就是石塊的飽和攻擊，運氣好或有人手上功夫了得自然是皆大歡喜，偶爾也有最後望球興歎的悲劇結局。

    「要是能把它拿下來，放學以後踢球該多好。」

    運動神經較為發達的黑膚少年望著樹枝上的足球，臉上浮現出與年齡不符的寂寞神情。

    「是啊，學校的球只有體育課才能用，咱們又誰家都沒有球。」

    「上次我說想買球結果我媽不讓。」

    「我媽也是……說著說著就讓我去學習。」

    少年們七嘴八舌地抱怨著，內容出奇地一致，父母總是以學習為理由拒絕孩子很多東西，如果在政治上這招生起效，那麼大概世界上就永遠不會有戰爭了。

    「等等，讓我試試！」

    個子長得較高，手臂也看起來粗些的少年屬於行動派，立刻在周圍找起了石頭，雖然公園是在路邊，清掃的頻率較高，但這顆樹與公路尚有一段距離，所以找幾塊碎石並不難。

    「嘿！」

    少年信心十足地將手中的石頭向樹梢丟去，只有氣勢還算勉強合格，拇指大的石子剛剛飛上去就被層層樹枝阻擋在外面，距離足球還差三分之二的距離。

    「我也來！」

    「看招！」

    接二連三，小小的石頭一塊塊地向那條樹枝飛去，樹葉被劈劈啪啪接連打落，但這只限於較低的枝葉，足球依然高高在上，如同做出了「你們中間誰是無罪的人，就可以用石頭扔我」的宣言，嘲諷般地巋然不動。

    「呼……不行啊。」

    「這樣，我來數一二三，咱們一起。」

    貌似頭腦較好的少年靈光一閃。

    「好！就這麼辦！都準備好！」

    說是準備，也只不過就是撿起石塊，然後瞄準樹上的足球而已，這種在人類尚未進化出文明之前就已經有了的行為到了今天依然時而重演，在那遙遠的古代，人類因此而稱霸地球，到了現在卻只是少年們的遊樂。

    「一……」

    「啪！」

    一顆石子脫手而出，彈到了樹幹上。

    「喂！你別現在扔啊！」

    報數的黑皮膚少年瞪大了雙眼埋怨，腳不斷地跺著地面。

    「誰讓你先數一的！從三開始數！」

    聽到一就不小心把石子丟出去的那個少年面紅耳赤地爭辯著。

    「這……好吧，從三開始，這回都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

    「開始吧！」

    「哦！」

    比較瘦弱的眼睛少年雖然沒有說話，但也和大家一樣握著石子嚴陣以待。

    「好！預備——三！」

    少年立刻分散到各個不同的角度，認真的氣勢就像草原上狩獵草食動物的狼群，只不過狼群比起來，可能現在他們連一群哈士奇都算不上。

    「二！」

    發令的少年聲音有些嘶啞，或者說顫抖，平時他在這個團體中有首領的意味，然而他卻是個行動型的領導，帶著朋友們一起灰頭土臉地玩可以，這種一本正經的號令對他來說卻不大不小的難關。另一邊，其餘嚴陣以待準備一同出擊的少年們也好不了多少，不僅是緊張，甚至出現了與當前場合不符的悲壯神情，彷彿有什麼東西將要一去不返。

    多年以後，當他們懂得什麼叫青春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我說了……」

    黑膚少年沒有直接了當地下達最後的命令，而是吞了一口口水，向大家徵求著意見。

    眾人幾乎在同一時刻，沉重地點了點頭，那意思彷彿是「請。」

    「一！」

    首領的號令之下，大小不一的石塊承載著眾人的夢想化作無數劃破夜空的流星，一個個閃亮的願望貫穿了蒼天與大地之間的世界，細小卻純潔的光芒在渾濁的世界當中居然顯得如此耀眼。

    然而星光終究只是星光，在黑夜中雖然能指引前路，卻無法驅散黑暗。

    願望和現實之間的落差往往會使人絕望。

    「啊呀！只差一點！」

    「真可惜！一點了！」

    如果是大人的世界，他們很清楚這個「一點」的含義。

    然而現在的少年們卻深信那只是真正的一點點，在所有人的努力之下，只取得了比成功稍微差一些的結果，雖然遺憾，卻也足夠可喜可賀了。

    「算了，回家吧。」

    「嗯，回家。」

    天色已經逐漸變晚，對回家的渴望已經遠遠超過了足球的誘惑，少年們繼續說笑著，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而隊伍當中那名戴著眼鏡的少年，卻回頭向那樹上的足球多看了幾眼，彷彿有些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