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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五十六、 錯愛 文 / 聞繹

    在這幾天裡,右少卿終於有點閒了。

    「左案人員調查」其實已經進入死胡同。她把那些剩下的二三十張照片看了又看,對這些人的調查報告,也想了又想,但沒有一個人可以稱得上可疑的。程雲發和趙明貴對著這些人,也都不斷地搖頭。右少卿對這件事也失去了興趣。至少,她不再像以前那麼努力地干了。

    「軍火案」和「南京大學學生會案」,也沒有任何進展。她感到自己,真的有點無處下爪子了。

    於是,她就非常愉快地想起了杜自遠。她想,這個人,想見我嗎?

    右少卿此時想到杜自遠,就如一個孩子,臉上帶著頑皮的微笑,伸手撈起電話,就撥了杜自遠的號碼。天意如此,接電話的正是杜自遠。

    「嗨,」她說,「聽出我是誰了嗎?」

    杜自遠在電話裡說:「讓我猜一猜。我猜,你一定是想在我這裡開一個戶頭吧?」

    右少卿咯咯地笑起來,「杜先生,你真有一個好耳朵。」

    杜自遠說:「蘇小姐,你要是想開一個戶頭的話,現在就可以過來。」

    右少卿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杜自遠的主動,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她想了一下又問:「那,我不打擾你嗎?你一定挺忙的。」

    「我的職員忙,哪有當經理忙的。請過來吧,我等著你。」

    「那好,我這就過去。」右少卿笑嘻嘻地放下電話。杜自遠說話,乾脆利落,恰到好處,讓她好喜歡。

    她起身走到牆邊打開衣櫃,想挑一件好看的衣服穿。她經常要著便衣出任務,所以在辦公室裡準備了一個衣櫃,放了幾套衣服。她在心裡轉了一轉,頭一次單獨見面,還是樸素一點的好。她挑了一身黑西裝,白襯衣。

    她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面照了一照,恰是古人說的,若要俏,一身皂。

    看官們可能會想到「匪判」一節。武鳳英第一次見到杜自遠,也是一身皂。

    右少卿到了敬業銀行門口,問門口的服務生,「杜經理在哪兒?」

    服務生欠身問:「請問小姐貴姓?」

    右少卿說:「姓蘇。」

    服務生立刻伸手請她向裡走。服務生引著右少卿穿過長長的走廊,打開一扇厚重的雙開大門,請她進去。

    杜自遠的辦公室很寬大,並不豪華,也不張揚,卻透著明亮和穩重。一側是書架,放滿了厚厚的書。辦公室的中間,有一圈大沙發和漂亮的茶几。房間的另一側有兩扇大窗戶,給辦公室裡灑滿了陽光。辦公室的最裡面,有一張巨大的辦公桌。

    杜自遠已經從桌邊站了起來,抬頭看見門外的右少卿,已如沐春風,滿臉都是笑容,一直向她走過來。他走到半路,又停下來,凝神打量著她。恍然間,他看見的,是裹著一襲黑緞大氅的武鳳英。他不由自主地搖搖頭,眼睛裡充滿情意。

    右少卿已經看出他眼睛裡的那一陣恍惚,也看出他眼睛裡異樣的情意,想著這都是因為自己的出現,心裡就非常喜悅,也充滿了濃濃的情意。她張開雙臂,一扭腰,做出一個十分婀娜的姿勢,然後就咯咯地笑起來。

    天下的美人,就美在她從心裡漾出來的那種愛的喜悅。那是無人可以抵擋的。

    杜自遠也微笑著,一直走到門口,輕輕拉住她的手,讓她進來。他看了看周圍,竟一直把她讓到最裡面。他指著自己的辦公桌說:「蘇小姐,請坐在那裡,那是我這裡的最上座。」

    右少卿笑意盎然,滿心喜悅。她徑直走過去,一下子就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坐下來。她就像個快樂的鄰家女孩,突然坐上了皇帝寶座。她拍著扶手,點著腳,身體左右搖晃著,眼波水似的四處流蕩。

    杜自遠也笑著,在她對面坐下來,微微地笑著說:「尊敬的經理先生,我想在你這家小銀行,開一個大戶頭,好不好?」他說著,向右少卿伸出手。

    右少卿咯咯地笑起來,也叫了起來,「我不,我不。我真的沒錢。我剛發了一個月工資,都買衣服了。」她扯著自己的衣服,「你看,你看,好看嗎?我這樣,行嗎?」

    杜自遠點點頭,「好,好,非常好。」他向她點點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想瞭解銀行轉賬方面的事,對不對?」

