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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四十五章 還山還河雙落難(1) 文 / 滄浪船夫

    新房子比原來的氣派,房間又多,小柳紅覺得這麼大的房子,只住二主二僕,缺少了些人氣兒,便上街雇來兩個干雜活兒的女婢;嫌原來的小丫鬟做飯沒有味道,又雇來一個專職廚子和一個看門的門子,這樣一來,甄公館的人氣兒就旺興起來,每日裡喚僕使婢,房間裡出出進進的有人走動,小柳紅看了,心裡喜歡。

    小柳紅原本是個有錢不花能憋出病的主兒,現在手頭寬余了,越發花得比從前格外賣力。而世德呢,最犯怵的,就是陪小柳紅上街購物。女人天生就有購物的天賦,一走進商場,便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彷彿貨架上,到處都有讓她們感興趣的東西,轉來轉去,看這兒看那兒,總能找到讓她們喜歡的東西,又總能從中找出一些讓他們不喜歡的疵點,挑來揀去的,往往是轉了半天,卻沒買到一件合意的東西,結果從一家商場出來,又鑽進另一家商場。

    起初,世德還能耐著性子,扈從一樣隨著她轉,日子一長,世德就有些吃不住勁了,一提到陪她逛商店,腦子就發脹,後來乾脆找出種種借口,讓小柳紅自己帶著丫鬟上街,不再陪她去了。

    其實世德也愛上街,只是上街的樂趣與小柳紅不同。他愛熱鬧,願意到人多的地方去看光景,也愛玩耍,當然得是自己樂意幹的事情。從前還不十分寬余的時候,在街上看到小轎車駛過,他就願意多看兩眼,心裡羨慕,卻不敢多想,現在有了錢,再看到街上有轎車從他身邊駛過,他除了多看兩眼,心裡也會生出想要的念頭。

    「其實,我也想。」一天夜裡,當世德把自己的想法說給小柳紅時,小柳紅並沒有馬上反對,只是順著世德的話,說道,「按說呢,咱們現在也有這個實力,買輛轎車,平日坐著上街,多風光呀。可是這上海灘雖大,平日你看看,街上跑的,就那麼幾輛轎車,隨便叫出哪輛車,上海人都有能辨出這車是誰的,說出它的主人的身世怎樣。自從咱們回上海後,做的幾單都是大局,背地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尋找咱們呢,現在要是再買輛轎車,開著上街兜風,豈不等於是腦袋貼著標籤讓人去辨識?」

    通常就是這樣,一當世德腦袋裡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小柳紅一般不會馬上去反對他,只是心平氣和地把道理講清楚,世德聽了,就會自消自滅地收起荒唐的念頭。果然,以後世德再也沒提買車的事,還像往常一樣,白天沒事,一個人到街上玩耍。

    過了十月,江南才漸漸有些涼意。草木枯落,風也乾燥了,夜裡也能睡得實沉。世德脫掉汗衫,換上一身栗子色緞子馬褂。小柳紅不喜歡世德這身打扮,笑他說,年紀輕輕的,看上去,卻像個土財主,給他置辦了幾套西裝。世德穿了幾天,就脫下不穿了,說是穿那種洋裝太麻煩,穿在身上又太拘束人,坐著站著都不得勁兒,不如穿傳統的馬褂,來得隨便。小柳紅擰不過他,只好由著他去了。

    小柳紅愛逛商場愛購物愛看戲,常常吃過早飯,就帶上丫頭上街去了;世德愛玩耍好交結,白天也時常不在家。從前,兩個人還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到飯店吃大餐,現在家中雇了廚子,飯菜的口味並不亞於飯店裡的,二人就把這一雅好給免了,從此二人也就沒有一同上街。無意中,這又為家中省卻了一筆不小的開銷,小柳紅心裡挺高興。現在唯一叫小柳紅不放心的是,世德三不動把街上結識的人往家裡領。好在小柳紅及時提醒了他,把他們眼下的處境和面臨的危險講給他聽,世德就不再往家裡領外人了。

