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3.初戀的定格 文 / 禤紫楓
今天有點小風，早晨起來的時候天還有點陰沉，好在到了中午太陽出來後，外面一片陽光明媚，在這個城市的東北角有一條不長的小巷，巷口種了棵梧桐，這時葉子已經掉光了，只剩下嶙峋的樹幹。像個老朋友一般，在等著誰。
維澋灝走進這條巷子的時候，覺得時光好像回到了十年前，某家門口曬太陽的老太太，瞇著眼睛，像是在打盹，維澋灝經過的聲音也沒有能把她吵醒，維澋灝走到一座小院前，土灰色的院牆上寫著大大的「拆」字，紅色的木門卻是新刷的油漆，鼻端還能聞到一股油漆味道，木門上貼著一張小紙片。
「巨星維澋灝發行的第一張專輯裡的第一首歌的第一句是什麼？回答不上來不讓進門！」
維澋灝微微一笑，側頭在裡面聽了一下，沒有聲音，試著伸手推了推們，好像是從裡面插起來了，無奈地道：「之若，開門！」裡面沒有聲音，維澋灝搖搖頭，「好吧，我想想，是……『我們初見的那天，有和今天一樣的明媚陽光』」維澋灝話音剛落，門後傳來一聲響動，再推門時，門就吱呀一聲開了，進入院子，還是沒有看到安之若，倒是被院內四處掛著的他的海報給逗笑了，「好了之若，出來吧，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別玩了，你要選海報也該選些最近的，怎麼都是我出道時候的那些？」
躲在牆角的舊壁櫥後的安之若一聽，心頓時沉了下來，走出來道：「因為他們才是我熟悉的維允浩學長……」
維澋灝笑了起來。走到安之若身邊：「告訴我，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這裡是他當時在校外租住過的，用來創作歌曲，算是他最早的工作室。
「以前我就知道啊。你忘了，有次你進醫院，後來還讓我幫你到這裡來拿過樂譜，前段時間我無意中路過。就進來看看，不知道大明星維澋灝住過的院子現在住著什麼人，結果發現這裡快拆遷了，主人都不知道搬到哪裡去了，然後……我就進來啦……
維澋灝點點頭，異常真誠地道了一句：「謝謝……這裡真的讓我想起十年前了……」說著就往屋裡走。安之若在心裡歎了一句，所以我才選擇這裡，也跟著進去。
「你這是要辦我的入行週年回憶會嗎？」維澋灝看著屋裡自己的電影海報和影碟，還有一堆自己這次獲獎的雜誌報道。回頭來笑問。
「我都不知道到底要準備什麼。其實倒不是為了你。我對你這十年的歷程都錯過了，其實是給我自己梳了一遍……」安之若說著話，見維澋灝的目光忽然沉靜了下來。像是星空下輕柔蕩漾的海水，舔了舔唇。覺得自己似乎是觸及到某個禁忌了，可是，今天不就是來把一切禁忌都打破嗎？她正要說話，維澋灝走到屋子正中那張用漂亮的彩紙包裝好的桌子旁，上邊有一隻大大的紮著綵帶的米色盒子：「我來猜猜看，這是什麼，蛋糕嗎？」
「嗯，」安之若走了過去，「你打開看看……」
維澋灝笑著拆開綵帶，頓了一下，將盒子打開，一隻長方形的蛋糕上，立著兩個手牽手的娃娃，維澋灝詫異地抬起頭：「怎麼好像結婚蛋糕？」
安之若指著那兩個娃娃道：「這是我畫的，然後讓蛋糕店師傅照做的，其實以前有做過一對木刻娃娃要送給你，可是後來不知怎麼就送給了霍熠煬……」
維澋灝仔細看了一眼那對手牽手的娃娃，他們當然不是穿著婚紗和禮服，抬頭對安之若道：「我收到過這對娃娃……」
「嗯……哈？」安之若初時沒反應過來，隨即像是如遭電擊，「我……我送給你了？那……那……不對啊，我明明在……」
「不是你送給我的，是霍熠煬給我的。」維澋灝回想起自己當時的心情，無奈笑道，「那時候我還以為霍熠煬也喜歡我呢……哈哈，送一對手牽手的娃娃給我……」
安之若不明白事情到底怎麼回事，可是聽維澋灝這麼說，看著他的眼睛問：「如果是我把娃娃送到學長你手中，你是不是也能懂？」安之若將話問出以後，只覺得周圍的空間，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眼裡只有維澋灝那雙沉如黑夜的眼睛。
維澋灝看著安之若，半晌之後，歎了口氣，她終於還是問出口了。「之若，你當初，是真心愛上霍熠煬，所以才嫁給他的……」