    右少卿拍著手,快樂地說:「行嗎,行嗎?」

    杜自遠起身到櫃櫥旁邊,從中拿出幾張表格,然後拖著一把椅子到右少卿身邊,坐在她旁邊,開始給她講解。

    右少卿側著身子,一會兒看看他手裡的表格,一會兒又看看他。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走神。看著表格,表格上的字就花花的,都在跳舞。再看杜自遠,表格上的內容就全不記得了。這讓她理解杜自遠的講解有一點吃力。不過,她那麼聰明,最後總算大體上瞭解了銀行轉賬的方法和方式。

    她笑著說:「杜先生,好難的噢,是吧。」

    杜自遠點點頭,「這些金融方面的東西,有時確實很枯燥。」

    她急忙說:「不是的,不是的,我都聽懂了,真的聽懂了。」

    「真的聽懂了?」他這樣問。

    「真的聽懂了,不騙你。」

    杜自遠站起來,「那好,來參觀一下我這間小銀行吧,可能會增加一點你的感性認識。來參觀嗎?」

    右少卿一下子跳起來,「當然參觀了。」

    杜自遠領著右少卿出了辦公室,他們穿過走廊,走到一扇門前。他說:「這裡是研究部,不過,沒什麼意思。」他推開房門。

    右少卿望進去,這是一間大辦公室,裡面擺滿了辦公桌。大約有二十多人坐在裡面。他們都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面前的資料、報表,或者其他什麼東西。還有的人正在翻看一大堆的報紙,是英文報紙。

    杜自遠說:「很安靜吧。他們每天就是研究世界各地的金融情況,分析各種報表或數據,然後做出分析。這是最枯燥的部門。走吧,我們到那邊去看看。」

    杜自遠關上門,領著右少卿繼續往前走。他停在一扇門前說:「剛才那一間很安靜,這一間就有點鬧了。」

    他一推開門,立刻有一大片辟辟啪啪的聲音衝進右少卿的耳朵裡。這個房間裡也有二十多人。但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把或者兩把算盤。他們一隻手翻著賬單,一隻手辟辟啪啪地打著算盤,不時從耳朵上取下筆,飛快地記著。

    右少卿向裡面走了幾步,她就驚呆了。每個人的算盤都不是她平時見過的那種樣子,是那種很長的算盤。她看見有一把算盤,差不多有兩米多長,有兩個人互相觀看著,同時在打這個算盤。右少卿回頭看了杜自遠一眼,向他指了指這個算盤。

    杜自遠笑著說:「銀行裡的數字,差不多都是天文數字,算盤小了可真不行。」

    右少卿湊到他耳邊說:「是不是還和物價有關係呀。」

    杜自遠認真地向她點點頭,「你真聰明。法幣貶值,貶得太快了。買一塊香皂,都得一大捆鈔票。沒有辦法。」

    杜自遠領著右少卿,繼續向走廊裡面走。他回頭說:「這一間,就更鬧了。」

    右少卿已經聽見這個房間裡傳出一大片吵吵嚷嚷的聲音。門一開,喧嘩聲大作,他們彷彿進了菜市場,要不就是什麼辯論會。幾乎所有人都舉著電話,哇啦哇啦喊叫著。有的人在報著一串串的數字。有的人則在威脅對方,似乎要挖他的祖墳。有的人在喊叫,還有人則在哈哈大笑。還有人舉著電話互相喊叫著,並做著手勢。這個房間裡,用一個字來形容,就是:亂。

    杜自遠笑著說:「這就是生意場,是最典型的討價還價的生意場。」

    右少卿搖著頭,「沒想到,銀行裡還會這樣,太讓人意外了。」

    杜自遠關上這扇門,走廊裡立刻安靜了許多。他們繼續向裡走。拐過走廊,前面的一扇門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報房重地,非請莫入」。

    右少卿愣了一下,「報房,是報紙嗎?」

    杜自遠笑著說:「是電報呀,發電報的地方。」

    「電台?你們還有電台?」右少卿十分驚訝。

    「當然了。我們是銀行呀。不過我們通常不叫它電台,我們叫它發報機。」

    杜自遠推開門。右少卿看見有七八個年輕女人在裡面忙著。其中有五六個人坐在桌前,她們頭上並沒有戴耳機,面前也沒有通常所見的那種電鍵,卻有一台類似英文打字機一樣的小機器。她們一邊看著電報稿,一邊用雙手飛快地敲著鍵盤,發出「咯咯,咯咯咯」的聲音。

    右少卿小聲問:「他們是在發報嗎?」

    杜自遠笑著說:「嚴格的說,現在並不是發報。我們叫打報。他們在輸入報碼,然後從這裡會出來一條紙帶,上面打出一些小孔來,這些小孔就是電報碼。發報在那裡。」他指著前面。