    不過也有例外的時候。十月底,一天早上,小柳紅正要領著丫鬟去看戲,還沒來得及出門,就見世德從街上領著兩個年輕人回到家裡。來人顯然剛剛和人打過架,身上都掛了彩。其中一個面色蒼白的,鼻孔還在往外流血,一滴一滴的,直往灰布斜襟褂子上滴落。小柳紅見了,嚇了一跳,心臟緊縮一下,驚瞪著眼睛問世德,「你個憨子,瘋了呀,你?為啥事?把人家打成這樣子?」

    世德並不理會小柳紅的驚嚇,只是淡淡地對丫鬟說,「去打盆水來,讓他們洗洗。」

    丫鬟們也讓眼前這場面嚇得發傻,直等世德又催促了一遍,才戰戰兢兢地去打來清水。眼見世德並不理會自己,兩個年輕人則像剛敗下陣的鬥雞,拿不信任的眼神在看她,小柳紅有些發急,揪著世德的衣袖搡著問道,「你倒是講話嘛,這到底是怎麼會事?」

    見丫頭們把水端來,兩個年輕人開始洗臉,世德向小柳紅遞了個眼色,二人進到裡屋,世德才開口道,「他倆是我老鄉,從東北遼陽來的學生,「九。一八」後,倆人逃進關裡,後又隨學生組織的抗日救國請願團南下,到了南京。請願團散了,二人也沒回去,到了上海,在這裡衣食無靠,淪落街頭。今天早晨實在餓得不行了,在東街口劉老太的早點攤上偷了兩個果子吃,讓街坊逮著了,就把他們打成這樣。」

    小柳紅聽了,心裡大致有了譜,又見世德已把人領回家裡,硬生生給趕將出去,勢必會讓世德下不來台,便忍著氣對世德說,「老話說,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你也是江湖中混了多年的人了,這江湖的深淺,誰能看得清,咱總不能光聽他們幾句話,就信了吧。」

    「咳,你是沒在那裡親眼看見呢,剛才你要是在哪裡見了,說不準比我還熱心呢,準能上前去,把他們領回家裡。你瞅瞅,這倆年輕人,身上哪裡有一點癟三的氣兒?早晨二人實在餓得不行了,到劉老太的攤上,抓起油炸果子就吃,劉老太罵了他們,二人才想到要跑,讓一幫食客們追上了,一頓拳腳,就把人打趴下了,誰知二人倒在地上,卻並不求饒,只一味地把剩下的果子往嘴裡塞,那些人打著打著,就下不去手了。我聽這倆孩子說的是家鄉話,知道是老鄉,便替他倆把果子錢付給劉老太,連劉老太自己都覺得剛才有些過分了,忸忸怩怩地還不肯要錢呢,我也有些生氣,把錢扔過去,就把他倆領了回來。路上一問,果然是老鄉,二人是遼陽的學生,正在上高中,「九。一八」後,二人就離開了家鄉,逃到關裡。」

    「你打算把他倆怎麼辦?」小柳紅問。

    「怎麼辦,你也看見了,他倆實在是走投無路,落了難,又是老鄉,你說我能怎麼辦?」世德說完,見小柳紅不再言語,也停下話頭,過了一會兒,見小柳紅還不言語,才接著說道,「唉,人這一輩子,誰都不敢保,會在什麼時候遇上難處,這時你去幫他一把,他會記你一輩子的。」

    這句話撩到了小柳紅的痛處,想想世德的遭遇,她能猜出世德現在心裡是怎麼想的,再想想自己的遭遇,也就理解世德了,換了口氣說,「你要幫他們,我也不在乎,你打算怎麼做,就說吧。」

    「他倆現在是有家難回,」世德說,「我合計著,反正咱們現又不差他兩雙筷子,眼下就讓他倆先在家裡住下,等將來他們有了著落,再由他們去好了。你先去把我不穿的衣服找出兩件,給他們換上,你看他倆這身衣服,血淋淋的,不能再穿了。」

    小柳紅得話,把平日世德不愛穿的西服拿出兩套,遞給世德。世德接過衣服,到客廳去了。這會兒,兩個年輕人已洗了臉,見世德拿來兩套洋裝,二人覺得有些為難,遲疑著不肯伸手。

