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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99)、沙盤 文 / 掃雪尋硯

-    四個衛兵原本站得筆挺的身姿輕輕一晃,就要軟倒下去。這時,忽有一道黑影從車底板翻出,與此同時,一條麻繩揮出一個大環,如套馬一般圈在那四個衛兵身上。繩環繫著活套,用力一拉即刻收緊,將四個已經斃命的衛兵捆紮在一起。四具屍體併攏在一起,如一捆豎著擺放的柴禾,歪歪斜斜立著沒有倒下。

    黑影在四具屍體周圍環步一圈,收了他們手中的兵刃,以免脫手撞地鬧出的動靜太大引來麻煩。

    這影子當然不是什麼鬼魅,只是此人穿著一身黑衣,身手矯捷使其虛影在夜幕下有了種詭異氣質。

    這個黑衣人,便是孫謹,他一手握著從衛兵那裡收取的四柄軍刀,另一隻手就掀開了車帷。車中跳出兩個年輕人,也都是一身黑衣。烏啟南還是習慣微垂著眉眼,以掩去他眼瞳中天生異色。凌厲比起上車之前,臉色又蒼白了些,但氣息還算均勻,精神似乎也好了些。

    「坐車的比趕車的還累,我趕時間啊!」烏啟南擦了擦額頭的汗,他心裡其實並不像表面語氣裡這樣輕鬆。剛才在通過城門檢查時,只要有一絲疏失,他們三個人就算刺殺手段再完美,也不是千餘守城衛兵的對手,瞬間就會被斬成肉泥。

    烏啟南這似乎是隨口一言,卻引起了身邊人的注意。凌厲側過臉,猶豫了一下,然後就問道:「小烏,我已經到城內,如果你有緊急任務在身,就先走吧!」

    烏啟南微微怔神,然後又正了正臉色,認真說道:「我剛才隨口一說,你不要想太多,我身上是有別的任務。這個不瞞你,但要抽調三個時辰來幫你這一趟,還是綽綽有餘的。」

    一旁的孫謹適時接過話,說道:「我跟小烏差不多。所以你不用擔心時間問題,先把人帶出來,餘下的事從長計議。時候不早了,假令牌應該擋不了多久,這幾個城衛遲遲不歸,也會引來疑兵。你們速去,我把這邊的事情辦妥,就去與你們會合。」

    凌厲略微遲疑,然後就點頭說道:「這次有勞了,我欠你們一次。」

    「這是後話。」孫謹拍了拍凌厲的肩膀。像是鼓勵,又像是催促,「去吧。」

    烏啟南已經從車廂底板下抽出兩把黑傘,丟給凌厲一把,又衝孫謹點點頭。然後就攜了凌厲一起消失在夜色下的街頭。

    看著兩個同伴走了,孫謹立即著手善後工作。他將六具屍體扔回車廂內,用車內的被褥裹嚴實了。車底板已經鋪了油布,可以隔絕屍體溢出的血水滲落。搬運完屍體,他不敢稍有歇息,立即換上一套事先準備好的車伕服,最後又從車中搬出十來罈老酒。麻利地拍開封泥,掀罈子往地上潑灑。

    潑酒是為了沖淡地上的血跡,用酒氣掩蓋血腥味。雖然用填沙這種辦法可以更完美的掩蓋血跡,但這種辦法頗為耗時,僅憑一雙手是無法在短時間內完成這項工作的。用酒潑這種辦法雖然快,但在天亮之後。怕是會失效了,今夜沒有下雨,僅憑十幾罈酒,最多只能起到沖淡的作用。

    但孫謹相信,憑他們同門三人齊力。要在兩個時辰之內,從京都帶走一名弱女子,只要不驚動官方力量,還是不難做到的。

    最後留了半罈酒,澆了一些在自己身上,掩去剛才搬屍時沾上身的些許腥氣,又灌了幾口入喉,孫謹這才坐上車轅,扮起馬伕,向雲間客棧的反方向趕車緩慢前行。

    ————

    與孫謹告辭後,不到一刻時間,凌厲就與烏啟南一起來到了宋宅側院。

    沒有哪家宅子會在側面開門,宋宅也不例外。站在側院的兩人正分辨著是由正門入,還是選後門,烏啟南就忽然「咦」了一聲,然後輕聲道:「小凌,你的直覺總是那麼明准,這宅子裡氣味不對,已經有人動過了。」

