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一章 定計 文 / 倚樓觀雨
葫蘆谷外，一處小山坡上，乙支德耳邊聽著副將的匯報，眼睛卻眺望那屍橫遍野的戰場，發白的鬢髮隨風舞動，滿面悲涼。
「大帥，此戰我軍傷亡合計兩萬七千多人，其中陣亡一萬八千餘人，受傷九千餘人，只不過……」高句麗副將明臨多達弓著身子站在乙支德面前，向他匯報此次戰果。
「只不過什麼？」乙支德皺了下眉頭，低聲喝問。
「敵人下手殘忍，我軍與之交戰的勇士幾乎全是被一招斃命，這……這九千人都不是被敵軍所傷，而是……而是混亂時被自己人踩傷的……」明臨多達戰戰兢兢說道。
聽完匯報，乙支德那高大的身子一下子佝僂了下去，一瞬間他彷彿蒼老了十幾歲。
乙支德今年五十有六了，因為春風得意，所以之前看上去還是和壯年一般，此時遭了這麼沉重的打擊，歲月的痕跡全部在這一刻顯露了出來。
「可查清敵軍戰亡人數？」乙支德不甘心地追問。
「從戰場上遺留的敵軍屍體來看，敵……敵軍一共戰死八百六十七名……」
聞言，乙支德如遭電擊，身子一晃，差點跌倒，旁邊副將連忙上前相扶。
乙支德推開副將，踉蹌著後退幾步，仰天慘笑道：「以十四萬對三千，結果卻是我軍戰死一萬八千餘人，敵軍卻只戰死區區數百人，而且最後還被敵軍突圍而去，這等戰績若傳了出去，我高句麗以後如何才能在天下諸國面前抬起頭，我乙支德豈不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大帥，當年你曾率領我們以三萬大敗隋國三十萬大軍，那一戰的輝煌永勝今日這一戰。大帥當年力挽狂瀾，救國於危難，在末將眼裡，大帥便是我高句麗的英雄，永遠都是！」明臨多達匍匐在地，哽咽說道。
想起當年那揚名的一戰，乙支德心中豪氣大發，憋屈、不甘、憤怒等負面情緒全部一掃而光。
當年他率領三萬高句麗士兵，在薩水設伏，大敗三十萬入侵的隋軍，最後只讓隋軍逃走了二千餘人，最終奠定了他高句麗軍神的地位，這是高句麗戰爭史上的一個神話。
「等著吧，我一定要屠殺盡谷中隋軍，然後將你碎屍萬段！」乙支德腦海中浮現出李玄的身影，咬牙切齒地立誓。
若沒有出現這個人，他的身上將沒有任何污點，以十五萬大軍追殺隋國三十萬大軍，最後未曾一敗就將其全殲在葫蘆谷，他又將創造出一個新的戰爭神話。可一切都被這個突然出現的人給毀了！不過也沒事，一隻跳蚤而已，雖然給他的不敗神話增添了些污點，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全殲了山谷中的這最後一支隋軍，這個污點將變得無足輕重！
「大帥，接下來該怎麼做，還是像以前那樣圍而不攻嗎？」見乙支德重新恢復了往日的那副自信，明臨多達心頭悄悄鬆了口氣，躬身請示。
「剛剛我軍陣型大亂，山谷中的隋軍本能傾巢而出，乘機殺出重圍，他們卻沒有行此舉，你可知道為何？」乙支德右手撫鬚，神秘一笑道。
「隋軍糧草告罄？」明臨多達臉上一喜，脫口而出。
乙支德撫鬚笑道：「隋軍糧草並非只是告罄那麼簡單，而是已經斷糧數日了！」
「那麼我軍可以對山谷展開強攻了？」明臨多達喜道。
「不，為了以防萬一，再餓他幾天，等隋軍餓得走不動了，拿不起兵器，我們再殺入谷中，將他們全殲，這樣也可減少我軍的傷亡。」乙支德搖了搖頭，眺望葫蘆谷的方向，狠聲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隋軍將會在這幾天發動夜襲，若真如此，他們離覆滅就不遠了！」
此時，李玄和他的冠軍營已經順利撤入了葫蘆谷中。
大軍退入山谷中後，谷口立馬便被隋軍重新用鹿角和柵欄之類的障礙物封死，防止敵人對山谷發起突襲。
山谷中的五位大將軍率領著一眾將士迎了出來，對著冠軍營兩千多戰士拱手肅立，端端正正行了個軍禮，以表達他們的敬重和謝意。
五位大將軍同時向普通士兵行禮，這是給予冠軍營將士的最高榮耀！