    「換上吧,」世德遞過衣服,勸說道,「好歹咱們是老鄉,就當走親戚了,別再穿那身衣服了,血乎淋的,讓外人見了,會笑話我的。」

    二人見世德說得實在,猶豫了一會,忸怩地脫了身上的衣服,換上洋裝。到底是知識青年,長得又出條,換上洋裝,立時就精神起來,看上去像個人物啦。知道二人一早為了一口吃的挨了打,想必現在還餓著肚子,小柳紅叫丫鬟秀文到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好吃的,多端些過來。秀文應聲去了,一會功夫,餐盤裡盛著滿滿的食物,端到桌子上,小柳紅怕屋裡人多,年輕人會拘束,囑咐世德陪著年輕人吃飯,轉身帶秀文退了出去。世德招呼二人坐下,又給二人遞過筷子,兩個年輕人餓壞了,真個不客氣,風捲殘雲,把一桌的食物掃蕩殆盡。看著年輕人的吃相,世德坐在一邊,開心地笑了,見年輕人放下筷子,也不再讓,只說道,「行了,行了,留著肚子,中午咱還要吃大餐呢。」說完,喊過僕人,把桌子收拾乾淨,送上茶來。世德陪著年輕人一邊喝茶,一邊用家鄉話閒談。世德問了二人的姓名,二人都姓張,早先就是好朋友,一起入關後,義憤所致,二人把名字都改了,長相白淨的叫張還山,稍黑一點的叫張還河。

    「你們到南京請願後,其他人都去了哪裡?」世德問。

    「到南京請願後,請願團就散了,家在關裡的,都原路回去了,東北來的學生,大多留在了南京。」張還山說。

    「南京政府是怎麼答覆你們的?」世德問。

    「政府官員,看上去表情也很憤怒,言辭也慷慨,卻只是強烈譴責,嚴正抗議,此外沒再見到什麼舉措。」張還河說。

    「那你們怎麼想到上海來啦?」世德問。

    「南京那邊設置了難民營,安排東北來的難民,還動員男青年參軍。起先我們哥倆兒也想參軍來者,可又一想,中國的軍隊,時下正在打內戰,哪年哪月才能騰出手來,去東北打日本人?我倆就到了上海。早先就聽說,上海是個大碼頭,五方雜處,是冒險家的樂園。我哥倆兒就想,先到上海賺點錢,賺到錢之後,再買兩支匣子槍,然後就潛回老家,拉起綹子,和日本人干。張還山說到這裡,連他自己都笑了,誰成想,到了上海才發現,在上海的大街上,連一粒米都揀不到,更別提找飯吃了。一連多日,我倆去找工作,可是連拉糞車的活兒都找不到,還說什麼賺錢呢?」張還山說到這裡,連他自己都笑了。

    這番話,說得世德也有些血湧,平了平氣,問道,「二位眼下有什麼打算?」

    「有什麼打算?」張還山望了望張還河,歎息道,「大哥也看見了,我兄弟倆現在,最要緊的是填飽肚子。」

    「別叫我大哥,二位要是願意,就叫我二哥吧。」世德說,「我在家裡排行老二。和兄弟們一樣,我也恨死了日本人,也想為抗日救國出些力,只是你看中國眼下這種亂象,哪裡會不亡國的?日本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國家,單憑一兩個人和他們拼,是鬥不過他們的,只有整個國家都動起來了,才有取勝的可能。二位兄弟現在落到這等地步,眼前還是先忍一忍吧,要是不嫌棄,就留在哥這裡,等將來有了機會,再去報效國家不遲,如何?」