他竟然還是在逃避！逃避，是為了不傷害自己嗎？「學長，霍熠煬和我之間的事情，我自己有判斷，我只是想知道，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開始，後來……後來你對我一直很好，到現在都是這樣，你說當初是我主動斷絕了跟你的聯繫，可是你都沒有生我的氣，我想知道……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曾經有沒有過……」
「沒有。」乾乾淨淨地兩個字，不拖泥帶水，說的很輕鬆，可是對於安之若來說卻好像兩塊巨石，壓在自己心上。儘管她一早就有了準備，可是聽到維澋灝連問都不讓她問全，就這麼簡單說出這個兩個字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心痛，連呼吸都好像會痛。
她覺得自己喜歡他那麼久，好像跨過了十年那麼久，可是他原來從來沒有過……
「之若……」維澋灝發覺她的身體似搖搖欲墜，攬住她的肩膀，「之若，你只是忘記了，忘記了霍熠煬為了你做了多少，也忘記了你曾經為他付出了多少，你現在記住的，其實只是一段早已忘記的東西……」
「可是……我的感情是真的啊……我的心是真的……它……它現在會疼……」
「之若……」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自私的人，當安之若與他斷絕來往之後，他也曾經想過不那麼自私。放他們自由的生活，可是……可是當再度遇見忘記過往的的安之若的時候，那顆自私到已經扭曲的心，又活了過來。
安之若用力地睜著眼睛。不讓眼淚落下，她拿開維澋灝的手，向後退了一步，轉過身去。
「之若。是我太自私……」
安之若背對著維澋灝，搖了搖手，示意他讓自己靜一會兒，維澋灝閉口不言，看著安之若的肩膀由壓抑著的抽動慢慢轉向平靜。
「學長……」安之若再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淚痕已經擦乾淨，換上的是一副明媚的笑容，「你也不用那麼緊張，你只是不想傷害我。想讓我自己慢慢明白……」
「之若。我沒有你想的那麼……」
安之若擺擺手。示意維澋灝聽自己說：「其實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表白的，我……只是不想留下什麼遺憾，現在……」安之若深吸了口氣。抖了抖肩膀，「現在我感覺好多了。真的，你不知道我這些日子一直糾纏十年前和十年後，要我接受的東西太多了，我一開始覺得……很抗拒，可是我現在想明白了，我抗拒的並不是因為他不應該存在，只是因為我忘記了……我想我會慢慢習慣的，真的，我會習慣的，然後我會好好的……今天，今天只是一個了結……你要知道，有時候話即使會傷人，你也應該還是要說，那樣的痛只不過是一時的，但如果你一直不說……我……我說這個不是說學長你自私，我只是……反正現在都好了，我現在面對你覺得暢快多了！」
維澋灝見安之若一直笑著說著話，有些不確定地問：「之若……你……你不會恨我嗎，也許有一天你想起來，你會恨我……」
安之若眨了眨眼睛：「想起來什麼？難道學長曾經做過什麼傷害我的事情嗎？要是這樣霍熠煬老早就會告訴我了，我知道學長不會的，學長一直把我當做妹妹一樣疼！」安之若笑的很真心，雖然心還是有些疼，但至少不像過去那麼壓抑了，說出來的感覺真的很好，而她已經忘記了十年，真的沒有多少時光可以用來暗戀和徘徊了。
「之若……」面對安之若毫無保留的信任，維澋灝只覺得心裡壓抑地很，當初的安之若在知道他的秘密之後，會選擇與他斷了聯繫，現在的安之若如果知道……
「學長，你吃一口蛋糕嘛！然後……然後你帶我出去玩好不好？就像是哥哥帶妹妹一樣，嗯，認識學長這麼久……我好像都沒有單獨跟你一起出去玩過……啊，不知道我忘記的那十年裡……」
「沒有……」維澋灝笑著搖搖頭。
安之若皺眉：「那學長你也太不夠意思了！」一臉的嗔怪，「今天無論如何你都不能賴掉了！哪有哥哥從來不帶妹妹去玩的！」
維澋灝遲疑了片刻，問道：「明天是霍熠煬的生日，你不用……」
安之若愕然：「學長怎麼知道？」她頓了一下，才接著道：「學長你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有生日派對，今晚十二點的時候，家裡會給他送上蛋糕，但在十二點之前，我們都會裝作沒有準備……不過，我估計霍熠煬那麼精明早就看出來了，應該是故意裝作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維澋灝點點頭：「你想去哪裡玩？」
