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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節目錄 第八十三章 何處春江無月明 文 / 沈芊羽

    曲向晚心中微沉,柳不實既然敢做,自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她手無縛雞之力,碧菊更是無用,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該將薛廣華轟走。

    碧菊小臉煞白,卻咬牙擋在曲向晚面前道:「小姐快走。」

    曲向晚如何能拋卻碧菊一人獨自逃脫,驀地想到那份免死詔書,臉色沉沉道:「柳不實,你想抗旨不尊麼?」

    柳不實笑的陰險道:「向晚妹妹這話,本少爺我可是聽不懂啊。」

    曲向晚冷聲道:「皇上賜我免死詔書,你想違逆聖意不成?」柳不實臉色變了變轉而森森冷笑:「我怎麼捨得讓你死呢?這麼個水靈靈的大美人,少爺我心疼還來不及呢,都愣著做什麼,綁了她!」

    幾個人嘿嘿一笑,便向曲向晚撲來。

    碧菊用力一推曲向晚厲聲道:「小姐快走,不要管我!」

    「碧菊!」曲向晚被碧菊推的踉蹌一步,臉色大變。

    碧菊奮力推到一人,一把抱住另一人的腰,急聲道:「小姐,你再不走,我們兩個都逃不掉,小姐待奴婢宛若親姐妹,奴婢拚死也要護佑小姐安全。小姐,你快走啊!」

    曲向晚一時心亂如麻,她對碧菊始終抱著三分懷疑的態度,然自碧菊跟了她,確實從未做出對不住她的事,她已然將她看做自己人,如何能置她於不顧?

    然正如碧菊所言,若她再猶豫,兩人都逃不掉,若她逃掉,碧菊尚且有救。

    曲向晚臉色幽冷,眸光漸漸泛紅。

    那些人已然出手,一番拳打腳踢,碧菊手臂,臉上已然烏青,碧菊,她可是個姑娘啊!

    曲向晚身子顫了顫,眼見有人向她撲來,再不猶豫,轉身便走。

    她要救碧菊,她要柳不實付出血的代價!

    柳不實臉色一沉怒喝道:「不要讓她跑了,抓住她!」

    碧菊一把抓住一個人的腳腕,淒聲道:「小姐,快逃!」

    曲向晚閉上眼睛,只覺那四個字,已然恩重如山,她不是忘恩之人,亦不是無情之人,可恨她手無縛雞之力,竟連自己的人都無法保護!

    這樣的狼狽,這樣的恥辱,絕不會再有下一次!

    ******

    柳不實顯然打定主意不放過她,一路猛追。

    瘟疫橫行的街道,蕭條淒涼,每家每戶,門窗緊閉。曲向晚踉蹌向前,始終無法擺脫身後緊追的身影,然她已然筋疲力竭。

    曲向晚靠著石橋上的護欄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額角的發被汗濡濕,黏膩在臉頰上,曲向晚回頭,那些人已上了橋頭,而前面便是一條寬大的廣場,她更是無處可藏。

    側頭看了看橋下,曲向晚有一瞬間的眩暈,橋高十丈,水深莫測,當真要走投無路,跳下去麼?

    曲向晚的臉色有一瞬間的蒼白,再睜眼已是幽冷一片,不待那些人上前,已然縱身跳了下去。

    急趕而來的柳不實臉色陰沉,咬牙道:「這個踐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給我搜!」

    ******

    有人說,緣分譬如褻褲,雖看不到,但十分重要。

    曲向晚覺著此話,甚妙。

    人吶,遇到危險時,英雄很重要,走投無路時,緣分很重要,若這緣分的主既貌美如花,又功夫極佳,還和你相熟,便是一樁妙緣了。

    曲向晚一抬頭,此人很是欣喜道:「晚妹妹,又見面了。」

    曲向晚被他白蓮花般的容顏晃得有些暈,他雙手搭在鏤花紅木的船欄杆上笑的很是浪蕩。

    這是一艘花船,,女子嬌柔百轉,花紅酒綠,一派溫柔旖旎。

    青紗白帳,倥傯琴瑟,燭影搖紅。

    薛少爺半臥椅塌,左擁右抱,美酒佳人,紙醉金迷,真真是風流鼎盛,遠勝流言!