    「二哥的救助之恩,我兄弟永世不會亡記。」張還山說,「只是我們兄弟留在這裡,又不是一日兩日,二哥能承受得起嗎?」

    「兄弟不必多慮,哥不是吹,多出你們兩雙筷子,十年八年的,對哥來說,算不得什麼事。」世德笑了笑說。

    「只是我兄弟二人寸功未立,平白端哥的飯碗,心裡實在慚愧呀。」張還山說,「要是哥能讓我兄弟,幫哥做點什麼事情,那我兄弟住在這裡,才會安心。」

    「那是後話,」世德笑著說,「眼下就衝著你們恨日本人這一點,哥就知足了。」說著,世德喚來僕人,吩咐在樓上收拾出一間屋子,安排二人住下。

    兩個年輕人倒也機靈,並不把自己當客人,見甄家的下人們幹活兒,都爭著搶著上前幫忙,世德夫妻見了,也勸二人歇著,年輕人卻總是笑著說閒著難受,幹點活兒反倒渾身舒服,日子一長,世德夫妻也不再勸了,下人們卻極得意,平日的活兒,都讓兩個年輕人搶著幹了,自己反倒落得個清閒。只幾天的功夫,這兩個年輕人,就成了甄公館上上下下都討人喜歡的人。世德上街玩耍,也要帶著兩人,一左一右,扈從似的,好不招搖。小柳紅見世德開心,也不與他計較,及時恢復了購物的興趣,白天閒著無事,就帶上秀文去逛街。

    世德的鞋根磨偏了,有些礙腳,想起半年前,小柳紅曾給他買過一雙白漆皮鞋,就想拿出來穿。小柳紅翻翻眼珠子,隱約記起有這碼事,吩咐丫頭秀文取來。秀文聽了,並沒有動身,只是問道,「夫人幾櫃子幾箱子東西,不知那雙皮鞋放在哪一箱子裡?」

    「我記得,是在大衣櫃的左下角。」小柳紅想了想,說道。

    秀文去了,過了半個時辰,回來說,「夫人記錯了吧,大衣櫃阿拉找了一遍,沒找著。」

    小柳紅聽過,又想了一想,說,「在堂箱裡吧。」

    秀文得話,又去找,過了一會,又回來說,沒有。小柳紅有些不耐煩,罵了一聲,「你這丫頭,真是沒用,連一雙鞋子都找不著。」說完,站起身來,自己去找。剛進裡屋,就叫出聲來,「我的天哪,你這死丫頭,要造反呀!東西搬出來,找完了,也不知放回去?」

    「阿拉怕老爺著急,想先把鞋找到,再重新歸整。」秀文委屈道。

    世德喜歡秀文,平日這丫頭乖巧曉事,合他心思,眼見小柳紅嗔斥她,怕秀文受了委屈,世德忙著趕過來說,「不急,我腳上的鞋子,還能再穿一陣子,你們慢慢找不遲。」看到大衣櫃對面的床上,堆放著小山一樣的東西,知道那都是小柳紅平時上街買回來的,轉身再看堂箱外面,也是一堆東西,著實吃了一驚,脫口說道,「你快家裡變成百貨鋪啦。」

    秀文在一邊,見世德對小柳紅有些怨氣,趁機在一旁撩火道,「夫人,要不要到庫房那幾口箱子裡找找?」

    「怎麼?庫房裡還有幾箱子?」世德吃驚地問。

    小柳紅情知自己這購物癖不好,卻又戒不掉,平日只要手裡有錢,到了街上,就見了什麼都想買。早先自己掙錢自己花,心裡還沒有什麼顧慮,可近幾年,自己從世德上了道,能獨自做局了,家中的錢,多是世德賺來的,雖說世德把錢都交她手裡,也從不過問這些錢都花到哪兒去了,可小柳紅心裡總有種花別人的錢的感覺,現在讓世德見著了,又有秀文這小妮子在一邊兒敲邊鼓,小柳紅心裡慌惑起來,在世德眼皮底下,居然紅了臉。只是忌恨秀文多嘴,板著臉嗔斥道,「算了,不用了。」

    世德原想數落小柳紅幾句,轉念一想,當著下人的面說她,會讓她下不來台,她又是江湖女子,這些壞毛病,都是平時養成的,冷丁要她改了,一准辦不到,何況家裡這些錢,又不是本本分分賺來的,再說沒有小柳紅的幫襯,這些錢自己也賺不利索。這樣一想,心裡的氣就消了一半,把肚子裡的話忍了回去,轉身出門,帶上張還山兄弟上街去了。

