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六十二、 危險 文 / 聞繹
確切地說,葉公瑾的顧慮,並不過分,亦有徵兆。只是他所顧慮的事,為時尚早,還沒有演化發展到激變的時候。
這一天,**第九十七師師長王振清,並沒有任何非分想法。他只是來看望他的老長官。他也不可能有一絲一毫要和他的老長官侯連海圖謀不軌的想法。
去年八月,中央軍事委員會直屬的原南京「首都警衛師」改變建制,改編為**第四十五軍第九十七師。建制改了,但所承擔的警衛任務並沒有改,因此極其重要。這就需要任命一位新的師長。各方高層都向蔣委員長推薦人選。蔣公子則推薦了自己的好友王振清。正是因為有這層關係,蔣委員長首先與王振清面談考察。誰知一談之下,竟十分滿意,就此決定,由王振清擔任九十七師師長。其他人選也就不再面談了。
那時,無論是國民政府高層,還是軍隊內部,已有一些令人緊張的異動。九十七師師長王振清已成為一些人暗中窺視的焦點,只是他並不知道罷了。
因此,王振清到許府巷看望他的老長官時,對委員長忠心耿耿,絕無異心。
王振清到的時間很早,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街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很少。
王振清的汽車在許府巷大門口停下。他的副官手持左少卿簽署的文件去門衛室交涉。只片刻,即獲得同意。鐵柵門打開,王振清的汽車緩緩開進大門。
侯連海住的是左少卿特意給他選的一套大房子,是原來的辦公室改建的。房間寬敞,光線明亮。各色傢俱也齊全,生活條件相當不錯。
王振清進來的時候,侯連海正抱著一隻波斯貓,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王振清給他敬了一個禮,說:「老長官,振清給您問安來了。」
侯連海頭髮已經花白,剪得極短。唇上留著短鬚,也是花白的。他面容清瘦,臉上的線條清晰剛毅,看上去仍是一派軍人風格。他上穿白色棉布襯衣,下著寬鬆的凡爾丁長褲,另有一種風流倜儻的格調。他放下報紙,起身說:「振清來了,來,來,坐下說話。」
兩人握了手,在沙發上坐下。衛兵過來給他們沏上茶,然後無聲地退出門外,並輕輕關上房門。
王振清先開了口,說:「老長官看上去身體還好。」
侯連海點點頭,說話時嗓音洪亮,「我嘛,飯還能吃上兩碗,紅燒肉也能吃幾塊。每天早上打打太極拳,晚上再到院子裡散散步,也挺好的。」
「老長官,我不明白,怎麼就弄到這個地步了?」王振清臉上帶著疑惑。
侯連海哈哈地笑了起來,並不直接回答。他撫著懷裡的貓,語氣輕閑雅致,「老弟,你看我這隻貓,好不好?一隻眼睛是紅的,一隻眼睛是藍的,分得清什麼是火,什麼是水。你該不會,還不如我這隻貓吧?」說著,就笑了起來。
王振清聽他這麼說,猜想是擔心房子裡有竊聽器。便說:「老長官真會開玩笑,它不過是一隻貓,還要分得那麼清嗎?」
「它要是不分清楚了,怎麼生存得下去?」侯連海的目光定在王振清的臉上。
「有您老長官每天抱著它,它有什麼可擔憂的。」王振清則隨意地說。
侯連海很高興,又哈哈笑起來。:「我也老了,頭腦昏庸,做起事來,顧此失彼,恐怕照顧不好它了。」
王振清這才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一時有些驚恐,勉強說:「老長官精神矍鑠,耳聰目明,應該沒有問題吧?」
侯連海又大笑起來,「承蒙誇獎,你倒對我還有一些信心。但人一上年紀,就可能變得糊塗,這是大勢所趨呀,你還看不明白嗎?」
王振清心中,已經有些顫顫的了,說:「老長官是不是,太悲觀了吧?」
侯連海抱起那隻貓給他看,「老弟,看看這隻貓,好看吧。但每餐都得吃魚,還得油煎才行,否則就不吃,很費事的。說起來,天下的事,沒有一件是省事的。我呀,我若是一不當心,它可能就會踏進火盆裡,那豈不糟糕。所以,應該有一個細心的人來照看它,它才能生活在藍天下。」
話說到這裡,王振清已經是驚恐萬分了。他聽出老長官的話音,火盆指的是**,藍天才是民國。老長官這是不相信委員長能照顧好這只「貓」呀。王振清已在心中察覺。那樣的話,這只「貓」很有可能會歸**所有。那就是說,除非換一個人來養。這個想法,大逆不道呀!王振清聽懂這些話,卻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合適。
侯連海看著他又笑了笑,繼續說:「去年一年,我去各地看了看,也和一些朋友聊了聊。嗨,我老了,該改變就得改變呀。」