    曲向晚裹著四合如意雲紋薄被,臉色漠然的坐在一側闊大的花梨木椅中,執著軟帕擦拭著濕漉漉的長髮。

    她內心焦慮,憂心碧菊安危,然如何讓這個花花大少前去營救?一邊是身份卑賤在他眼裡姿色一般的丫頭,一邊是她與他交情不深,柳不實又身份非比尋常,他豈會為她赴湯蹈火?

    薛少爺雖不招世家千金待見,然在這銷金窟中,卻眾星捧月,人人為之癡狂。

    金盞玉樽,美酒佳釀。

    薛廣華一手支頷,笑道:「晚妹妹,一濕,足成千古風流啊!」

    狗嘴裡向來是吐不出象牙的。

    曲向晚凝了凝眉道:「帝都真小,我與薛少爺,倒也有些緣分。」

    薛廣華哈哈一笑:「緣來如此,不如成人之美,晚妹妹跟了我吧。」薛少爺此言一出,周圍那些嬌滴滴的美人立時不樂意了,嘀咕道:「少爺說了,此生不娶,怎的說話不算數了?」

    「就是,少爺最是不捨我們傷心,卻又愛拿這些話來傷人家的心,太過分了。」

    曲向晚:「……」

    此生不娶,國之將亡吶!

    雖裹了單被,曲向晚還是打了個寒顫,這求救的話卻怎麼也不好說出口,眼看天色將晚,卻不知碧菊如何了,驀地起身道:「你們都出去!」

    那些女子一怔,薛少爺嗆了一口。

    曲向晚冷下眼睛道:「讓你們出去沒聽到嗎?」她眼底冷光幽幽,盯得那些女子們頭皮微微發麻,然實在沒道理聽從一個狼狽的女子的命令!

    「我們出去了,誰來照顧薛少爺啊,你麼?」有人不屑的冷哼一聲。

    曲向晚淡淡道:「我來!」

    薛廣華又嗆了一口,錯愕的盯著曲向晚道:「晚妹妹,你莫不是河水喝多了……」

    曲向晚不耐煩道:「怎麼,薛少爺不敢麼?」這句話簡直是在侮辱他薛少爺的人格!

    薛廣華立時坐直了身子淡淡道:「你們都下去。」

    那些女子憤恨而又不情不願,然終究不願違逆,剜了曲向晚一眼這才離開。

    喧鬧的華室終安靜下來。

    曲向晚手指微微收緊,隨手將薄被丟開,走至薛廣華面前,強壓住反胃,低聲道:「怎麼做,你教我……」薛廣華眸光閃爍,她全身濕透,衣衫帖服,勾勒窈窕身段,更襯出胸前渾圓,烏髮濕透,素顏朝天,有一份強壓羞澀的淡然和逼迫自己不願為之而為之的堅決。

    薛廣華呼吸一滯,旋即哂然一笑,放鬆了身子仰靠在椅背上道:「倒酒。」

    曲向晚咬住下唇,唇瓣立時多了一排深深的牙印,那雙眼睛好似剛從水裡淥過,漾著令人心動的水波,她遲疑片刻,俯身端起青花纏枝酒壺和同色茶蠱,執杯的手輕輕發顫,卻不願被他看到她的膽怯,微微側身。

    酒香瀰漫,酒未醉人人已醉。

    她回眸看他一眼,笑的僵硬:「然後呢?」

    他指了指身側:「坐這裡,餵我。」

    曲向晚手顫了顫,並不是覺著自己多麼高貴純潔,才做不來風塵女子所做之事,曲向晚從未覺著她們如何比人低一等,委實是,這樣的事,她從未做過,緊張,羞澀,焦慮,彷徨……

    她深吸一口氣道:「好」

    曲向晚戰戰兢兢坐下,而後抬睫望入他的眼睛,頓了頓道:「我該怎麼說?」

    薛廣華手臂搭在她身後的椅靠上,靠了過來,唇角的笑有些壞,卻偏生出現在這樣一張如花似玉的臉上,便有些灼人眼球了。

    他說:「喝入嘴裡,餵我。」

    曲向晚手一顫,酒險些灑出來!以口對口餵他!?臉頰陡然紅雲瀰漫,曲向晚再也忍無可忍,「砰」的一聲將酒放在桌上:「薛少爺慣常這樣下流嗎?柳不實抓了碧菊,你只說你幫還是不幫!?」

    薛廣華笑的放肆,曲向晚被她笑的一頭霧水。

    他懶懶起身道:「有事就說嘛,女人的要求,本少爺向來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何況是晚妹妹?」

    曲向晚神情瞬間變得有些古怪而又精彩。

    他撐了玉扇靠近她的臉後怕道:「我本風流,並不下流。不過,晚妹妹此番,真真是嚇的我心跳加速吶!」

    曲向晚嘴角狠狠抽了抽,拜託少爺,誰嚇誰呢!?

