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西遊 文 / 七釘
西遊
連著好幾日,我每日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去三門府上班,已經和衙門裡上至督軍下至小兵打得一團稱兄道弟,只是柳琴,還是拉著那副不死不活的鬼樣子。
「我來了。」
柳琴今日坐了起來,破爛囚衣掛在身上,頭髮也不烏黑柔順了,擰擰巴巴披在肩上,一低頭全垂到臉前,不言不語,冒充正在要飯的貞子。
「我給你的藥你可用麼?」前幾日來時我帶了一瓶傷藥給她,她不接,我直接扔下了,愛用不用。
「今天跟你說點什麼好呢?你想聽什麼?江湖恩怨還屍廷秘史?」每日來上班只做一件事,荼毒柳琴的耳朵。
我想問她關於她娘的事,想知道她內心的真實感受,想知道她對項語感情還有沒有被解救的可能性。可惜,她什麼也不說,那就只好我找話題,主要目的是藏著探聽解藥下落的私心眼,本著解救執迷不悟婦女同胞的原則,打著豐富她新視野,拓寬她新思路,灌輸她新理念的旗號,想著跟她套套近乎說不定她能告訴我。從八百年前的事情說起,故事一個接一個,神鬼仙魔,東拉西扯,不管其人愛不愛聽,我只顧大說我的書,當然,每個故事都是我特別挑選的,具有教育意義的。說的有趣時,她也會有星點反應,但是相當不明顯,書說得不合她心意她就一躺到底,頭也不抬。只扯到她實在不耐煩了趕我出去,我就算下班了。
「要不然,今天我給你說說記好不好?這個好像還沒說過。」無聲。
「記說的是什麼故事呢?就是說很久以前有一個叫唐玄奘的光頭和尚帶著一隻猴子一隻豬一匹馬還有一個長了大鬍子的徒弟,一塊兒歷經九九八十一難,闖過眾多妖怪的阻攔,去尋佛祖求真經的故事,他們為什麼要求真經呢?因為這個光頭和尚覺得世間劫難太多,百姓苦痛不斷,唯有佛祖的真經誦世才能打救世人。」看看她,沒反應,還在扮貞子。
「我給你特別介紹一下這個和尚,他呀,特別能吃苦,特別能受累,從小就是個好孩子,大了之後一心向佛,遍施佛法,被他們皇帝都尊為高僧,在取經的路上,無論妖怪怎麼抓他打他要吃他的肉,他還是一顆善心永不改,拼著一死也要向妖怪弘佛,從他的眼中看世間,就根本無一件壞事,無一個壞人,天下無賊啊!他認為,人性本善,任何人做任何壞事都是逼不得已的,都是有苦衷的,都非自己真心想做的,只要誠心改過就值得原諒。」
柳琴鼻中逸出一聲冷笑。
「你還別不信,他的大徒弟啊,就是我剛跟你說的那隻猴子,這猴子可厲害了,集天地靈氣,聚日月,由石頭孕化成型,非人非猴,本就靈氣十足,出世後又跟著個厲害人物叫菩提祖師的學了幾年本事,騰雲駕霧都不算什麼,一個跟頭就能翻十萬八千里,還會七十二般變化,想變什麼就變什麼,他自封為齊天大聖,身著大聖戰袍,手持一根定海神針金箍棒,威風凜凜,天上地下沒人能打的過他,在那花果山水簾洞過著神仙難比的日子!可惜後來因為真正的神仙們不尊重他,他氣極了便大鬧天庭,將那天帝都打到寶座躲著去了,四大元帥八大金剛誰也擒不住他,真正無敵!」我說的熱血沸騰,心中陣陣湧起對孫悟空的崇拜之情,語氣便不禁激動了起來。
「這猴子想必也是你的意中人了?」柳琴突然冒出了一句,將我嚇了一跳。那話裡的嘲諷意味相當明顯,我撇撇嘴:
「他是我偶像,偶像你懂麼?崇拜之人,跟意中人又有什麼關係?你又扯哪去了到底聽不聽的,不聽我下班了。」我對她打斷我十分不滿。
柳琴不說話了。我咽嚥口水繼續。
「話說誰都治不住他,怎麼辦呢,天帝只好去請如來佛祖出馬,人常說佛法無爆佛祖可比那猴子厲害多了,大手只輕輕一揮,便將那猴子攏入五指間,說猴子頑劣不堪要小懲大戒,手向人間一扣,就化成了一座五行山,將猴子死死的壓在山下不能動彈。本來猴子的本事對付一座山是沒問題的,可如來又弄了個金咒,將五指山鎮住了,不揭掉那金咒啊,猴子就出不來,一壓就壓了猴子五百年啊,佛祖還說這是小懲呢。」我歎息啊歎息,偶像也曾經落訖。
柳琴頭微微抬了起來,並不看我,我知她在認真聽著,便問她:「你可知最後是誰揭了金咒救了那猴子?」
「和尚。」
「啊?你怎知的?」
「骸」柳琴嗤笑。
哦,是我說的。和尚不救猴子,猴子幹嗎跟著和尚?