    「只是不知道正主還在不在。」凌厲沉吟著開口,「那女子昨天傍晚就已經回到內城,如果動手,應該不會拖延到此時還沒有結果。這個目標比起以往宗門給的任務,實在過於複雜多變,不知這宅院裡是否又生變故。」

    烏啟南沉默思索了片刻,輕聲說道:「你準備怎麼進去?」

    凌厲深吸了一口氣,嗓音漸漸下沉:「我從正門直接進去。小烏,你在暗處,伺機而動。」

    烏啟南立即表示不解:「這樣做太危險了。」

    凌厲平靜地解釋:「宋宅不僅大,而且暗藏玄機,宗門對此早有調查,如果不是三年前出了個事故,宋宅本該是座官邸,類同統領府那種衛所。對此,前幾天我也混進去查探了一番,如果貿然潛入,會遇到的阻礙也許比直接進去還要多。而如果我在明,你在暗,互相為指引配合,倘若假身份可以通過第一重阻礙,直接找到目標,之後帶她出來就容易得多了。」

    烏啟南微訝道:「這宅子有這麼厲害?」

    「據密報,這個宅子是那個姓林的男人親筆構畫,與統領府相似度有六成。」凌厲快得不留痕跡地挑了挑唇角,慢慢又道:「這次的任務疑點頗多,如果不是宗主特使傳令,我恐怕早就放棄任務,直接回宗門討問究竟了。」

    「修城牆那位?」烏啟南嘶嘶倒吸一口涼氣,見凌厲點了點頭,他再次看向森然一片的宋宅,眼中不禁浮現一絲恐懼,輕聲又道:「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有些怕了。」

    「你開什麼玩笑。」凌厲心知烏啟南言怕只是他一慣的行事風格,每每大事在前,總會捏點輕鬆的話題,作為起事前情緒的一個緩衝,這並不表示他真就怕了。儘管如此,凌厲還是隨手給了烏啟南肩頭一拳,輕笑道:「就算現在叫你去闖皇宮撈人,你也未見得會怕。」

    「嗨,看來這個玩笑是有點用舊

    舊了。不過,你知道我會全力輔助你就行。」烏啟南說話間,神情漸漸認真起來。他從衣袖裡掏出一塊令牌。放到凌厲的手心,然後又扳起他的大拇指,按在令牌上的一個位置。做完這些,他又說道:「剛才在馬車中時間有限。我只刻到六分像。這在白天肯定是混不過去的,但在晚上,你捂緊這個沒刻好的位置,大約可行。」

    話語微頓,烏啟南又輕歎一聲,說道:「如果沒有混過去,這可不能怪我手藝不精,只怪他們注定福薄,不能多活半個時辰。」

    凌厲注意到烏啟南在遞令牌過來時,那隻手的手指上有多處血痕。還來不及包紮,顯然就是剛才在馬車中趕時間刻章,刻刀失手所致。他心中一動,臉上浮現一絲愧疚,要知道烏啟南平時對自己的雙手極為愛惜。這是暗器高手平時必須慎重保養的肢體部位。

    然而此時時間緊迫,應當以正務為主,所以凌厲並沒有表露什麼感激的話,只是微微一笑,說道:「新的玩笑還不錯。」

    烏啟南撇了一下嘴角:「借小孫常說的那話,要得你的一句誇獎,真比直接去殺人還難。」

    凌厲動了動嘴唇。終是沒有再說什麼。與烏啟南對了一下眼色,他便先行一步,朝宋宅正面大門走去。

    站在門口,凌厲側過臉,最後與匿身於院牆陰影裡的烏啟南對視一眼,然後就伸手去拍大門上的獸頭環。

    很快。門內就響起了腳步聲,憑凌厲的耳力,能判斷出門的背面至少已經聚攏了四個人。尋常人家的宅戶,深更半夜哪需要這麼多人守門,這顯然不符常理。不過。凌厲早已有心理準備,知道這宅子的內裡很可能是龍潭虎穴,他既然決定闖了,就沒有臨陣忌憚的理。