    見到碧菊時,曲向晚方知,他請薛少爺前來委實多餘。

    碧菊鼻青臉腫,曲向晚險些沒有認出來,然她淒淒切切的喚了一聲「小姐」,曲向晚便覺著,當真人生處處是驚喜。

    原來她逃跑後,柳不實帶著許多人前去追她,只留一個人對付碧菊,碧菊本就激靈,將那人騙的團團轉,反倒逃了出來,索性兩人皆無事,雖然碧菊腫了點。

    若非萬不得已,曲向晚自然也不願薛少爺出手,需知薛大少之名,實在令人無法相信他內心的純潔。

    他不無傷感的感歎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本少爺即便心如明淨似皓月,奈何人心照溝渠。」

    曲向晚心道:無語一詞便是這樣煉成的!此一番,倒真真是虛驚一場!

    ******

    曲向晚為碧菊塗了些跌打損傷的藥膏,她痛的直掉淚,淒切切道:「柳不實如何知道小姐不在府中?且剛好在那裡堵住小姐?」

    曲向晚淡淡道:「此事不要再提。」

    碧菊瞪大眼睛道:「小姐就這麼放過他了麼?」

    曲向晚冷笑道:「我非聖人。此事蹊蹺,不必打草驚蛇。」

    還未至翠玉軒,曲向晚驀地頓住腳步。

    翠玉軒燈火通明。

    平日裡,只有她和碧菊,軒內鮮少這般亮著,今日她未在府中,這般亮著自然覺著奇怪。

    碧菊道:「莫不是老爺知道小姐得了賞賜,歡喜的要與小姐慶功不成?」

    曲向晚冷笑一聲不語,逕直向前走去。

    離的近了方聽到歡聲笑語傳來,只聞聲便知人是不少的,碧菊鼻青臉腫,實在不宜露面,曲向晚讓她下去了,自個向正廳走去。

    「姐姐,這事是真的麼?父親最是偏心,當初只准了你去,卻不許我去。」曲玲英的聲音。

    「當然是真的了,他每日與我寫信,還編了曲兒唱與我聽,天,真是太難聽了!」脆脆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慢,使得曲向晚的腳步頓了頓。

    「此番妹妹回來的突然,母親還未來得及與你準備住處,今兒便去我那攬月閣休息好了,你我姐妹倆也好好好說說話。」曲月柔聲音帶笑道。

    曲向晚眸光一閃,被禁足的人竟然也出現在了翠玉軒,看來回來的人了不得呢。

    「大姐這話我不懂了,翠玉軒便是我的,何需到你那休息?」那聲音立時冷淡了不少。

    曲向晚已然明瞭此人身份。

    「姐,你走了這麼久才回來,翠玉軒早被那個踐人搶了去,我為此事不平,父親還關了我禁閉呢!」曲玲英立刻開口,憤恨道。

    「什麼!?」聲音戾氣頓生,「這個院子是父親當初送我的,好不要臉的東西,竟然敢與我搶東西!」

    曲月柔道:「我今日來也是求了父親許久,我也是被禁了足……」說著聲音已多了哽咽,委屈十足。

    「姐,那個踐人陷害大哥大姐,如今大哥被送到鳥不拉屎的南山書院反省,大姐被禁了足,母親又說不上話,就連老夫人也被她氣的吐血……」曲玲英的話越說越低,眼底的恐懼也一絲絲擴大,曲向晚立在門外,神情淡淡,好似聽的很是入迷。

    曲月柔眼底滑過一絲怨恨,強顏歡笑道:「晚妹妹來了,怎麼也不吭一聲。」

    那少女豁然起身,嬌俏的小臉滑過一絲恍然與不可置信,然終統統化成高傲的冷笑:「原來是你!」

    曲玲英吃驚道:「姐,你認得她?」

    曲新月嘴角滑過一絲不屑:「臭蟲噁心,但總會令人記憶猶深,我當多厲害的角色呢,不過是個身份卑賤的山野土包子!」

    曲玲英立刻嘲弄的瞥了曲向晚一眼道:「何止是土包子,尤其是她那日穿的湖綠色的裙子,最是難看,太子殿下都看不下去了呢。」

    誰不知道,太子殿下最是討厭湖綠色了!