「嗯……我也不知道啊，我現在都不知道哪裡好玩的……」
維澋灝想了一下，抬起手錶看了看：「時間足夠，我肯定會在十二點之前把你送回家的……」
安之若想笑，卻是笑不出來，只能低頭掩飾自己眼中一閃而逝的落寞。
這就是她的初戀了。
定格在十八歲的初戀。其實它一直沒有開花，十年後再度看到這個花骨朵時，她以為這朵花會開，卻沒想到它不過是十年前的標本。
安之若側臉看著旁邊開車的維澋灝，她一直覺得，維澋灝像是陽光之下的百合，高雅，光潔，溫馨，美麗，總是讓人情不自禁地想靠近，就好像向日葵總是追逐著陽光一樣，以後她依然會靠近，不過會換一種心情，換一種方式。
她又轉頭去看外面，忽然覺得心裡雖然疼，可是並沒有想像中那種痛苦，或許是因為數年前就已經接受過這種痛苦了吧，其實潛意識裡，早已經放棄了這段感情，只是因為忘記了中間的十年，才被她固執的將那點早已熄滅的火苗又重新點燃了，但終究感情只有那麼一點，當得不到外界的救援時，這火苗終究還是會熄滅。
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學長，我們要去哪裡？」安之若見車駛出了市區，轉頭問道。
「怎麼，你害怕？」
安之若哈哈一笑：「學長永遠不會讓我害怕！學長，我可不可以叫你哥哥？」
維澋灝轉頭見安之若一臉坦然純真，似被什麼觸動了，點點頭：「只要你願意！」
「哈哈！我終於有哥哥了！學長是我哥哥了！」安之若像個孩子一般歡呼著，卻在維澋灝沒看見的時候，眼角滑落一滴眼淚，被她迅速的擦了去。
他們在傍晚之前，到了落霞山最適合觀看日落的地方。安之若很矯情地想，到底是一段故事的結束而不是一場感情的開始，所以來看的是日落而不是日出。本來已經差不多整理好的心情卻已經夕陽西下而又開始有些酸澀起來。
夕陽照耀下，漫山遍野被染上暗沉沉的一層金色，一縷一縷的紅霞如同絲帶，滿佈天邊，一輪紅日沉沉墜落，光線被慢慢收攏……
「之若……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看日落嗎？」維澋灝忽然問，安之若愣了一下，搖搖頭，日落對她來說是結束，但是對維澋灝來說不是吧？「不管你有多捨不得這日落，多愛它，或者多恨它，它最終會慢慢沉下去，但是明天，永遠會有一輪新的太陽慢慢升起，雖然有的時候會被雲層遮住，你看不見太陽，但是你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存在，它總是在那裡，太陽從哪裡落下去，在另一邊就一定會升起。
安之若笑了起來，學長的意思是他是這一輪落日，要她去等待新升起的太陽嗎？還是霍熠煬就是被雲層遮住的太陽？安之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一縷一縷光線被收攏於天邊，新升起的太陽她還不知道在哪裡，不過，那段暗戀時光是真的結束了。
暗戀的甜蜜在於不可說，當你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之後，暗戀就變成了執著，如果你的執著得不到回應，那就是固執。
安之若不想固執地過一生。
維澋灝看著日落，幾次三番想把心底的秘密告訴她，可最終還是忍住了，如果告訴她，她的選擇會和數年前一樣嗎？她仍是不會理解的吧，或許現在的她還會告訴霍熠煬，那不是他想要的。
天黑後，維澋灝駕車帶安之若下山，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雖然沉默，但氣氛並不尷尬。維澋灝想問她晚上是不是要一起吃飯，剛轉過頭，前面一束燈光射過來，一輛摩托車急速朝車頭駛過來，維澋灝猛的一打方向盤，安之若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當車子翻了個跟頭側身載地停下來的時候，剛好落在公路邊緣，在往下一尺，就要翻下山了。
「之若，你沒事吧……之若……之若！」維澋灝大驚，伸手去碰安之若，終於聽到：「哥，我沒事……」
「你先別亂動，我這邊能出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