    右少卿看見,那邊有一個人,正在檢查手裡的紙帶,然後把紙帶插入一台機器裡。紙帶很快地從這邊進去,又從那邊出來。

    杜自遠說:「我們是用紙帶發報。」

    右少卿用手比劃出單手按鍵的樣子,「那樣的發報,你們有嗎?」

    「你說的這種,我們叫手工發報,這個我們也有。但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讓用的。軍方對手工發報管理很嚴,不經過批准,是不准使用的。」

    右少卿點點頭,她已經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她說:「你們有自己的發報機,是不是很特殊,銀行都有嗎?」

    杜自遠看著她笑起來,「可不光我們銀行有,航運、機場、郵局、鐵路,還有政府部門,甚至大的公司,都有自己的電報系統。只是,都要接受軍方通訊部門的管理。其實,所有國家都是這樣的。」

    關於發報機這個小細節,請看官們務必記住,在很久遠之後才有故事。

    這一天,右少卿過得很愉快。二處工作會後,留在她心裡的沮喪感覺,已經一掃而空。離開敬業銀行時,她握著杜自遠的手,垂著眼睛,心裡竟有一點不捨。

    過了兩天,右少卿發覺自己仍在惦記著杜自遠,心裡總是異樣地跳著,並沒有冷靜下來。她想,我就是喜歡,就是想再見到他,怎麼地吧。

    右少卿出身富家,小姐脾氣是她性格中不可改變的部分。這也是她和左少卿的主要區別。這一次,她再次抄起電話。她說:「杜先生,你用了那麼長時間教我,我好感謝。你說,我請你吃飯好嗎?」

    杜自遠在電話裡說:「蘇小姐,你別客氣,還是我請你吧。不要多說,就是今晚吧。我看秦淮酒家就不錯,七點鐘好嗎,我等你。」

    杜自遠真是痛快,很合右少卿的脾氣。這也就是說,他也願意見我。想到這一點,她心裡更加高興了。

    晚上七點鐘,他們又在秦淮酒家見面。杜自遠挑了一處比較僻靜的角落,點了幾樣十分雅致的淮揚菜,並要了紅葡萄酒。

    氛圍很好,溫馨而又迷人。燈光矇矓,給周圍的景物罩上溫暖的情意。但是,他們的話卻都不多,只有偶爾的目光交流。似乎都有一點心照不宣的意思。

    右少卿的話更少。她臉色粉紅,嘴角漾出好看的微笑。其實她真的很想說一點什麼,心裡有很浪漫的想法在流動,有情有意的話就在嘴邊,但她就是說不出來。她察覺到,杜自遠正默默地注視著她。

    右少卿用手指蘸著桌上的一點水,在桌面上亂畫著。她自己也不知道在亂畫些什麼。接下來,她的食指停在桌面上,隨後,中指也落在桌面上。之後,她的這兩隻手指,就像一個人的兩隻腳,交替著向杜自遠的手「走」過去。

    杜自遠也看著她的手。他把自己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放在桌面上。

    右少卿察覺了,臉色更加粉紅,竭力忍著笑意。她的手指,一直「走」到杜自遠的手邊,卻又停下來。她的食指抬起,放下,再抬起,又再放下。

    杜自遠輕聲說:「來吧。」

    右少卿一聲笑,兩隻手指都邁上了杜自遠的掌心。杜自遠合上手掌,握住她的手,沒有讓她再離開。

    右少卿咯咯地笑起來,要抽出自己的手,卻並不肯用力,笑著說:「杜先生,你捉住我了,求你放開我吧。」

    杜自遠輕聲說:「千載難逢,怎麼捨得放。」

    杜自遠的心裡,一直就在波動著。她和武鳳英實在是太像了,她們真的像一個人。他感覺到,自己在心裡,一直就把她當作武鳳英。他時時都在想,武鳳英,你在哪裡呢?

    杜自遠握著這樣一個美貌如花的女人的手,心裡還是很激動的。但在他內心的極深處極深處,還保持著一絲冷靜。他知道這是一場遊戲。這樣一個美貌如花的女人,要和他做這場遊戲,他就必須陪著做。只是,他察覺,右少卿真情流露的成份很大,這讓他稍稍感到有一點為難。他心裡更惦記的,還是武鳳英。

    晚上,杜自遠送右少卿回到她的宿舍。他們在門口依依不捨地告別。

    右少卿握著杜自遠的手,輕聲問:「杜先生,以後,還想見到我嗎?」

    杜自遠也輕聲說:「希望每天都能見到你。」

    右少卿晶瑩的目光落在杜自遠的臉上。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真愛上了這個男人。她也希望能天天見到他。

    當杜自遠一個人走在靜靜的回去的路上時,心裡在想,這個事,也要向上級匯報,不可太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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