「唐僧救了猴子,猴子便拜他為師,一路護他去西天取經。這一路上啊,兩人也並非和睦相處,皆因那猴子脾氣暴躁,難改劣性,時不時便幹出傷人性命的事情來,唐僧氣猴子不爭氣也攆過他幾次,終因捨不下師徒情以及本著除它魔性的善念又和好了。就這樣,猴子一路保護著師傅,師傅一路感化著猴子,猴子與唐僧斬妖除魔排除萬難,過完九九八十一難才一同到達了西天,取得了真經,猴子還被佛祖封了個鬥戰勝佛的名號,終於從一個山野石猴成了佛,這實在難得啊難得。」其實我心裡對唐僧是很不屑的,只是為了向柳琴弘揚些愛心,才將他的種種膽小懦弱木衲的表現掩了去。()
我道:「你說這個故事講的是個什麼道理?」
柳琴不語。
「說的就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只要真心向善,自在心中成佛。你明白不?」
她鼻中又冷哼一聲,這人腦筋太頑固了,我噴了那麼多的口水,她還是一副不為所動不知悔改的樣子。
「好吧,你不愛聽這個,我就給你換個你愛聽的,員外夜半後花園私會情郎如何?」
柳琴猛轉頭盯我:「你出去!」
得,又攆我了,我翻白眼:「我跟你說些道理你不聽,那可不就是想聽些野史秘聞麼?要不……」我想了又想,定要找個對她有教育意義她又愛聽的才行,「要不,我給你講一個白晶晶的故事?」
柳琴這幾日已對我死纏爛打的性格有所瞭解,聽也得聽不聽也得聽,我不說過癮我是不會走的。
「話說,有那麼一種妖怪,她們的原形只是一具白骨,因為千萬年曝屍荒野,夜夜被陽光月色照耀,年年歲歲被嫩草鮮花圍繞,收了自然靈氣便化骨為妖,人稱白骨精或者白骨妖。每一個白骨妖都幻做一個美麗的女子,夜間出來人間男子,她們若逮到人,就將人的精氣吸乾,變做一堆白骨,甚是恐怖。」
「白晶晶就是一個白骨妖,她成妖之後,也變成了一個漂亮的姑娘,穿著白色的長裙,黑髮披瀉至腰,赤腳走在山間月下如精靈一般,她盼著能遇見一個人,遇見一個男人,好讓自己吸了他的精氣,快快的增長功力。有一個深夜,正當她四處尋覓人跡的時候,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能否借個火?」我很懷疑柳琴能不能聽懂我的笑話……
「白晶晶回頭藉著月色一看,眼前的,不正是一個男人嗎?只見他頭髮散亂,胡茬滿臉,布縷腰間掛了一把大刀,斜靠在樹上,雙手抱臂,目光低垂,嘴唇上叼了一根煙,姿勢分外……呃……不羈。」柳琴一抖。
我忙道:「煙……煙就是男人抽的一種東西,咱這兒沒有。」煙草十八世紀才傳到,她定是不知道了。
接著噴:「這是白晶晶見到的第一個男人,她還沒有過逮人的經驗,一時竟愣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那男子見她不動,便晃著肩膀朝她走來,頗有些玩世不恭的模樣,直走到白晶晶的面前,二人離得很近很近,白晶晶只要一抬手就能掐住他的脖子,可是她沒有,她認真的看著那男人的眼睛,那眼睛裡有桀驁,有孤獨,有迷離,還有一絲絲憂鬱,男人唇上仍叼著煙,眼睛掃過白晶晶的臉便看向了別處,口中道,貴姓?」
柳琴慢慢看向我,神色專注起來。
「白晶晶說,我叫白晶晶,那男人說,我叫至尊寶。白晶晶說,我是一個妖怪,你不怕麼?至尊寶說,我是山下宰豬的,你不怕麼?白晶晶笑起來,笑的那麼妖嬈,那麼嫵媚,她的心裡不知為何升騰起了一些她從未感受過的情愫,就像吃了蜜一樣甜。這個痞子一般的男人如一道閃電瞬間劈開她的心門,她再也無法下手去殺了他,因為她愛上了這個她在世間第一個見到的男人。」
柳琴冷漢「因為一句話喜歡一個人?」
我正沉浸在胡編亂造中不能自拔,聽她質疑打斷了我美好的想像,頓時發火:「一見鍾情你懂麼?一見鍾情就是這樣的,見一次就愛上有什麼不可能,你沒見過的事情就不要插嘴,一見鍾情多的是!」
柳琴突然低下頭,低道:「我見過。」
我一震,莫不是她第一次見到項語就愛上他了?開竅開得那麼早?