    「半夜三更的,誰在外頭敲門啊,還讓不讓人休息啦?」門內傳來一個摻著些睡意的聲音,帶著頗為不耐煩的調兒。人在凌晨是睡得最踏實的,即便自控力再強悍的人,熬到凌晨這個時段也會感覺到一絲疲倦。門房家丁的倦怠與不耐,倒屬正常。

    只是在這門房家丁開聲之前,那四個人的腳步聲揭示了某種刻意為之。

    「一個門房罷了,廢話太多。」凌厲極其精簡地吐出兩個字,然後就一腳踹向大門。

    宋宅不比尋常民宅,實際建造材料都異常結實,只是外表刷的漆色尋常,給人一種普通宅所的視覺感受。凌厲早些天已經混進去查探過,又憑藉著宗門的資料對這個宅子進行過精細推敲,他對宋宅的看法早已不似常人那樣簡單。

    此時,他這一腳雖然沒有把門閂踹斷,但卻在大門上留下了一個微微凹陷進去的腳印。這是他在不借用工具的前提下,能給大門造成的最大損害,實則他期待的結果已經得到了。門後四人看著這個腳印,皆是心頭大驚。

    那個最先開聲的門房家丁已經被這門上傳來的轟隆一聲給嚇得倒跌在地,哆嗦了幾下,才佝著身爬了起來。他沒敢再直起腰,下意識就往那四個身懷武藝的護院家丁背後躲。但他還沒退後幾步,就被四個家丁中的一人給拎到前頭,雖然沒有誰說話,讓他開門的意思卻已瞭然。

    從大門背面看,光潔的漆面有個位置集中出現了裂痕。門後的四個護院家丁怎會不知道這扇門的材質,能一腳把門踹成這個樣子,可見來者武功實力之強悍。正如門外之人所言,此時再廢話什麼,都沒有實際意義,是敵是友,不如開門見真章。

    但是外面敵友未明,誰上前開門,誰可能就得當場斃命。何況這門房家丁還是個不會武功的主兒,後頭那四個身攜利器的護院家丁本就是準備把他當探路石丟出去的,接下來會不會被這來勢未明的高手像踢門那樣踹裂全身,真的是估摸不準的事情。

    這門房的褲子已經濕了,哆嗦著一邊伸手去拉門閂,一邊顫聲說道:「我只是個管門的,門外的好漢,您手下留情啊。」

    門閂拔出,隨著兩扇大門緩緩的左右打開。在門軸摩擦發出的沉悶聲響中,距離凌厲有十來步遠的烏啟南就身形微微一縮,如夜貓般躥上了院牆,以側宅院牆為入口,先一步匿進了宋宅春末漸深的草木叢中。

    如烏啟南這樣竊入宅所。凌厲也可以輕鬆做到,但他選擇了一條更難一些的進宅途徑,因為他需要盡可能的縮短這次行動的時間。為了快,而冒些險。這是他在一番利弊權衡後做出的決定,必然也是做了些準備手段的。

    大門開啟的前一刻,門後的四個護院家丁當然也沒呆站著等,而是在倉促間商定一個配合手段。兩人分別散開在左右的灌木叢中,再留兩人守候。

    門開至一半,眼見著站在石階正中間的那個黑衣黑褲黑傘的年輕人,等在大門後的兩個護院家丁皆是微怔。觸著那人的目光,這二人又沒來由的感覺身上有些泛寒,彷彿有把冰冷利劍已經刺到了眼前。

    宋宅大門還未完全敞開,門外那個黑衣年輕人就直接跨了進來。彷彿這宅子他早已來過數百回那般自然。門內兩個護院家丁見狀,著地雙腳雖然沒有挪動半寸,但兩個人的身形卻隱隱有後退的意思。

    凌厲僅兩步便跨入門檻之內,臉龐與那兩個護院家丁貼近得只有一拳間隔,目光如電。迫得他們一時間腦子裡一片空白。這樣鬼魅的速度,要取他們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

    但凌厲沒有這樣做,只是在盯了那兩人幾眼後,就有如閒庭信步般閃身至一旁,視線在石板路兩旁的灌木叢中掃過,冷聲說道:「二位何故躲躲閃閃,難道想要偷襲付某不成?白桃就是這麼教導你們待主之道的?」

