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第卷 第九十二章 剜肉 文 / 鬥雪
她看著滿谷銀光爍爍，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左右翻找週遭的蕨類，東撥西撩，總算讓她找著一株寬度有如粽葉般的蕨葉。
古玥鴒心中大喜，立即伸手拔了四片，在手裡折成包粽葉的形狀，充當足以盛水的容器。
她忙不迭的又拔步奔至藥泉那兒盛了泉水，舀了一勺，左手握緊下端容易滲水的地方，快步走往雷檎身邊。
「師父，快將這泉湯飲下！」
她捏開雷檎滿嘴鮮血的嘴唇，才這樣一個輕微動作，雷檎嘴裡的血立即淌出，古玥鴒驚見這可怕的出血量，也不管什麼了，先把人從鬼門關拉回才是最重要的。
她將手裡的泉湯封入雷檎的口中，另一隻手壓著雷檎心脈處的傷口。
泉湯入了雷檎的身體，瞬間起了作用，雷檎撐開了眼眸，微笑的眼縫，古玥鴒見著雷檎對著她笑，她大喊：「師父，你千萬要保持清醒，千萬不要睡過去，睡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古玥鴒說完，立刻又奔至泉邊舀了一勺，來回數次後，總算讓雷檎身上的血暫時止住。
雷檎稍稍回了神智，他看著眼前一張臉晃得模糊的古玥鴒，他現在看見的人事物無法聚焦，他心知自己現在的情況已經是最糟的了，他連讓視線清晰的力氣都沒有了。
雷檎嘴唇動了動，他想告訴古玥鴒前往刀神劍神封印之處，無奈他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古玥鴒見雷檎似乎有話想說，她耳朵貼近雷檎唇邊，想聽仔細，可是她只聽見嘶嘶的氣音，再加上雷檎嘴形開闔不大，她也無法從他的嘴形判斷雷檎想說什麼。
泉湯也讓師父喝了，還有什麼能補充師父元氣的東西呢？
古玥鴒焦心地望著雷檎虛弱不已的模樣，這時她忽然想起前日雷檎與她說過的話……『殊魂的血肉可治百病』……
古玥鴒整個人戰慄了起來。背上寒毛也一根根立起來似的。
她的目光凝著雷檎胸口上的傷處，突然間內心的害怕，全退到了不知名的深處。她唰地一聲站起，拿走雷檎腰上的魔刀。她走到了通道外頭。
靈丹妙藥是吧……那就來看看她的身體是不是這麼好用！
她眉心深擰，掀開腰上的衣服，單膝跪在泉邊，拿著雷檎的魔刀，用刀尖在自己腰上剜了一塊肉。
「唔──」她痛得面容猙獰且扭曲，「嗚──」
古玥鴒滿額痛汗，眼尾也痛得逼出了淚。
她剜了自己身上的肉，她顫抖地將這塊肉放在蕨葉上，從裙襬撕下一片殘布，纏在自己腰上。
她轉頭看著躺在通道邊的雷檎。她抹去眼上的眼淚，再拿起魔刀，用刀柄將那塊肉搗得碎爛。
她一邊搗著自己身上的肉，眼裡的眼淚直墜墜地掉。
她深吸了一口氣，兩手顫抖將這爛得像稀泥一般的碎肉。包覆在蕨葉上，用手心撈了一些泉湯攪和著。
「師父……張嘴……」
古玥鴒忍著腰上的刺痛，心驚膽戰地將手裡的肉湯灌進雷檎的嘴裡，好不容易喂完雷檎，她心中五味雜陳。
她既不是真的人，此舉也不算喂師父吃人肉……
她心裡很清楚，可是她的心裡卻是那麼難受……
她望著雷檎死人般的臉色。她顫抖地握住雷檎冰冷的手，額頭抵著這雙大手，嘴裡低低念著，不斷祈禱。
「師父……」
雷檎的身軀突然震動了一下，她震驚地抬起臉，接著看見一幅不可思議的景像在她眼前發生。
雷檎胸口上的傷口範圍正慢慢縮小。沒有完全痊癒，可是那傷口的範圍確實在她眼前逐漸縮小，從一個拳頭大小慢慢縮減至約莫兩個指節寬。
雷檎咳了一聲，是強而有力的，他總算睜開了眼。
「師父！」她開心的大喊。
雷檎一睜開就看見一張真情流露的面容。又哭又笑，稱不上多麼細緻好看，可是卻動人心脾，在那一瞬間，他彷彿見著自己小妹。
他已經許久許久沒見過親人的笑容，每每浮現在他腦海裡的都是腳邊被一刀斷首的頭顱，雙眼睜得大大地，驚恐地看著他。
他已經忘了親人的模樣，連長相名字也都忘得差不多了；因為記憶太痛苦，他刻意去遺忘。
而他眼前的古玥鴒，卻有著殘破記憶中，他依稀映在腦海裡的，親人的笑靨。
雷檎呆呆地看著，直到古玥鴒撲進他懷裡，熱溫的體溫才提醒了他。