    早上讓世德驚動了,小柳紅收斂起來,整個白天呆在家裡,沒再上街。晚飯時,見世德臉上慍色未消,知道他還在為早晨的事慪氣,小柳紅心裡有些歉意,想要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怎麼開口。二人悶悶吃了飯,喝了會茶,覺著沒意思,早早上床睡下了。

    見世德仰面躺在被窩裡,閉著眼睛均勻呼吸,小柳紅知道他並沒入睡,便施展出手段,打算用夫妻間特有的方式,求得世德諒解。她先用手指輕輕撫摸世德的手腕,見他沒有反應,便順著手腕向上摸去,手指滑過肩頭,摸到下巴,在下巴上來回撫摸幾下,隨後沿著喉部摸到胸口,順著胸口又摸到腹部,最後沿著腹部向下邊滑去,在那裡停留了較長時間。世德先是感到下身發癢,接著是酥麻,接下來就是脹熱難耐了。小柳紅覺著火候已到,翻身跨上,搬過那東西插了進去,獨自騎著世德快馬加鞭,直弄得世德亢奮起來,也隨著小柳紅開始了揚蹄奔騰,把小柳紅顛簸得直擔心跌落下去,累得半死,終於駕馭不住,跌到床上;那世德這會兒正在興頭上,豈肯放過,翻身跨了上去,重新開始波峰搖櫓,一起一落的,直到精疲力竭,才船傾浪平,大汗淋漓地沉落下去。

    這一夜二人做得酣暢透徹,累得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直等汗消氣平,小柳紅才開口道,「我這陣子,交結了好幾十家商號,他們都巴結我,看來咱又該做一單了。」

    世德聽出,小柳紅是在替自己的購物癖辯解,卻又不想直截了當地說破她,只委婉說道,「像咱們這樣做生意的,搬家換屋是常有的事,我只是想,你買了那麼一大堆東西,臨到搬家換地兒,哪能隨身帶得了?一旦扔掉了,又白白糟蹋了錢。我的意思是,咱們平時的行裝,一定要控制在隨時都能隨身帶走的數量內,才安全穩妥。」

    「你說得對,」小柳紅說,「我也這樣想過,只是沒來得及跟你說。這陣子,你閒著沒事,把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送到當鋪去典了吧,我這陣子想做一單,正好眼下咱們又有人手。這些日子,你就讓還山還河兄弟二人跟著我吧,我正要用著他們呢。」

    「那倒行,」世德說,「只是我得給你提個醒兒,咱做的這種生意,不能叫他們摸著底。這些日子,我帶他們上街,覺得他倆身上,還是十足的書生氣,一旦讓他們摸了底,弄不好,會惹麻煩的。」

    「這個,我心裡有數,咱們做的生意,我連秀文都不讓她知道。」

    二人低聲合計到半夜,把一應的事情商議停當,才各自睡下。

    第二天一早,吃過飯,世德喚過張還山兄弟,囑咐道,「這陣子街上有些亂,你嫂子一個人上街,我不放心,從今往後,你二人跟著你嫂子吧,我心裡也踏實。」

    張還山兄弟聽了,也十樂意,當下收拾了一下,跟小柳紅上街了。

    小柳紅帶上秀文和還山還河,在街上雇了輛車,逕直往徐家匯那邊去了。這徐家匯,是上海的繁華地界,商號林立,車水馬龍。車在南京路上貴夫人商行門前停下,先是兩個男扈從下車,把主人的車門打開,接著一妙齡女僕下車,到主人的車門前,將女主人從車上扶下。一行人隨後走進商行裡。店伙看見,一眼便分清主僕。但見那女主人艷妝重彩,兩手戴著六枚戒指,鑲鑽嵌玉,各顯千秋,頸上是一掛鑽石項鏈,下端墜著貓眼寶石,耳上戴著斯里蘭卡鴿血紅寶石耳墜,腕上戴著緬甸冰種翡翠手鐲,身著紅底牡丹花紋綠鑲邊旗袍,一身的珠光寶氣。光是這些,已讓店伙們看得驚諤,再看這貴夫人粉面嫩腮,皓齒明目,身姿窈窕,便是那柳下惠,魂兒也給勾去了七分,更何況這些整天在女人身上打主意的店伙。倒是一個上了年歲的店伙,這時腦子還算清醒,忙不迭地上前迎著,把一行人迎進客廳裡坐著。