    曲向晚淡淡抬睫,她終於明白杜月梅會將翠玉軒給她,曲衡之最是寵愛曲新月,一旦她回來,得知院子被人佔了去,必定大鬧,而遭到驅逐的必定是她曲向晚了。

    曲新月的性子比曲玲英更加傲慢卻並非沒腦子,然與她做對手卻又難上許多,只因她在曲衡之心目中有著常人難及的寵愛,或許她做錯什麼都會得到原諒,而最終失敗的只是自己。

    曲向晚淡淡道:「我當何人在我翠玉軒造次,原來是幾位姐姐,真是越發不通禮數了!」

    都撕破臉皮了的,何需拐彎抹角客氣!

    「你的翠玉軒,呵!」曲新月像是聽到了笑話,翻了個白眼道:「玲英,你說她害你關禁閉是不是?」

    曲玲英道:「何止是關禁閉,她還出手打了我呢!」

    曲新月冷哼道:「你去打回去,我倒要看看,她如何還手!」

    曲玲英一縮頭道:「姐,她有點邪門兒,我不敢。」

    曲新月下巴一挑,冷笑道:「你不敢,我敢!」

    說著上前就是一巴掌,曲向晚抬手去擋,卻不料她還是會著功夫的,她一擋之下竟沒擋住,只聽「啪」的一聲,臉頰上已生生受了一掌,頓時火辣辣痛的鑽心!

    曲月柔唇角滑過一抹冷笑,挑了挑眉不發一言。

    曲玲英則暢快道:「曲向晚,你也有今天!」

    曲向晚陡然抬眼,一雙眼睛幽深幽深,盯著曲新月。

    她眸光霧靄盡散,幽黑似井。

    曲新月觸到她的眼光,不但不懼還不屑道:「既然住在相府,就要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像你這種上不得檯面的土包子,以為有薛廣華撐腰便能為所欲為了?」她靠近她的臉,冷笑一聲:「做夢!」

    曲向晚想:這世上,光有心機是遠遠不夠的,你還要有足夠的實力,當你遇到一個不與你鬥心機而直接出拳頭的人時,唯有吃虧。

    曲向晚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跡,這一巴掌很痛。

    「小姐!」碧菊驚呼一聲,慌忙過來扶曲向晚,在看到曲新月時瞪大眼睛,驟然明白了所有。

    「來人,把這個丫頭挑斷腳筋割了舌頭扔出去!」曲新月轉身漫不經心道。

    下一刻一道黑影倏忽飄來,曲向晚心中一沉,這是暗衛。

    曲衡之竟然將暗衛給了曲新月!

    那人如鬼魅一般出現,已然抓住了碧菊,曲向晚臉色驀地一變:「住手!」

    然暗衛豈會聽她的話,碧菊淚眼汪汪道:「小姐,奴婢不會有事的。」

    曲向晚眼底淚水滑過閃亮的光,陡然回頭道:「你想怎樣?」曲新月道:「只要你把你這張臉劃花,我便饒了這個丫頭,一張臉救你一條命,你賺到了。」

    曲向晚唇角顫抖,好狠!

    碧菊哭聲道:「小姐,不要,奴婢賤命一條,死不足惜!」

    曲向晚看也不看碧菊,深深吸氣,現在她還有什麼辦法?反抗,她豈能鬥得過哪些暗衛!?毀容?呵,竟然被逼迫至此!

    曲月柔道:「新月,父親若是知道了,會發怒呢。」

    曲新月冷哼:「父親豈會憐憫一個踐人,更不會責怪我!曲向晚,你不是很有能耐嗎?你不是有人英雄救美嗎?我倒要看看,誰敢阻攔我!」

    一個寒涼的匕首丟在曲向晚面前,曲新月冷笑道:「不過一張面皮而已,怎麼,你對這個丫頭的情意,還沒有一張臉重要?」

    曲向晚心中寒涼,曲新月何止傲慢囂張,她的心機才是深沉的可怕!

    曲向晚俯身撿起那把匕首,她不在乎這張臉如何,她有仇必報,她只在乎,她毀了容貌,是否毀的有價值!13acv。

    曲月柔嘴角帶笑,懶懶的撫摸著新鑲了紅鑽的小指甲,曲玲英洋洋得意,曲向晚那張該死的臉,實在太討厭了!