「太好了……師父總算清醒了……」
他望著胸前這瘦弱的小姑娘，胸臆中瀰漫著一種酸澀的情感，很久了……這種被人關懷的感受……
雷檎微微地紅了眼眶，自從認識這名小姑娘，她一直不斷帶給他新的衝擊。
雷檎抬起手輕拍古玥鴒的背部。
她抬起臉，抹著眼淚。
雷檎問：「妳用什麼方法把我救醒？」
古玥鴒笑容一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她立刻起身，手指著通道外頭的銀光山谷，說道：「不曉得師父看不看得見外頭的銀光山谷，那兒有一湯泉，有療傷的功效。」
雷檎轉頭看向通道外，嘴角神秘的一笑，只道：「妳果然進得去銀光山谷。」
聽見雷檎這麼一說，她輕愣，不解地望著雷檎。
「那處銀光山谷，我只見過一次，從此之後，我未曾再踏入。」
「為什麼？」古玥鴒問道。
「這也是我自己推測來的。我第一次發現那神秘的銀光山谷，是在我還未成為無厭狂人的時候……許是，那時候的我還有資格進入封印刀神劍神的聖地吧。」
「刀神劍神？」
「還記得我跟妳提過關於西羅剎山的秘聞奇譚嗎？」
古玥鴒點點頭，等著雷檎繼續往下說。
「妳口中形容的銀光山谷，便是劍神刀神封印處──『號山』，我第一次見到銀光山谷，山壁上封印了一對刀劍，那雙刀劍便是刀神和劍神的真身。」
「一對刀劍？我進入銀光山谷只見山谷當中一處湯泉，並無師父說的刀劍。」
「號山，會讓入谷者看見最想看見的。」
古玥鴒立即會意過來，不可思議道：「師父的意思是說，我心中渴望有水和治療傷口的藥物，所以出現的才會是藥泉嗎？」
「也可以這麼說。」
古玥鴒又道：「可是我方才背師父進去看見的卻是……」
雷檎接著說：「一處滿是火焰的荊棘？」
古玥鴒點點頭，睜著眼兒，望著雷檎的解答。
「自從墮入魔道之後……我進入號山，所見都是這地獄之景。」雷檎淡然又壓抑的一笑，「刀劍雙神乃屬上古神器，自然屬神化，像為師這般舍人入魔之類，當然不可能為神器所納。」
「師父……」古玥鴒感覺得出來雷檎其實對於自己因一念之差墮入魔道心有所憾，可是以雷檎的心性，斷不可能後悔自己的選擇；既然他選擇這條路，只能一往直前。
她走到雷檎面前，謹慎問：「師父是想要徒兒找出刀劍雙神？」
雷檎點頭，銳利的眼眸注視他眼前這給他帶來許多新衝擊的女徒兒，道：「為師的直覺向來靈敏，十中有八得，玥鴒──妳定能解開刀劍雙神的封印。」
雷檎一聲親暱的玥鴒，讓她胸口彷彿受到衝擊，好像一句話，一聲溫嗓，將她和雷檎連結起來。古玥鴒興奮地睜大的美眸，蒼白的臉色，也因這洶湧的情緒熏紅了雲頰。
她暗暗握緊拳，不知怎麼地，適才籠罩在一片不確定又驚慌的氛圍下，現刻的她，心中卻是不斷湧出一種莫名的力量。
是的，這是一種信任的力量。
「徒兒知曉了。」
古玥鴒當下信心大增，自從來到這個北魂大陸，她從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異邦人，直到現在，她已經瞭解自己來到這北魂大陸所扮演的角色。
殊魂是吧，人人勢在必得的詭譎秘寶！
那麼──就睜大眼睛瞧瞧，她這人不是人的殊魂，能在北魂大陸譜出一篇什麼樣驚世駭俗的篇章！
古玥鴒毅然而然轉身走出通道，每動一步，腰上剜肉的傷口，疼痛一絲一絲地傳達至她的心口，很疼，非常疼。
可是，她的嘴角卻微微地上揚，連眉梢都是一劃燦星抹過。
從前她惶惶不安，如今她再無後顧之憂，一旦知道自己降臨北魂大陸所扮演的角色，她即無所畏懼。
她輕盈邁步而去，雷檎抬眸注視那從古玥鴒肩後流洩的數道光輝，精靈皎潔，如幻似真。
雷檎胸口彷彿注入一種力量，他竟也跟著動了起來。
天地之間的養分，隨著古玥鴒背後透出的微光，一點一滴飛入雷檎的傷口，體內撕心裂骨的疼痛，頃刻被麻醉似的，他動了，沉重的身體，也變得不那麼沉重。
古玥鴒的身影隱沒在光裡，雷檎也想跟著她進去那看起來溫暖的光裡，他在黑暗裡的日子已經太久太久了……雷檎顫抖地伸出手，探入那道光。
他以為他會感受到赤熱的溫度和滿谷的火焰荊棘……
而他進入了那道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