    那貴夫人也不客氣,穩穩坐在椅子上,挺胸頷首,頗有姿態。兩個男扈從緊跟站在女主人的身後,二人都是西裝革履,頭戴黑帽,護法金剛似的背著手,立在女主人身後,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店伙;一個妙齡女僕,也衣著光鮮地侍立身旁。

    「聽說你們這裡,還有些叫好的東西,今天路過這裡,順便來看看。」女主人坐穩,對站在身前的夥計說。說著,抬眼朝貨櫃上掃了一眼,指著一匹紫底綠色纏枝紋湖錦問到,「那匹湖錦,什麼價錢啊?」

    店伙趕緊報了價,隨後吩咐櫃上的小夥計,把湖錦取過來,送給女主顧過目。女主顧大約看了一眼,伸手輕摸了一下,也不還價,就說要了。隨後又讓店伙取來幾件上好的東西,看過後也要了,也是不還價,就讓店伙結帳。店伙遇見這麼個有錢的主顧,樂得夾緊了屁股,直想放屁,三下五除二,在算盤上扒拉了幾下,報出總數:二百一十塊大洋。

    女主顧聽了,向侍立身邊的妙齡女僕輕聲嘀咕了幾句,妙齡女僕打開錢袋,取出十塊大洋,交給店伙說,「阿拉先把零頭付了,餘下的錢款,煩儂把貨送到舍下,到帳房那裡一併結算。儂取紙筆來,阿拉把地址和錢數寫與儂。」

    店伙聽了,忙著取來紙筆,放到桌上,妙齡女僕俯下身去,展開紙張,提筆寫道,「乞將貨品送至太倉街古弄裡甄公館,所欠貨款大洋二百元,逕向帳房支取。」落款是,「秀文代筆。」

    妙齡女僕寫好地址欠條,交與店伙,說道,「阿拉家主人還有別的事要做,有勞先生啦。」說完,女主人起身離去,一行人跟著出門,登車而去。

    店伙們手裡拿著地址和欠條,兩眼直勾勾地望著一行人遠去,直等車子拐進另一條街,才回過神兒來。看著地址和女主人點的貨,幾個夥計都想去送。年長的夥計尋思了半天,最終選了個辦事老成的夥計去送,囑咐道,「當心些,不見貨款,這些東西都要完璧歸趙,任她說什麼都不成,收款時,長點精神,當心收了假錢,懂嗎?」

    那夥計點頭答應,帶上欠條貨物,照著地址,一路尋了過去。到了太倉街古弄裡,老遠就看見甄公館三個大字。走上近去,敲了敲門,見門人出來開門,問他有什麼事。店伙說明來意,又把他家女主人寫的欠條遞了上去,門人看了,逕直領著店伙去了帳房。走進院子,店伙看見這甄公館很是氣派,下人們出出進進,不住地忙碌著,心中才真正信服,那嫵媚動人的女主顧,絕非一般愛炫耀顯富的浮華之流。進了帳房,見年輕氣盛、身材魁梧的財房先生,也與別處一般店家的帳房不一樣,一般店家的帳房先生,通常都弓腰陀背,臉瘦指長,戴著老花鏡;而甄公館的帳房先生,卻要年輕英俊得多,辦事也爽快,接過欠條,只看了一眼,就取出一張花旗銀行的現金支票,照單開出,交給店伙。店伙接過支票,心裡還存疑慮,畢竟這支票不是現款。想說不要支票,只收現金,又怕言語不當,把這筆買賣弄砸了,回去受掌櫃的處分,猶豫了片刻,還是收下了支票,僱車去了花旗銀行,滿腹狐疑地把支票送給櫃員。櫃員核對後,痛快地付出大洋。店伙心裡懸著的石頭,這才落了地,滿心歡喜地回去交了差,又把甄公館的氣派,添枝加葉地誇了一通,聽得眾夥計好生羨慕。