    眼見這來路不明的黑衣男子武藝高強。卻在有絕對把握一擊斃殺對手的優勢位置選擇放過,在自報姓氏後,又能直接叫出白桃的名字……兩名護院家丁略收心神,漸漸意識到一種可能。

    sp;一名護院家丁猶豫了片刻,終於試探著開口道:「敢問閣下,到底何人?」這話一出。立場就有些變了,至少不如剛才那樣劍拔弩張。

    這也是凌厲此番硬闖的第一個期望步驟,局面開端很好,順利的在他所掌握之內。

    儘管如此,他仍不敢有絲毫懈怠。冷峻臉色只會更顯強硬。在找到那個目標人物之前,還有很多個步驟,需要一一掌握。

    凌厲腦海中念頭電閃,他將視線從灌木叢中挪開,掃了一眼敞開的大門,然後又盯回到那兩個站在門口的護院家丁身上,冷聲說道:「把門關了,白桃沒有告訴你們,我會在這個時辰來收屍?」

    竟然如此直接就說出宅子裡的秘事,兩個護院家丁又是一怔,再才回過神來,也顧不上催促那個已經嚇得腿軟的門房,而是親自動手,一左一右關合大門。

    凌厲根本不給他們多餘的思考機會,大門剛剛合上,橫上門閂,兩個家丁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聽見那個冷硬得沒什麼人氣的聲音又從背後迫了過來:「按照原定計劃,到這個時辰,白桃本應該準備好屍體,等我收走,為什麼現在門前只有你們四個?」

    在門後轉身的兩個護院家丁,就見之前藏匿在灌木叢中的那兩個同夥也都站了出來。那個黑衣男子的話,是衝他們去的,但卻叫身後兩人也心神略微受到震盪。

    遭到質問的那兩個家丁裡,有一人膽氣略弱,在凌厲的盛氣威壓之下動了動唇角,終於開口道:「是那個小妞,有些難辦……」

    四名負責看守正門的護院家丁裡,這最先開口的一人,顯然已經懾伏了。

    凌厲眼色一動,心頭微喜。他倒不是喜於這四人裡終有一人動搖了對他的懷疑,這四個人在他眼裡無足輕重,也許下一刻就會在他的利刃下變成四具屍體。他是喜於自己這一趟沒有踏空,那個目標女子果然還在這宅子裡,接下來只需要全副精神設法靠近。

    當然,他的這絲喜色是絕然不會表露在臉上的。在旁人看來,他只是視線角度忽起了一個變換,像是又將眼前二人審視了一遍。

    「區區一介弱質女流,你們一百來人即便徒手圍堵,也該拿下了。女人為首……就是容易犯下優柔寡斷的錯誤。」凌厲的視線微揚,像是在憑天色估摸時辰,又似乎只是為了表達他的不屑,「前面帶路,在我手下,那女子活不過一招。」

