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墮落 文 / 唐默
「來不及了。」眼睜睜看著薩曼森男爵的長子安托騎上駿馬飛快地逃走,墨菲憤怒地單手撥開河對面守林人多利恩射過來的木箭,幾次被他打斷涉水過河的意圖,憤怒的罪民握緊拳頭,任由掌心燎泡迸裂,從手指縫裡淌下混合腥臭的血水。
直到裝滿背兜裡的箭矢用完,盡心盡職完成狙擊任務的獵戶多利恩目送安托消失在牛膝河上游,才露出笑容退進森林裡,他不怕有流賊追擊,熟悉附近山林草木的守林人為了捕獵野獸而埋下的陷阱和圈套,同樣也可以對付任何意圖不軌的敵人。
一拳重重地打在牧師海瑟斯的腹部,遷怒洩憤的墨菲無視海姆的嘲笑,頭也不回地往牛膝河上游奔跑,溯流而上的他存有僥倖,認為足不出戶的男爵的長子安托會在沒有人煙的荒郊野外迷失方向。
因為劇痛蜷縮身體,就像一隻煮熟的對蝦,牧師海瑟斯苦苦忍受,直到他被海姆毫不費力地提在手裡,往香茅丘陵瑟冷斯城堡方向走去。
「尊敬的尼格拉領主一定會因此獎勵我,你可是瑟冷斯城堡的大人物,我說的對嗎?牧師先生。」海姆戲謔地繼續冷嘲熱諷,「你信仰的萬能的主宰是軟弱無力的神祇,沒有能力庇佑你這個虔誠的信徒,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祂真的有偉大的權能,為什麼不降下雷霆怒火,懲罰我們這些罪人?正如你親眼目睹,我們一直活地好好的。」
「呸!」吐出腥臭腐壞的泥土,牧師目光帶著憐憫地側頭仰望被邪惡污染身心的年輕人,他想要淨化這個罪人。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你這只自以為是的可憐蟲,收起你偽善的面孔,真讓我噁心地想要嘔吐。」海姆稍微鬆手,任由牧師的雙腳著地被他拖行,地面上細碎的石子滿是尖利的稜角非常咯腳,才走了一段路,海瑟斯的腳背就滿是傷痕,他微微哼出聲,看到海姆的嘲笑,立即強行忍住,可是不斷增多的傷口繼續折磨著他。
「一點點痛苦就讓你額頭冒出冷汗,身體不停哆嗦,你真是脆弱,我的牧師老爺。」海姆的舌頭和他的手臂一樣有力,和他的鞭子一樣滿是尖利的毒刺,「也許你記性不夠好,我原本是薩曼森老爺所有的黑石村的農夫德克的次子海姆。()從我懂事的那天開始,就和父親、長兄下地幹活,每天從早到晚忙碌,付出辛勤的汗水和勞動,換來的只是半饑半飽的生活。每年兩次勞役,漫長的兩個半月,我們一家起早貪黑地為尊敬的薩曼森男爵耕耘公田,忙碌的收割日結束後,還要恭恭敬敬地把一半左右的糧食貢獻給稅庫。如果是這樣艱苦的生活,我們還能忍受,可是四年前的漫長旱季毀滅了一切,農田歉收,我和家人為了抵稅,滿足男爵對皮毛的渴求,冒險進入附近的山林捕獵野獸。父親死了,長兄也死了,大家都死了,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滿身傷痕帶著獵物回到村裡,等待我的是什麼?所有家產,辛辛苦苦用汗水換來的一點點財富都被男爵收走了,為了懲罰我們一家沒有得到允許就獵殺領地的野獸。這是多麼荒唐的事情,竟然會有這樣的領主。尊敬的牧師老爺,我曾經也是一個虔誠地信仰萬能的主宰的人,可是在我遭受噩運,失去一切時,為什麼祂沒有出現,拯救我脫離苦難的深淵,而是眼睜睜看著我被黑暗吞噬最後的良心。從那一天開始,當我逃進山林裡成為流民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在詛咒,無論是貪婪的貴族,還是冷血的教會,我都要把他們連根拔起地摧毀。」