    曲新月挑眉冷笑著看著曲向晚道:「不用再等了,沒人會來救你,九牧,先把那個丫頭的舌頭割了!」

    曲向晚抬手。

    碧菊撕心裂肺大哭:「不」

    ******

    昨夜原本好好的天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大雨磅礡,持續了一宿,天明時方轉小了些,滴滴答答,打在窗外的芭蕉樹上。

    久熱的天終於有了絲涼氣,池子裡裡蓮開似雪,擴大的荷葉鋪陳,確擋不住雨打碧池,圈圈漣漪漾開,倒映著陰霾的天色。

    曲向晚靠在窗子前,望著天際微微發怔,身後碧菊小心翼翼端著黃銅盆放在檀香木的盆架子上,抹了抹眼角的淚,低聲道:「小姐,奴婢服侍您洗漱吧。」

    曲向晚微微側了臉,唇角勾起淡淡笑意道:「碧菊,你哭什麼?」

    碧菊立刻道:「奴婢沒哭,奴婢只是打了個哈欠,才掉的眼淚。」曲向晚笑了笑道:「昨天朱公公來送了不少賞賜,想來這一場瘟疫要消失了。」碧菊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道:「小姐,奴婢對不住您,都是因為奴婢,害的您毀了容貌,您責罰奴婢吧!」

    曲向晚轉過神來,那精玉嬌子一般的容顏,已多了道極長的血痕,生生的破壞了那張容顏原本的美感,猙獰若裂開的美玉。

    曲向晚笑道:「一不小心,下手狠了。」

    碧菊哭的嗚嗚咽咽:「小姐還有心思說笑,奴婢要心疼死了。」

    曲向晚扶起她道:「一道傷疤罷了,多了這麼一道,倒平添霸氣。」

    碧菊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哭的越發厲害。

    曲向晚道:「你若再哭,我便將你逐出相府。」

    碧菊立時不哭了,紅著眼睛道:「奴婢以後再也不讓小姐受苦。」

    曲向晚道:「你若有人家那功夫,我自是不必受苦的,好了,去把皇上賞賜的禮單拿來。」

    碧菊欲言又止,卻還是聽話的去取了禮單。

    曲向晚在宮中時,皇上不過賞賜一道免死詔書,至她毀了容貌時,朱公公急急的趕來,看到她滿臉是血,嚇的面如土色。

    一併趕來的還有曲衡之,一見之下更是勃然變色。

    當場斥責了曲月柔等人,卻也僅此而已。

    她毀去了容貌,曲衡之不過斥責了曲新月幾句,這便是她必敗的原由。

    曲向晚望著那長長的禮單:白金鑲翠項鏈一串,翠桃福紋簪兩支,金嵌珠耳墜一對,粉晶牡丹簪一副,純金髮簪一組,蜀錦一匹,玉如意一對……

    曲向晚微微歎氣,碧菊小聲道:「小姐,這賞賜豐厚,何以歎氣?」

    曲向晚淡淡道:「倒不如賞賜黃金千兩來的有用。」

    碧菊道:「小姐需要銀兩麼?」

    曲向晚頓了頓道:「沒什麼,碧菊,你可知這帝都書館在何處?」

    碧菊愣了愣道:「書館?小姐要去看書麼?帝都最負盛名的要數鳳闕樓,聽聞哪裡藏書極豐,但為皇家所有,並不對外開放,自然是去不得的。另外還有雲意殿,也是皇家所辦,但卻是對外開放的,只是想要入內,有些不易。」

    曲向晚沉吟:「雲意殿?什麼禁制?」

    碧菊眨了眨眼睛道:「需受人引薦,方能入內,小姐的話,找雲王引薦好了。」

    曲向晚正色道:「碧菊,你莫不是對雲王生了情意?怎的出口閉口總離不開這幾個字!」曲向晚說的嚴厲,碧菊嚇的噗通跪地道:「小姐冤枉,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覬覦雲王啊!」

    曲向晚見她被驚到的模樣便不由的笑道:「怎麼,雲王也要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你覬覦他有何不可?」