「你別打岔了啊,還沒完呢。」柳琴不動了。
「話說,妖怪白晶晶愛上了殺豬的至尊寶,至尊寶對晶晶說,我愛你的白衣飄飄,絕美臉龐和如瀑布般的長髮。晶晶對至尊寶說,我愛你憂鬱的眼神,唏噓的胡茬子和神乎其技的刀法。二人每日如膠似漆,你儂我噥,甜蜜不盡。」柳琴突然抬手摸了一下嘴巴,不知道是不是想吐。(是滴,我也想吐。)
「白晶晶很幸福,她願意和至尊寶就這樣不分開,生生世世廝守下去,可是作為一個男人,至尊寶卻不甘心過這樣平淡的生活,不甘心做一輩子殺豬的。終於有一天,至尊寶對晶晶說,你等著我,待我成就一番事業後一定回來娶你。」柳琴大震,猛抬頭看我。我心中一緊,不是那個誰也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吧。
穩住心神繼續:「晶晶雖然不捨,卻終是不願看見愛人不能高飛的鬱悶,只得放他遠行。只在心裡牢牢記住了至尊寶的那一句話,你等著我回來娶你!為了這一句話,晶晶從早等到晚,從春等到冬,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晶晶的身體越來越差,妖氣越來越少,虛弱的已不能動彈,她卻不願意離開自己和至尊寶最初相遇的地方,傻傻的等了整整五百年!至尊寶沒有等來,卻等來了一個猴子。晶晶見他第一眼,便知他就是至尊寶,他們的眼神一模一樣,有桀驁,有孤獨,有迷離,還有一絲絲憂鬱,那是晶晶永遠不能忘記的眼神,那是晶晶永遠不能忘記的男人。她歡喜的看著猴子朝她走來,撐著最後一口氣,等待愛人走近,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那猴子走過她的身爆竟連一眼都未落在晶晶身上,逕直與她擦肩。」
柳琴眉間飄著惆悵。
「晶晶不明白至尊寶為何會不認自己,雖然已過五百年,雖然晶晶放棄了修煉,美貌已失,瘦骨嶙峋,青絲已成白髮,但是她不相信曾經和自己深深相愛的男人竟會認不出自己,認不出為了一句諾言,在此生生等了五百年的自己!」
「看著猴子走遠的背影,晶晶使出了最後一點功力,化做一縷輕煙直衝他的心房而去,只為求一個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是何位置。」
柳琴眉頭緊鎖,神色淒然。
「那確實是至尊寶的心,晶晶沒有認錯,早在五百年前,她就已看過,那個時候至尊寶的心裡,只有晶晶。可五百年後,晶晶卻再也找不到自己,只在至尊寶的心房裡看見了一滴眼淚,一滴晶瑩剔透的眼淚,那是屬於另一個妖精的,一個名叫紫霞的美麗小妖精留在他心上的眼淚。晶晶只覺萬念俱灰,生無可戀,便順應佛意自散元神,再也無絲毫印記留於世上。世上已無白晶晶,卻永遠留下了她的慨歎:苦海,翻起了愛恨,在世間,難逃避命運,相親,終不可接近,或者我應該相信,是緣分。」
我無比感慨無比煽情的說完書,再看柳琴,已是癡了。
我拍下她的肩膀,「好聽麼?」
她醒過神來,第一次沒有拋給我怨恨不耐的眼神,只幽幽望了我一眼,便垂下了頭。
我是孫悟空堅定的擁護宅可為了這入迷女子,也不惜借用大話西遊的橋段送他一個「負心漢」的稱號。
「你再說說這個故事又說了一個什麼道理?」
不語。
「這個故事就是告訴我們女人,男人的心是經不起時間考驗,經不起新鮮的,女人應該對自己好一點,愛護自己,尊重自己,要想辦法抓住男人的心,而不是去為難別的女人。若是那男人不願留在你身爆任你怎樣自賤,他也決不會回頭看你一眼,你明白了麼?」
柳琴仍未說話,但我從她微微顫動的肩膀便可得知她現在的內心定是洶湧不定,一份純真情如何演變成畸形愛,一個還知道去愛人的姑娘如何演變成心狠手辣的怪物,這其中曲折,箇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條重拾善良的路,她會走的很難,不過只要她願意,我定會幫她。
正欲向她多灌輸一點好心態,忽聽牢外有人喊我:「曹,你要尋的人來了。」我忙出門,正見那獄道上走來一人,紅衫紅裙,手持長鞭,秀美臉頰清瘦如斯,目光炯炯有神。
連忙飛奔過去,差點沒撲到她身上:「終於等到你了!」
她看著我,淚盈了出來:「,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