「可憐的孩子,你不知道,苦難是萬能的主宰對我們的考驗,只有踏上這佈滿荊棘的道路,走到盡頭,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剛開始有些垂頭喪氣的牧師聽完迷途羔羊的『訴苦』,立即知道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拯救罪人離開邪惡,必定蒙受主宰的祝福,「黑石村的農夫德克,這個人我知道,是一個很老實本分的人,很可惜,他並不信仰萬能的主宰,我記得你們家,只有你才來到教堂領過麵餅。」
『而且你的出發點並不純粹,為的是節省家裡的口糧。』牧師繼續說教,「只有信仰的你在野獸的獠牙和爪子中倖存下來,你看,這不是萬能的主宰對你的愛護的最好證明?那些無信者的結局同樣也說明的這一點,他們都沒有倖免。」
「閉嘴,你這個殘酷無情的雜碎。他們不是你口中的『無信者』,他們是我的家人,是我最珍惜的人。」
「你愛你的家人勝過愛萬能的主宰,這是你被考驗的原因。」海瑟斯搖了搖頭,終於明白眼前這個流民的罪過。
「非常正確,我記得教會的經典裡有這樣一句話:我來,是讓人子與父親生疏,讓女兒與母親反目;我來,是讓大地起刀兵,而不是讓天下太平。我珍愛我的家人,所以他們都死了。這是萬能的主宰干的,至少是祂容許的,難道不是這樣嗎?」
「荒謬的認知,你對教會的經典根本不熟悉,沒有通讀領悟完整教義,單獨取出其中一段文字,就會得出這樣的謬論。」牧師生氣了,他最討厭這些淺薄信仰的泛信徒一知半解地曲解經典,而且據他所知,農夫的兒子基本上不會識字,也不會書寫,對經典的理解充其量只是一個門外漢。
「我在荒野流浪,用自己的雙手獲取口糧,身邊都是流民,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他們都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被迫離開家園,走上逃亡的路。在流民裡,有很多虔誠信仰萬能的主宰的人,他們每天都在等待主宰的賜予,可是誰都知道,天上不會掉下充飢的麵餅,所有一切都要靠雙手去勞動、去採摘、去捕獵才能獲得。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他們不再祈禱,而是學會生存的技巧。有的人吃了有毒的漿果渾身抽搐死去,有的人吃了致幻的蘑菇胡言亂語地跳下懸崖,有的人在飢渴中活活餓死,沒有誰拯救他們,我們誰也不去依靠,我們只能依靠自己,和其他人合作、聯手,才能戰勝困難。」
「既然是這樣,為什麼你會被邪惡引誘,墮進黑暗的泥沼你無法自拔。」海瑟斯看見纏繞在海姆身上的黑暗氣息,被他折磨、殺死的人的詛咒和怨恨。
「我說過,我要復仇,要把貴族和教會連根拔起地摧毀,我必須獲得力量,超過甚至壓倒你們,所以當機會來臨時,我做出自己的選擇,正確的選擇。」
「多麼狂妄無知的說話,你已經無藥可救,徹底沉淪了。」牧師放棄自己的拯救意圖,對這個邪惡的罪人,他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可說。
拖著海瑟斯繼續前進,海姆冷笑:「尊敬的牧師先生,你現在落在我的手裡,備受折磨,我認為這是萬能的主宰對你的考驗。可是,你為什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我仔細想了想,沒有找到合適的答案,你能告訴我嗎?」
「不要試探我對萬能的主宰的信仰,可惡的罪人。」牧師怒視著臉上露出得意笑容的海姆。