    碧菊苦著小臉道:「小姐饒了奴婢吧,奴婢以後再也不提雲王便是。」

    曲向晚微微笑道:「不過細細想來,也並無不可,雲王大德,自然不會吝嗇筆墨將我拒之門外。」

    碧菊這才破涕為笑道:「雲王一定會答應的,有雲王引薦,小姐定能進入雲意殿!」

    ******

    雲意殿建於帝都之北,碧瑤湖畔,此處樓閣廣築,遊廊迴環,崇閣巍峨,層樓迭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復道縈行,青松拂簷,玉蘭繞砌,佳木蔥蘢,清溪瀉雪。

    步入其中,流泉撥清韻,古槐弄清風。流水小橋,曲徑荷池,一派盛景。

    曲向晚輕紗覆面,妝扮素雅,立於清麗秀景中卻不遜分毫景色。

    緩步走來的老者眸光讚賞之色一閃,迎上去道:「雲王來信小老兒已收到,曲小姐隨老夫來。」

    曲向晚福了福身道:「勞煩先生。」

    老者名喚梁宇,乃是雲意殿掌殿副院,親自相迎,實出曲向晚意料之中,只道雲王顏面通天,當真好使的很!

    梁宇笑道:「雲意殿藏書數萬冊,五小姐可隨意翻閱,只是殿中規定,不得外帶,小姐若是不閒麻煩,可常來。」

    曲向晚微微一笑道:「先生所言,小女銘記在心。」

    梁宇朗郎一笑,隨手拿出個雲紋殿牌道:「這個牌子收好,可隨時進入雲意殿,殿內切莫大聲喧嘩,清靜之地方能讀上上等書。」

    曲向晚接過,只見那牌子入手溫涼,如玉的般的材質,上面以篆體鏤刻「雲意殿」三個大字,雲紋繚繞中,平白多了幾分自在灑脫之氣,當下心生喜歡,輕笑謝了。

    梁宇指派了個小書僮隨身跟著,指引路徑,曲向晚漫步綠柳百花,流水碧池間,心中鬱結之氣終散了些許。

    容顏上的一刀雖劃在臉上,確痛在心上。

    只需對鏡梳妝,便能瞧到這赤/裸/裸的恥辱。

    此仇必報!

    向心既敢面。那小書僮喚作靈凡,清清秀秀,瘦瘦弱弱,羞澀澀瞧曲向晚一眼道:「姑娘,前面便是望月樓,那裡藏書千冊,乃是史書五經類。」

    曲向晚笑道:「可有醫藥毒經?」

    靈凡道:「醫藥毒經在沉香閣,那裡恰有吹雪堂可供休息。」

    曲向晚微微一笑道:「便去沉香閣好了。」

    迎面走來手捧書卷的少年,想來也是雲意殿的書友,一眼瞧到曲向晚,頓時移不開眼去,雖大懿民風開放,然未出閣的女子還需稍稍避嫌,曲向晚便做沒看到,喚了碧菊向前走去。

    久待宰相府,心機算計,爾虞我詐,驟然入了雲意殿,竟覺著如置身世外桃源,晴天碧水,朗朗乾坤,這裡的一切靜謐的令人流連忘返。

    沉香堂香縈鼻,青花加彩花鳥紋瓶斜插幾枝胎菊,淡淡清香,寧人心脾。

    曲向晚側身道:「碧菊,你隨處走走,莫要來打擾我。」

    碧菊道:「奴婢不吱聲,留下來陪小姐。」

    曲向晚微微一笑道:「你不怕悶壞了,我還怕你悶壞了,去吧。」

    碧菊小聲道:「那奴婢兩個時辰後給小姐奉茶,聽聞這雲意殿的茶水極好。」

    曲向晚回身算是應了,眸光掃過排排書架,最終視線落在一卷《毒經》上,隨手抽了出來。

    眼見曲向晚隨手撿了本中,碧菊眼圈一紅,抹了把眼淚轉身走開。

    ******

    這一看便是數個時辰,回過神時,曲向晚只覺脖頸又酸又痛,身邊放了盞新茶,茶香四溢,清清淼淼,曲向晚心神一動,端起飲了一口,入口淡淡香氣,微微清涼,漸入肺腑,道不盡的回味悠長。