    他這話剛說完。四名護院裡已有三人毫不起疑的踏前一步,準備依言領路。然而還有一人落後了半步,神情中仍有一絲疑慮。

    凌厲沒有轉頭去看這個人,只是快得不留痕跡地斜睨一眼。然後就彷彿忘了此人,只逕自跟著前面領路三人往宅院深處走去。

    然而他只是走出了五步,滯步於後的那個護院終於動了,語氣還算冷靜地說道:「閣下確是付庭川?」

    凌厲頓住腳步,這才偏頭斜斜看向身後,沉默凝神片刻後,他從入門開始就一直束於背後攏在衣袖裡的那隻手抬了起來,淡淡說道:「你過來。」

    在搖曳的火把照亮下,五步外的那名護院大約能看清凌厲手中舉起的是一枚令牌。聽見喚聲,他遲疑了一下。終於依言走近。

    待他走近,剛準備再細細辨認令牌上的字銘刻,這時凌厲忽然手腕翻轉,將剛才那一面翻到了另外那三名護院的視線內,留給了他一個令牌的背面。

    這下他是正反面都看見了。雖然那個正面,他看得還並不明晰,但見另外三個同夥一齊看了令牌的正面,並無異議,他也就安心下來。

    片刻猶豫後,這名護院拱手道:「請特使大人恕卑職剛才冒犯之言。」

    凌厲垂下手,但令牌還捏在手中。大拇指依舊按在之前烏啟南叮囑過要遮起來的那個位置,以便隨時拿出來應付事端,又不會疏失了遮蔽令牌上的缺憾。

    聽見這護院家丁事後告罪,凌厲似笑非笑地說道:「主上多有幾個像你這樣稱職的下屬,今天的事也就不會做得如此拖泥帶水,走。」

    四個護院家丁再不敢有絲毫懈怠。舉著火把在前面疾步引路。

    凌厲跟在後頭,而非與他們並行,因為他想盡可能的摸清隨後退離這裡的路線。若是他走在前面,再想不停環顧四圍,未免會心存頗多顧慮。

    有這四人帶路。隨後走過場將會輕鬆許多,不枉他剛才耗費了不少心力,成功擊潰這四人的防備之心,將其收為己用。

    ——雖然,今晚這四人極有可能難免一死。

    思及於此,凌厲一直繃著的心緒略微放鬆,就在這時,他只覺胸腹間一團滯氣驟然上湧,激得他眼前有一瞬間成了漫漫蒼白色。

    也許是剛才的出手太過沉重了些。

    但此時哪能出半點差錯?

    凌厲臉色微變,束於背後的手五指攥起,挪至胸前暗自強提一道內勁,然後他忽然低吼一聲,身形如蝙蝠般朝一側草坪裡斜刺過去。

    「啪!」

    凌厲一巴掌拍中草叢裡匍匐的另一名護院家丁,直接將其拍得五孔溢血,昏死過去。但他總算下手留了三成勁氣,這名糊了滿臉血,莫名丟了半條命的護院家丁還剩有一絲氣息。但這不是凌厲手下留情,而是留了後招,做給外面的人看。畢竟他與那四個護院家丁還沒撕破假面。

    經這一掌,凌厲胸腹間那股滯氣更加強橫,激得他快要忍不下後頭那抹腥鹹。還好他此時蹲身在草叢裡,外頭那四人還未走近,他也就還來得及從緊口的衣袖裡掏出一隻瓷瓶,往口中倒了幾粒藥丸,快速嚼碎,合著已泛腥鹹氣的

    的唾沫嚥下。

    這藥沒有什麼氣味,嚼碎時,口舌只感受到一種白面滋味。但當這藥丸合著唾液嚥入腹中,便彷彿一泓火油被點燃,燒得渾身無一處不舒泰,胸腹間那股滯氣自然被這股炙烤力量穿透擊散。

    取瓶、服藥、放回,三個動作一氣呵成。這瓷瓶裡的藥丸不能多吃,恐怕傷身過甚,藥性過後身體就垮掉了,但凌厲最近這幾天已經因為諸多原因,不得不多次服用。此時此刻,他更是別無選擇。

    當那四個在前面領路的護院家丁察覺到背後異狀,轉身追過來時,他們跑近了沒幾步,就見那名黑衣特使從草叢裡站起身,手邊則拎著個血人,宛如拎著一顆剛剛從地裡拔起的雜草。

    凌厲微揚起下顎,淡淡說道:「此人明知我等行過,卻依然蟄伏在草木深處,殺氣畢露。這也是你們的人?」

    相距三步遠的四個護院家丁看著那血人,心裡先是輕微一顫,其中膽量大些的那位先吞了口唾沫,再才舌頭有些打結地說道:「是……這是白姑娘的安排。」

    死亡。永遠是人性中最能勾帶起恐懼情緒的一大誘因。

    他們四人都沒料到,這位早聞其名,但今天是第一次見著正主的相府特使,除了武功高絕,還是個狂縱之人,一出手即是損一條人命。

    在他們的模糊印象中,丞相老爺雖然陰抑,也是個好不在乎底層下屬性命的狠戾之人,但在沒有他在場之時,他派出來的人。斷然不會如此狂縱殺人。這不是丞相老爺重用的下屬心性仁善,而是歸於一種紀律,在他沒有指派的時候,他的下屬不允許有個人主張。