    以後每隔數日,身著華麗的女主顧就要來一次商行,每次購完貨,或付現款,或貨到付款。掌櫃的暗自慶幸,遇上了這麼個財色俱佳的女主顧,每次客人到了,都要親自迎出門來,盡心巴結,生怕這女財主,不經意間去了別的商行。偶爾女主顧也有手頭吃緊的時候,和掌櫃的商量著先賒點東西,掌櫃的雖不情願,卻又怕失去這麼個有錢的女財神,便只好賒了。女主顧也極講信用,到了事先約定還款的日子,是必定來還款的。日子長了,女主顧到店裡賒貨,就變得經常了,掌櫃的也不擔心,有時掌櫃的不在,連店伙都敢擅自做主,賒給女主顧貨物。

    忽然一天傍晌,女主顧一行人,行色匆匆來到商行,見了掌櫃的,就大倒苦水,「哎喲,儂瞧瞧,海關黃關長家的老阿婆,今天過八十大壽,早上才接了柬子,儂說多難為人呀?什麼都沒準備呢。可巧啦,阿拉前些日子,又吃了福建茶商的幾船茶,現款都打光了。」

    掌櫃的是何等人物,聽了這話,自然猜出女主顧的來意,顯然是要賒貨的。同樣是賒,等女主顧說了再賒,哪裡比得上不等女主顧開口就賒,來得義氣?這樣一想,便開口道,「夫人莫要著急,阿拉這裡的東西,儂看好了,先拿去用就是了。」

    這句話讓女主顧放下心來,思忖了一會兒,說,「反正他家是不缺東西的,我也不消費心思替她送了,差不多的東西,能拿得出手,隨便拿幾件送去就行了,索性我就送她八匹湖錦吧。」

    掌櫃的得話,吩咐店伙,在湖錦裡選出八匹款式各異的,幫女主顧裝到車上。女主顧吩咐女僕打了欠條,道了謝,匆匆離去了。

    容雍華貴的女主顧,這一次不太守信用,到了約定的期限,卻沒像往常那樣按時還錢。掌櫃的猜測,女主顧準是遇上了什麼麻煩,手頭緊,才不能及時還錢。令掌櫃不滿的,只有一點,就是女主顧不管遇上了什麼麻煩,也應當來言語一聲,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躲著,未免有些不地道。

    又過了一個月,仍不見女主顧來還錢,掌櫃的就有些生氣了,吩咐往常到甄公館送貨的夥計去催討。

    夥計得話,逕直到了太倉街古弄裡,遠遠看見甄公館大門緊閉,門上粘著各色紙片,風中,紙片像蝴蝶聚會在門上舞動。夥計心裡一驚,感到不妙。在上海,一當商家忽浴了,就有債主將忽浴的商行所欠債務,列單張貼到關閉商行的大門上,指望法院在清產時,能分得一杯羹。夥計急走幾步,到了門前,果然,大門上貼著,都是債主們的清單,夥計仔細看了看,欠單都是上海各大商行開列的,所欠貨款也不甚巨,一般都在三四百塊,所購貨物,也都是些珠寶首和成衣布料之類,夥計盤點了一下欠單,足有一百多張,便知這騙子絕對是道中高手,所欠各家貨款,均在不痛不癢之間,商家既心痛,又不至於大動干戈地追究。各家欠款累加起來,卻又甚為巨豐。

    夥計見狀,趕緊回到商行,把事情告訴了掌櫃的,攛掇掌櫃的,也要把欠單粘貼到甄公館的門上。掌櫃的聽過,黑著臉道,「她既是騙子,想必那房子也是租來的,人早就逃走了,既無財產可清,貼它何用,白白讓同行們笑話。咱只是花錢買了這個教訓,往後小心些便是了。」說罷,將欠單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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