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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16)、一謊雙達 文 / 掃雪尋硯

    雖然這個預感跟現實相較起來太突然、太突兀——明明前天大家還在一起遊園,為何今天就要作別了呢?

    但眾學子又不得不承認這個隨後就變為定數的預感。

    在開課過了約摸兩個時辰後,林杉擱下手中捏著的一支小豪,偏頭看了窗外一眼。春末的暖陽已經離開了天中線,移到課舍內端坐之人目光掠過窗戶上沿就能看見的位置,春日漸耀,然而林杉的課在這個絢爛陽光灑滿屋舍的時辰,就要宣佈結束了。

    講席對面坐著的眾學子看見這一幕,心下瞭然,也都逐漸停下手中正在書寫的筆。

    課舍內漂浮著墨香紙氣,因為這堂課由言授改為筆談而比平時濃郁了許多。禮正書院的學子家世厚實者居多,雖說在書院裡學子袍服一致,同席一堂,互相禮待,但是世家大戶固有的特點還是在潛意識裡影響著學子各自的細微風格。此時大家的思緒從文字中收了回來,一時就覺空氣中有檀香、蘭香等數種珍貴的墨香氣息漂浮著,這自然是因為學子們潛意識裡已習慣用這方面的不同來彰顯自己的特性。

    然而墨再好也是死物,隨著眾人的停筆,這種清新而富有靈韻的淡淡香氣似乎也凝固起來,並且因為氣味繁雜混亂,反而讓有些人覺得心緒浮躁。

    林杉活動了一下連續寫了兩個時辰,此時變得有些發僵的手指,然後將雙掌隨意的覆在雙膝上,望著對面端正列坐的眾學子,臉上浮現一片笑意,語氣溫和的說道:「這堂課到此為止,諸位,我要走了。」

    林杉剛說完這句話,捨中各自在心裡猜測了許久的眾學子裡終於有一人忍不住站起身來,問向林杉:「先生,您這次走了,以後還會回來嗎?」

    這句話問得相當直接,並且若是懷有不同心態的人聽到,還能聽出疑問和質問這兩種意味來。

    此時捨中所有人都是正襟危坐,並且皆在沉默,這位學子突然長身站起,一眼看去不免讓人覺得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不過,在這種感覺中,突兀的成分似乎比特別的意味要多很多。

    此人看來年歲約有二十以上,下眼皮處已微現歲月痕跡。雖然與在座學子著同款衣袍,但他的袍服上滿是皺褶,並且可能是因為多番漿洗的緣故,這套學子服已失去光澤,有著褪色後的晦意。他給人的整體感覺很粗糙,而與在座的一眾少年學子們一較之後,雖然他是第一個敢於站起來發問的人,但他卻反而更像那鶴立雞群中的灰羽雞。

    只是,這位學子今天說話的氣勢並沒有如往日那樣因為他顯得有些寒酸的形象而削弱。當他的嗓音一撩開時,可能是因為還帶了一些個人情緒的緣故,他的聲音頓時塞滿了整個課捨,並且也撞到所有學子的心裡,引起了一些學子低聲的應和。

    除了他之外,課舍內還有不少學子此時心裡也長出問這個問題的枝蔓。

    林杉注視著那獨個站在眾坐學子之中的書生,在沉默了一息後溫言說道:「月圓月缺,相聚別離。」

    這位學子聞言後怔然無語,實則他正在心中反覆念著對面那位先生回給他的八個字,思索著這八個字中包含的不確定以及必然。這是矛盾的兩個因素,然而它們又像日月一樣能同存於乾坤之中。

    隨著這位學子陷入沉默之中,又有一名學子自席位上站起身來,他先向林杉拱手深深一拜,然後才徐徐問道:「先生為何走得這般急?學生才入禮正書院不足半年,今天突然知道先生將要離開,頓時覺得心中困惑堆積如山,恐不得解,相信在座也有不少同席也是這般心境。實在……太突然了,先生可否遲些再走?」