    縱然丞相府廣灑人力,頗有些私權化解之法。但涉及人命之事,總不是小事情,多了總會生漏子。

    看著面前這四人臉上一齊露出驚恐表情,漸漸的在驚恐之中又浮升些許質疑,凌厲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出手的確過重了些,但他又必須出重手,總不能叫手裡拎著的這個人還能說話。告訴別人他剛才躥進草叢是為了吞藥吧?在反應時間短促,不夠他深思熟慮的時候,他就只想到了面門一掌這種有些凶悍的招式。

    凌厲隨手扔掉他拎著的那個人,從草叢裡走了出來,緩緩又道:「他還沒死,回來再醫治也來得及。不知這白桃是如何安排的。既然她那邊遲遲拿不下任務,就該召集所有人前往,此時此刻還將人力分散,有何意義?完成此次任務後,她難道還準備繼續在這宅子裡生活?」

    繼續在前領路的四個護院家丁裡。有一人回頭看了一眼,好奇問道:「莫非特使大人聽聞什麼,可否提前告知一二?」

    「此事相爺自有安排。」凌厲冷著臉挑了挑眉,話語微頓後又道:「想安穩活著,就別問自己不該知道的事情。」

    四個護院家丁聞言,目光一齊瑟縮了一下,果然不敢再多話。

    一路還算順利,只遇到兩股阻力,有那四個傀儡在前帶路,凌厲只需冷臉站在四人後頭,要麼一言不發,要麼簡短几句話,略施震懾即可。

    在許多組織、部門,都是外嚴內松的格局,攻破外圍防線,進入內部,臉認熟了就好辦事。凌厲早些年刺殺「快刀門」左護法,以及刺殺「青野教」十四堂主,乃至後來到下河郡郡守府「割首」,從江湖到廟堂,見過的大多都是這麼回事。

    如果給他足夠的時間,使他充沛準備後混入宋宅,要他悄然取走這宅子裡任何人的頭顱都不是難事。

    然而不知宗門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對於這一次的任務,宗門並沒有給他足夠的準備時間。可即便如此,宋宅現在已經亂了,他來個趁亂打劫也不是辦不成的事。取得了這四個護院家丁的信任,哪怕這信任只能維持幾個時辰,也足夠為他作傀儡,帶他在偌大宋宅裡穿行自如了。

    經過一路觀察,凌厲心裡已有了一個較為完整的盤算。

    宋宅裡有多少家丁,他在幾天前短暫混入宅所中時,就已經查探清楚,此時數一數人數,大部分人應該還是聚到了後宅。至於四散在宅子裡其它角落的哨探,攏共不過二十來人,在他直接跨過宅子正門的前一刻就翻牆匿入的烏啟南應該能一個人拿下全部。

    至於其他八十幾人,為什麼都聚到後宅,原因不難猜測。念頭至此,凌厲忽然也有些心覺訝異,不過一個十三歲的年少女子,她到底有怎樣的能耐,竟能招惹整個宋宅七成武力聚攏而來圍捕,卻未能被這群身體魁梧的壯漢一舉拿下?

    這年紀尚弱的姑娘,武功根基很扎實,但缺乏練習克敵制勝的招式,也不知道是哪個半桶水的師傅教出來的弟子。就憑她這基礎,即便有再好的學習能力,也不可能在數天之內強大起來。

    不待他再有多餘時間細思此事,那領路的四個護院家丁便站住了腳步。他們面前的那間大屋,應該是這宅子裡主屋之一。此時屋中燈火明亮,窗紙上隱隱映出兩個人影。

    在這間屋子的外圍,站了一圈目光緊盯窗戶紙上人影的護院家丁,看樣子是準備伺機闖入。他們的精神看上去還算凝聚,只是他們的樣子實在狼狽。各個身上臉上都掛了彩。地上更是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人,吃痛哀嚎不已,嘈雜之聲干擾聽覺,連凌厲一行五人走近了。都還有大部分人未能察覺。

    四個領路的護院家丁回頭看向凌厲,其中一人正要開口,就被凌厲擺了擺手阻止。

    而亮著燈光的宅子主屋外圍,那些或站著或躺著、身上掛綵的護院家丁見著一個陌生黑衣人走近,先是紛紛臉上露出驚疑神情,但他們眼見凌厲一副泰然又冷漠的表情,再看那四個領他進來的同夥做了個手勢,他們便又自覺壓下心中質疑,在短暫時間內,信了此人。