房間裡一時沉靜了很長時間。
侯連海輕聲問:「老弟,你肯幫我照看這隻貓嗎?」
王振清額頭上已經出了汗,向後縮去,低聲說:「我不行,我不行。」
侯連海抱起他的貓,有些哀傷地看著他,「老弟,你說我該把它托付給誰?」
王振清一時沉默,不知該怎麼回答他,也不敢回答。
兩個人的談話時斷時續,各自都在心裡思考著,也試探著。
這天夜裡,夜深人靜時,左少卿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靜靜地聽著這個錄音。她反覆聽了許多遍,漸漸悟出一些雙方對話中的意思。不由緊張起來,就彷彿坐在電椅上,身體裡不時有電流簌然掠過,令她有些惶恐不安。
這樣的一盤磁帶交上去,她拿不準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她真的拿不準。另一方面,她也想起了梅斯的話。梅斯知道她一定會監聽侯連海,但希望她做一些保留。她並不懼怕梅斯,但梅斯背後的力量十分強大,這一點,她是知道的。那麼,對這盤錄音做一些保留嗎?是有利,還是有弊呢?她還是有點拿不準。
她考慮再三,決定還是做一點保留。畢竟,王振清是她的乾哥哥。她複製了一盤磁帶,並按照她自己的理解,抹掉了她認為比較關鍵的幾句話。
第二天,左少卿上班的時候,把這份複製的磁帶交給了葉公瑾。
葉公瑾收到這盤磁帶,立刻叫何俊傑送來一台錄音機。他們倆,還有趙明貴,坐在一起反覆聽了好幾遍錄音。
葉公瑾關掉錄音機,低聲說:「這兩個人在打啞謎,你們聽出什麼意思來了嗎?」
何俊傑小心地說:「聽上去,這個侯連海似乎在暗指什麼。」
葉公瑾咬著牙,目光已經變得尖銳起來,低聲說:「這個侯連海,有不軌之心!」
他說著,從桌上拿起電話,給局本部的主任秘書老潘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侯連海與王振清的談話錄音已經到手,問他是否想聽。
老潘,就是潘其武,保密局局本部主任秘書。他上面雖然還有兩位副局長,但他卻是除了毛局長之外,真正的第二把手。他立刻說:「公瑾,先說一句,此事不可擴散。我立刻派人去取。」隨後就掛斷了電話。
葉公瑾放下電話,回頭看著面前的兩個人,輕聲說:「這件事,到我們這裡為止,今後不准再提。左少那裡,我已經叮囑她了。你們也要當心。」
聽到這個話,何俊傑和趙明貴,都感到脊背上一陣陣發涼。
何俊傑脊背上發涼,一直持續到夜裡。他坐在一間小咖啡館裡,與梅斯見面。
梅斯面帶微笑,眼睛卻直直地盯著他,「何先生,能複製一盤這個錄音嗎?」
何俊傑搖著頭,「梅斯先生,這絕不可能。我只是聽了一遍,錄音就被送走了。葉公瑾警告我,今後不准再提這件事。我根本接觸不到這盤錄音。」
梅斯臉上露出冷笑,「何先生,為你自己考慮,可否想一想辦法?」
何俊傑恐懼地看著他,「那樣的話,我必死無疑呀。梅斯先生,你或許可以去找左少卿,那盤錄音是她經手的。」
梅斯冷冷地盯著他,心裡卻在判斷左少卿的可能性。他說:「那個錄音,我一定會拿到手的。你讓我失望,何先生。」
也是在這天的夜裡,左少卿也感到脊背上一陣陣發涼,如同風中淋雨,寒氣直滲進心裡。有些事的危險,真的是一目瞭然。葉公瑾漏出來的幾句話,讓她看清其中的危險。
她坐在「旋轉門」包間裡,心神不安地看著對面的張伯為。她心裡仍然十分猶豫,要不要拿出這盤磁帶。她知道,此事風險巨大。一旦這盤磁帶落入外人之手,她的身份立刻暴露,並且必死無疑。因為,絕無第二個人經手這個錄音帶原件。
但她最後,還是從提包裡取出這盤磁帶。看著這盤已經密封的磁帶,她心中簌然不安。她目光沉重地看著張伯為,小聲說:「老張,這個東西,請你千萬小心。我已經封了磁帶,轉送過程中,任何人不要拆封。我不知道你和上級是如何聯繫,東西如何傳送的。我只有一句話,這個東西,盡一切可能,往高層送。」
張伯為已經從她的面色中知道,此事萬分嚴重。他慎重地接過來,小聲說:「你放心,我一定會謹慎轉交,盡可能往上送。」
深夜時,張伯為悄悄離開「旋轉門」。他立刻趕到敬業銀行。
張伯為進了杜自遠的密室。面對著杜自遠時,也如左少卿一樣,心中惶恐不安。他簡要地介紹了這盤磁帶的有關情況。杜自遠的面容也隨之嚴峻起來。他雖不知道磁帶的內容,但此事關係「魚刺」和張伯為的安全,卻是一目瞭然的。
他和張伯為頭挨著頭,仔細商量,反覆斟酌,給華北局情報部擬了一封密電。杜自遠找來報務員,囑他立刻發出。
此時已過凌晨二點,南京城裡早已戒嚴。張伯為不能離開,便坐在杜自遠的密室裡,和他一起喝茶,等待天亮以後再離開。