    林杉聞言後站起身來,攢掌向對面眾學子一揖拜下。捨中學子見狀連忙也從席位上站起身來,還向林杉一拜。一時之間,課舍內儘是衣袂擦滑之聲。

    待眾人皆直起身後,就見林杉微笑著說道:「謝謝大家的抬愛,但是我胸中這點東西在今天的這堂課上已經散盡,留與不留已無差別。於此,我只能對大家說聲抱歉。」

    林杉話音落下,人群裡隨即發出幾聲輕歎。

    確定了眼前這位先生的離開已成定數,作為學子本也不好幹擾夫子們的私事,所以在林杉再次宣佈課畢後,舍內眾學子也開始陸續離席。

    只是待舍內學子走了大半,那位剛才第一個站起身來發問的學子依舊站在自己的席位上,臉上神情悵然亦或茫然。

    但這一幕先行一步的林杉並不知道,而他的這副模樣雖然落入不少學子的眼中,但他們也不會明白和有興趣關心於他此時心中的想法。

    所以更沒有人注意到,屬於他的那張桌案上擺著的用來寫下提問的白紙,此時雖然同許多人一樣整齊的折疊起來,可裡面卻是一個字也無。

    這堂課結束後,林杉就去了院長的書房,算是做最後的道別。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莫葉就看見林杉從院長的書房走了出來。不見院長相送的身影,她心裡有些納悶,不過這次走得特別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要看見師父出來就夠了。

    等林杉走到離院長書房有了百餘步的距離時,躲在假山後面的莫葉這才突然跳了出來,抓著林杉的衣袖長呼出一口氣。

    林杉早已經習慣了身邊這個鬼靈精的非正常出現方式,看見她從假山後跳出來時如脫籠鳥一樣的表情,不禁笑道:「怎麼這副模樣?難不成書院還養了老虎?」

    莫葉的手鬆開了林杉的衣袖,規規矩矩的垂在身側,亦是規規矩矩的走在林杉身側。她在平順了呼吸後才垂著眉說道:「可不是麼?所以我要待在訓虎師的身邊才安全呀!」

    林杉知道莫葉話中特指,對此他只是無聲的笑了一下,腳下步伐卻是不知為何漸漸慢了下來。

    莫葉一不留神走到了林杉的前面,她回過神來時正要跟著林杉的節奏放慢腳步,卻見他乾脆停步站住,側轉過身,望向禮正書院這片主要為夫子教習使用的園區。

    這裡對於他來說是一個奇特的存在。迂迴的行廊林杉走過近十年,修剪和宜的樹木他也已是閉著眼睛就能在心裡描繪出其模樣,然而在今天看來,這一切熟悉的事物落入眼中時,卻忽然變得有些陌生起來,陌生得讓人想多看幾眼。

    莫葉站在林杉的身旁看著他悵然的側臉,沉吟了一下後,將剛才在課舍內那位學子問過的問題重複了一遍:「師父,你以後是不是不會回這裡了?」

    同樣的問題,相同的只是字表之形,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問出來,用意則是不同的。

    那位學子想問的是林杉以後還會不會回來授課,而莫葉想問的則是以後她能否有回來的機會;那位學子難捨的只是林杉這一位授業先生,而莫葉難捨的是她在此處生活成長近十年間的所有掛念。

    林杉對於莫葉的問題沒有立即作答。沉默半晌後,他才答非所問的說道:「葉兒,剛才我向院長道別時,院長向我要了一個封住學子們的嘴的問題。我就對他說,你突患怪病急需醫治,所以要帶你去外地尋醫。」

    莫葉怔了一下,旋即大笑一聲,順勢吐出一口憋悶的濁氣,然後說道:「師父,你怎麼會編出這麼個漏洞破大的理由?你應該不會忘記,兩朝名醫、嚴行之的爺爺祖籍就在此地,並且他老人家雖然述職京都,但是每年都會回家小住兩次,而嚴行之曾在山水書院待過一年,山水學子不可能無人知曉。現在,憑禮正和山水近年來愈發融洽的關係,大家不難發現這一問題。」

    「為人師表,我當然不會犯這樣淺薄的錯誤。」林杉側目看了莫葉一眼,然後繼續將目光投向對面,接著緩緩說道:「待學子們知道你說的這一層消息,也必將明白,你的怪病竟連兩朝神醫都沒辦法治療。如此,我帶你離開此地,尋醫天下的理由就更堅如磐石、不可怠慢了。」

    莫葉又是怔了一下,旋即她恍然明瞭過來,微低著頭,語氣頗有挫敗感的說道:「原來就這樣一句簡單的借口,都暗藏連環套……看來,院長也是怕極了學子們會纏著他詢你蹤跡。」

    林杉聞言順勢調侃了一句:「院長也怕虎群啊!」

    莫葉頓時樂不可支。

    只是林杉在調侃完這一句話後就沉默起來,沒有再說話。

    身周氣氛一變,莫葉也收起了開玩笑的心情,忽然想起一事,心裡又覺得怪怪的。她走近林杉一步,壓低了些嗓音才說道:「師父,離開的理由可以有很多種,我相信你不缺法子編這個,但你為什麼偏偏選了生病這一條?葉兒並不是介意於這個名頭掛在自己的頭上,只是……我的藥不是就快要吃完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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