    凌厲眼神輕蔑的盯

    了在場眾人一眼。然後驟然拔身上前,步履如煙,貼著牆根攀上了房頂,半屈一膝微微躬身,伸手拈起一片灰瓦。

    儘管憑他的經歷。已經見識過不少混亂的大場面,但此時當他的視線穿過小小一片瓦的空洞,看清屋內丈許地裡的事物時,他還是有些覺得驚訝。

    若他回憶得沒錯,這間屋子應該是這宋宅家主的書房,此時書房裡兩面挨牆的書架已全部橫倒在地,書冊撒得到處都是。並且多半冊集的裝訂線都已斷開,紙片或皺或殘,如絮散落。書桌上的書寫用具也已盡數拂落在地,精瓷洗筆被砸了個粉碎,筆架折斷,備用的白紙既濺有墨。也濺有血,光潔的書桌上,已多了幾道橫來豎往的深刻劃痕。

    這間屋子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激戰,致物品,無一不遭損毀。

    在生命的價值面前。所有事物都會被無情的貶值,這間書房的嚴重毀壞,或許就從一個另類角度,闡述了這兩種價值的對抵關係。如果要修復這間書房,整理還原書架上的藏書,沒有十天半個月的工夫、不花上百兩銀子怕是不成。然而生命卻只有一次,屋子裡三個女子的爭鋒相對還在繼續。

    蹲在房頂的凌厲稍微辨識了一下,目前室內鋒芒對抵的格局是,那個名叫莫葉的年少女子手握一把形狀有些古怪的薄刀,刀鋒已經架到她面前那個背向她的女子後頸處,看樣子局勢對她有利。然而瞇眼細看又會發現,在莫葉的後方,一把長劍從一扇開著的門後頭遞出,劍尖也遞到了莫葉的頸後。

    這種扭曲的格局,算是怎麼回事?

    半蹲在房頂的凌厲眉頭微微蹙起,遲疑了一瞬,他腳下未動,只是偏過上身,琢磨著以劍抵著莫葉後頸的那個人所在的位置,又掀開了一片灰瓦。

    但當他視線垂落,看見的只是失望,因為這間屋子的瓦下格擋了氈布。

    凌厲對此有些疑惑,放置了諸多藏書,本該十分小心注意防潮的書房主屋,瓦下並沒有墊氈布,反倒是偏房有此講究。不過,這個問題並沒有困擾他太久,就自然想通了。春末夏初的梅雨季節,揀瓦掃塵,對屋舍進行維護,以防夏汛到來漏雨,這是海濱京都居民每年逢了這個時節都會進行的一項工作。前幾天他大約也是借了這個機會,才得以混進這偌大宅院,將大部分宅子都查探了一遍。

    憶及這宅子前幾天還是一派和氣,此時卻凌亂得如賊匪過境,他忽然就隱隱唏噓一聲。

    打亂了固有的生活格局,對尋常人而言,真的是一種短時間內無法接受的人生大變故。所以這個本性還算機敏的年少女子,才會這一刻犯了混的跑回來吧?

    ……

    ……

    南昭金鱗軍大營帳。

    王哲按照莫葉的提議,重造了一座沙盤,為此頗費了一番腦力。而當這新式沙盤製作完成,與原先那舊式的沙盤進行對照,這其中的精妙處,便讓帳中幾位觀摩著越看越覺得驚訝。

    因為事涉軍中機密,此時軍帳中只有王哲、崔將軍、莫葉、蕭曠四人同在。

    蕭曠只往這新的沙盤中看了一眼,就似無甚興趣般,慢慢踱步到一旁桌邊坐下,悠然啜著熱茶。

    崔將軍的反應則恰恰相反,他只朝沙盤中的陣地佈置看了一眼,就如心神被其中的堡壘模子吸走了一般,又似忽然被人設了定身術,半天呆立著沒動,連視線角度也近乎僵住了。

    莫葉在看到了新做的沙盤後,內心也是頗為驚訝,但她表現出來的並不如崔將軍那樣癡迷,她只是越看越為清晰的發覺,這沙盤上數個堡壘之間的架構,很有些眼熟。

    觀察了片刻後,她轉眼看向一旁的王哲,見他正好也向自己看過來,她微微一怔,然後才問道:「這地形,竟有七分像東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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