不料,兩個小時後,杜自遠收到華北局情報部的回電,大意是:子電收悉。魚刺越界,不可再為。所說物品謹慎保管,我將派人取回。慎之。
電報由譯電員緊急譯出。杜自遠和張伯為看到電報時,天已經快亮了。他們看著電文,都十分驚訝和緊張。
杜自遠小聲說:「老張,魚刺責任重大,確實不該做這件事。你給他安排一條撤退路線,萬一有事,立即撤退。」
張伯為想了想,也只好這麼辦了。
三天後,密電中所說的人,秘密來到南京。
杜自遠按照約定,悄悄來到南京郊區的一家旅館裡,與來人見面。
旅館位於一條僻靜的小街。街上的行人和商販不多。杜自遠走進旅館時,撣了撣身上的土,撣了三下。他察覺,旁邊有人警覺地盯著他。
杜自遠順著走廊找到112號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個年青人。他們互相對了暗語。年青人臉上帶著微笑,眼睛裡卻十分警覺。他請杜自遠在桌邊坐下,自己卻退到窗口,向外看著。片刻,他伸出手,請杜自遠跟他走。
他們一直上了三樓,在一扇門前停下。年青人輕輕敲門,隨後推開門,請杜自遠進去,然後輕輕地關上門。
杜自遠進了房間,一見之下,心裡不由暗暗吃驚。來人竟是華北局情報部的一位領導,主管重大且絕密的情報工作。杜自遠在山西省定襄縣見過他幾面。他知道,這位領導絕不會輕易到敵占區來。
在杜自遠的印象中,這位領導平易近人,說話溫和。但今天見到杜自遠,卻是一臉嚴肅。他和杜自遠握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立刻開始談工作。
「自遠同志,我奉中央社會部的指示,和你談話。」他的臉色此時已經變得嚴厲起來,「槐樹同志的交通被捕,是你的嚴重失職!」
杜自遠頓時目瞪口呆,並且惶恐不安。他很想解釋一下,但一看到這位領導的臉色,便打消了這個想法。他明白,這件事實在太嚴重了。更嚴重的是,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高茂林被捕的原因。他只知道「魚刺」正在調查此事。但是,沒有結果,才是最叫人恐懼的。
這位領導嚴厲地盯著他,繼續說:「如果再發生這類事,你會受到黨紀嚴懲。」
杜自遠咬緊了牙,額頭上已經開始出汗了。
領導繼續說:「槐樹同志的交通,必須迅速解決。要求有兩點,一要快,二要謹慎。這個交通,必須絕對可靠!」
杜自遠心中惶惶不安。這正是他最為難的事。在國防部裡安插人,實在是太困難了。他手頭,目前並沒有合適的人選。更難的是,這個人還必須絕對可靠。杜自遠真的十分為難。
這位領導似乎也看出他的心思,終於放緩了口氣,「我知道你有困難。但是,形勢不等人呀,國內戰局就要發生變化,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你就是下地獄,也要做好這項工作,保護槐樹同志的安全!你明白嗎?」
杜自遠連連點頭,「我明白,我保證做好這項工作,我以黨性保證!」
領導默默地看著他,似乎在確認杜自遠是否真的能完成這項工作。片刻,他又說:「那個磁帶,你帶來了嗎?」
杜自遠急忙從皮包裡取出那盤錄音帶,交到領導手裡,並簡要做了介紹。
領導仔細查看了封皮,輕聲說:「這個東西,經過誰的手?」
杜自遠說:「是魚刺經手,還有他的聯絡人,然後是我。」
「有人聽過嗎?」領導手持磁帶,眼睛盯在杜自遠的臉上。
「只有魚刺聽過。這個封皮,也是魚刺封上的。」杜自遠謹慎地回答。
「此事絕不可以再外傳,僅限你們三個人知道。我告訴你,我奉命直接把這個東西送到中央社會部。此事關係重大。」
杜自遠說不出話來。他只知道此事關係重大,責任重大,他必須萬分謹慎,萬分謹慎。他此時的心情,已如鐵塊似的沉重。
也在這個時候,左少卿的心情,也如鐵塊似的沉重。她將磁帶交給葉公瑾之後,在不安中等了幾天。見沒有什麼動靜,這才稍稍安下心來。
侯連海和王振清的談話錄音,在很長時間裡無人再提起。這件事似乎已如落在水中的石頭,激起一點漣漪後,就消失了。但是,卻並沒有結束。此事一直在暗中發酵,並最終釀出大禍,讓許多人送了性命。
左少卿剛剛安下心來,還沒有兩天,下面突然送來報告,說梁富成家來了一個人,幾分鐘後又匆匆離去。這個報告,讓她剛剛平靜下來的內心,再次變得不安。
看官們智慧,已經猜出來,這個人就是梁吉成了。但是,這個梁吉成的出現,卻讓左少卿栽了一個大跟頭,幾乎被撤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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