「我知道原因,你對萬能的主宰的信仰動搖了。什麼時候?我猜測是在木桶村被我們奪取,解救裡面受到薩曼森男爵和你嚴厲壓搾的村民後,教堂在火焰中焚燒成廢墟。難道不是這樣嗎?」海姆哈哈大笑,「多麼虛弱無力的神祇,簡直不堪一擊,連聖潔的教堂被摧毀都沒有任何表示。你肯定動搖了。我記得木桶村的教堂在你的手裡建立,裡面有你歷年收取的什一稅和積累的財富,儘管它們都是來自被你馴服後乖乖聽話獻出財產的領民,被焚燒殆盡後肯定讓你生氣了。」
海瑟斯低下頭,小聲為自己和信仰辯解:「你說對了,曾經有短暫的一瞬間,我的確有軟弱、迷惘和不知所措,可是萬能的主宰沒有放棄我,祂賜予祝福,承載聖水的銅盤成為聖物。」
「你是說這個嗎?」尼格拉突兀地出現在兩人面前,從牧師海瑟斯的懷裡取出白色的亞麻布包裹的聖水盤。
「黑暗的首腦,邪惡的源泉,把你骯髒的手從包裹上拿開,那不是你能拿取的,是真正的聖物,它會嚴重傷害你。」牧師大聲咆哮。
「我對你有點改觀了,淪落到這個地步,還在為敵人考慮。」尼格拉從容打開包裹,散發乳白色光暈的聖水盤被他托在手裡,毫無動靜。
「你看,它承認我了。哦!不,不是承認,是屈服,就像你信仰的萬能的主宰,沉默地表示屈服,連掙扎和稍微過火一點的反抗都沒有。別用仇視的眼神看著我,這會讓我倍感榮幸。」尼格拉轉動手裡的銅盤,「和你想的不一樣,這不是聖物,而是古老的器物經受歲月的洗禮,凝聚很多人的希望和寄托誕生的『精靈』,與山林裡熬過幾百年風霜的古樹為鳥獸遮風擋雨,進而產生簡單意識的情況類似,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後者是在自然中誕生出『精靈』,一種細微的靈性生命。」
「我有一個猜想,先有教會,才出現神祇,就是你信仰的萬能的主宰。教會的經典在最初只有短小的篇幅,十二條誡律,後來一步步地,由歷代教會不斷填充,直到現在成為一本厚厚的經典。萬能的主宰真的親口對你們說過一句教義,沒有,祂是籍著人子的口說出。在卑格支山上,聖潔的火焰燃燒的荊棘叢裡。赤足步過火焰的先知,朝覲萬能的主宰,領受最初的律文。你看,朝覲,是臣子朝見君王的意思,律文,是法律條文,而不是教義。最初的教會實質上不是單純的接受信仰的宗教,而是一個軍事統治集團。教會趕走了卑格支的土著山民,佔領他們的祖居地,建立最初的聖堂。只是當時的貴族太強大了,不僅有手握重兵的伯爵,還有一堆子爵和更多的男爵,最初的先知和十二個聖徒都倒在戰場上,同樣的,貴族們也元氣大傷,雙方最終達成妥協。貴族掌握世俗,教會掌握信仰,把一切都瓜分了。大地之上沒有我的立足之地,所以我到來醒覺後,就決定要用殺戮征服貴族,用弒神摧毀教會。」
「你到底是誰?你不是普通的墮落者,那些非人的黑暗居民身上沒有你這種狂妄。」
尼格拉大笑:「不久前我遠行前往撒爾德森林,接觸最深處的古代遺跡,它告訴我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萬能的主宰的秘密。卑格支的土著山民讓教會和貴族都吃過苦頭,為什麼當初教會那麼輕易地趕走他們,即使有先知和聖徒,作為初代的教會首領,他們並非強橫地無可制約,我相信現在的聖堂超過初代先知和初代聖徒的教會高層有很多,卻依然被山民壓制地不敢動彈。想知道原因嗎?」
牧師的目光微微顫抖,知道一些內情的他真的動搖了,作為精神支柱的信仰搖搖欲墜,然後海瑟斯垂下頭,在尼格拉的誘惑中慢慢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