這一刻，所有冠軍營將士都覺得胸中有一團火在燒。這一戰值了，他們拋頭顱灑熱血得到了同胞們的肯定，這比任何的獎勵都要珍貴，這就夠了！
李玄一揮手，示意將士們可以自由活動。
冠軍營兩千多名將士剛翻身下馬，無數府軍將士立馬衝了上來，合力抬著英雄們的身體，將他們高高拋起，同時發出一陣陣歡呼，以表達他們對這支英雄之師的敬重和謝意。
之後，雙方將士擁抱在一起，每個人都是一臉激動、熱淚盈眶。
但細心的李玄卻發現，山谷中的這些隋軍精氣神都有些萎靡，每個人的臉上都佈滿了菜色，四肢間也隱隱透著一股虛弱，顯然軍中糧草已經告罄。
這種情況早在他預料之中，所以並不以為意，領著冠軍營的幾位將領走向那五位大將軍。
這五位大將軍中，宇述、屈突通、薛世雄、王仁恭他都見過，另外一個身材有些發福，但面目威嚴的老將軍他並未見過，想必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來護兒大將軍。
「見過幾位大將軍！」李玄對著他們拱手一抱拳。
「冠軍侯不必客氣，請帥帳議事！」宇述笑瞇瞇說著，目光躍過李玄，落在他身後的宇成身上，點了點頭。
葫蘆谷帥帳，隋軍一眾將領聚在一起商
議接下來的計劃。
當得知李玄這支兵馬只是皇上派往泊勺城簽訂盟約的隊伍時，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深深的失望。
他們本以為李玄這支兵馬是皇帝陛下派出救援大軍的先鋒部隊，怎料聽了李玄的話才知道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皇帝陛下壓根就沒派出什麼救援大軍，李玄他是自作主張，趕來救援的。
一時間，整個帥帳中人心惶惶，本是喜悅的氛圍霎時重新瀰漫了一層哀色。
「現在該如何是好，沒有援軍，我們難道要一直困守這裡？」左詡衛大將軍宇述坐在右上首，環視眾人，大聲問道。
「困守？那也得有糧食，我麾下將士已經好幾天沒吃飽飯了，餓得跟綿羊似的，若非山谷中有一些野菜和山果，早就喝西北風了。即便如此，也撐不過三天！」右武衛大將軍王仁恭冷笑一聲，接著說道：「到時不用高句麗人來攻，我們就都得餓死在這裡！」
「乙支德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他是想以最少的傷亡取得這場戰爭的勝利！」左驍衛大將軍屈突通歎了一聲。
「殺出去吧，趁我們還有點力氣，衝殺出去，殺光那些高句麗雜種，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右詡衛大將軍來護兒脾氣極為火爆，拍著身前桌案，大聲叫嚷。
「我同意殺出去，我們府軍只有戰死的好漢，沒有等死的孬種！」左御衛大將軍薛世雄發白鬍子亂顫，大聲附和。
「不……不，陛下會派兵來救我們的，只要我們再……再堅守一段時日！」監軍裴世矩小聲、哆哆嗦嗦地說著。顯然，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口裡說出的這句話。
五位大將軍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落在左上首的裴世矩臉上，那犀利、充滿殺氣的目光簡直能活生生嚇死一個普通人。
若非此人，這場戰爭怎會失敗？那二十幾萬兒郎又怎會埋骨他鄉？他們又怎會淪落到如此田地？
一切的一切全是因為這個人！五位大將軍全都殺氣騰騰地盯著裴世矩。
「別……別這麼看我，我都是依照陛下的旨意行事……」裴世矩低下頭去，不敢和幾位大將軍對視，心底戰戰兢兢。雖然他背後有皇帝撐腰，但也怕這些暴怒的武夫不計後果殺了他。
五位大將軍同時發出一聲冷哼，移開了那殺人的目光。
「看冠軍侯如此淡定，想必已是有了主意，何不說來讓大伙聽聽？」宇述狐狸般的目光陡然落在李玄臉上，笑瞇瞇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