    碧菊自門外露出腦袋道:「小姐,奴婢可以吱聲了不?」

    曲向晚回頭好笑道:「才看了這麼一小會,茶還未涼透。」

    碧菊哭喪著臉道:「小姐,奴婢已經換了七回茶了。」

    曲向晚道:「這茶,倒是好茶。」

    碧菊吸了吸鼻子道:「這是雲中雪,生於漠北之巔,年年以雪水灌溉,很是稀有,不過雲意殿裡倒是多的很。」

    曲向晚道:「你懂得倒是多,我無意間倒是得了個寶貝。」

    碧菊笑嘻嘻道:「小姐如此高才,做奴婢的怎能墜了小姐的聲名?」

    曲向晚笑道:「嘴貧。」起身捶了捶肩膀道,「乏了,出去走走。」

    碧菊立刻道:「咱們去吹雪堂休息可好?裡面有備好的點心。」

    吹雪堂四面環水,倚香水榭,珠玉琳琅,風動湘妃竹簾,靜雅幽謐。

    裡面空無一人,曲向晚心道來此皆是用心之人,少有如她這般懶散的。

    吹雪堂亦置了書架,乃是上好的金絲楠木,架上的書冊亦是裝訂精緻,擺放的錯落有致,曲向晚起了好奇心,一一瀏覽過去,只見這裡不同其它籍錯綜複雜,種類頗多,碧菊悄聲道:小姐,奴婢去端點心。」

    曲向晚應了,恰看到一卷《楚辭新注》,便隨手抽了出來,卻覺另一隻手也搭在了這書上,當下一怔,透過錯金的書架怔怔然看到一雙碎雪琉璃的瞳眸。

    見鬼了!

    曲向晚驚得倏地縮回手,下意識的蹲下身子,又覺自己反應太大了些,有些頭痛。

    摸了摸面上輕紗,微微鬆口氣,只道未曾被人發覺,便縮手縮腳,向外移去,堪堪移到書架邊,恰有一襲如雪錦袍擋在面前,曲向晚一個頭兩個大。

    「晚晚這副形容,莫不是做了對不住本王的事?」輕笑溢出,浮動梨花似雪,他身子動了動,繞過曲向晚,走至另一側書架,若無其事的挑挑揀揀。

    曲向晚訕訕笑了一聲道:「雲王真真清閒,竟也來雲意殿了麼?」

    他瞥她一眼唇角笑意淺淺:「嗯,晚晚來得,本王便來不得麼?」他選了卷《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瀲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這首樂府詩,卻是她喜歡的,是以有些敏感。

    曲向晚訕訕笑道:「您這樣說,倒讓我多想了些。」

    他轉過書架,聲音隔著重重書卷,清清雅雅道:「說來聽聽。」

    曲向晚詫異他今日的好心情,心道雲王今日被聖光繚繞了麼,怎的這般平易近人了!?

    曲向晚自書架探出腦袋,見他半靠在楠木長椅中,風華錦繡,閒潭夢落般晃人眼睛,雲王委實,太好看了些。

    曲向晚收回身子道:「好似是,雲王您因小女前來,刻意前來與小女邂逅似的。」

    那邊輕笑一聲,默了。

    曲向晚心想:您別默呀,默的多令人遐想非非。

    「將你面前那卷《雲雪劍》拿來。」他出聲,卻說了不相干的話,曲向晚雖不甘不願,但終究來雲意殿借了他的顏面,總歸是不好拒絕,便起身在書架中翻找。

    「《雲雪劍》?莫不是劍譜?」她隨口一問。

    「嗯」算是答了。

    曲向晚口中念著這三個字,視線掠過排排書名,尋的著實頭痛。

    雲王所言,真是言之毫釐,差之千里,所謂的面前,竟讓她尋了這般久,委實氣人!

    踮起腳尖仰望,終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尋到了《雲雪劍》,奈何身高有限,堪堪指尖能觸及,正氣惱之際,一隻素白如玉的手落在那書卷之上,微涼的掌心擦過她的手指,莫名的便心中一顫,倏地回身。

    他立在身後,一轉身毫寸之距。

    她的視線將將落在他的衣襟處,鼻尖卻觸到了他名貴絕倫的雲錦,蓮動清香,裊裊縈鼻。

    她的心咯登一跳,墨華君,真高……

    他長睫一彎道:「記錯了……」

    曲向晚:「……」

    《雲雪劍》如其所言,正是劍譜。

    劍法本就莫測高深,習武之人,皆非凡人。

    如曲向晚這等凡人,自然不能深諳其真義,然若能習得……

    墨華隨手翻了翻遞給她道:「嗯,不過百頁,背吧。」

    曲向晚險些沒能回過神。

    他看了看窗外輕飄飄的又添了一句:「距閉館還有四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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