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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二百四十八、 窺殺 文 / 聞繹

    左少卿站在窗外,看著房間裡的情景,心中一股恐懼漸漸升起。

    她看見麥肯中校悄悄地站起來,臉色冷峻地走到梅斯身邊,和他低語。梅斯明顯地點了點頭。他們兩個人都扭回頭,看著坐在沙發裡的阮其波。

    這時,阮其波身後的一扇小門無聲地打開來,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人走出來,站在阮其波的身後。這個人向麥肯中校和梅斯看了一眼後,從懷裡抽出一支手槍,對準阮其波的後腦。

    左少卿驚恐得幾乎叫出聲來。她已經看不清照相機的取景框,只是連續地按動快門,捲動膠卷。接著,她就聽見屋子裡傳出一聲槍響。阮其波一頭栽倒在地板上,掙扎著扭動身體。左少卿完全驚呆了。她按下快門後,再也卷不動膠捲了。她知道,膠卷已經用光了。

    槍聲驚動了市政府大樓。左少卿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嘩聲和奔跑聲。她再扭回頭時,房間裡的黑衣人已經消失,只剩下麥肯中校和梅斯蹲在阮其波的身邊。

    大樓裡的喧嘩聲更響了。左少卿突然意識到危險,是極度的危險。一定會有人聽到槍聲跑到這裡來,警察或者憲兵。她必須立刻離開。她轉身就向露台邊緣跑去,她越過欄杆,縱身跳下高高的露台。她落到一片草地上。

    她小心地向周圍觀察,附近沒有人。她檢查了身上的東西,確保沒有任何東西遺失。她站起來,快速地整理好衣服,然後藉著黑暗,向停車場狂奔。她現在最好呆在麥肯中校的汽車裡。現在只有麥肯中校的汽車是最安全的。

    左少卿穿過一排排的汽車,終於找到麥肯中校的汽車。她拉開車門,坐進車裡,謹慎地看著外面。

    她現在幾乎全身冰涼,雙手瑟瑟地抖著。她毫無準備地看見一場謀殺。她難以相信她看見的情景,殺手竟然當著麥肯中校和梅斯的面,槍殺了阮其波。

    這個阮其波是老黃特地交待她要多加注意的。阮其波似乎對中國和蘇聯都有好感。麥肯中校卻嘀咕蘇聯人在找麻煩,或者製造麻煩。阿本上尉發現了三個現在來看確實是中國人的可疑人,其中一個人竟要殺她。讓她最感恐懼的是,老黃與上級失去聯繫已經有一個月了。

    這種種情況讓左少卿感到困惑和疑慮,其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巨大的陰謀或者詭計。這些情況之間有沒有特殊的關係,甚至與她有沒有關係。她現在完全不知道。

    左少卿坐進麥肯中校的汽車裡只有幾分鐘,整個市政府就亂了起來。開始是一些人來回地奔跑著,喊叫著。後來院子裡來了許多憲兵。接著,大廳裡的客人都被驅趕出來。人們大呼小叫,向外面跑去,衝向自己的汽車。停車場裡的汽車接二連三地開走了。這下子,左少卿所呆的汽車就顯了出來。

    一個憲兵走過來,向汽車裡看著,手裡還提著槍。

    左少卿一身白衣服,在黑暗的汽車裡非常顯眼。她沒有辦法,只好主動搖下車窗。她說:「對不起,出了什麼事?」

    憲兵小心地走到車旁,問:「你是,什麼人?」

    左少卿說:「我是軍事顧問團的,和麥肯先生一起來。但麥肯先生還沒有出來,麻煩你去找一下麥肯先生,請他盡快出來。」

    憲兵小心地看著她,終於點點頭,後退著走了。

    大約十分鐘後,麥肯中校終於回到汽車上。他還帶來了左少卿的手槍。

    「你怎麼樣?」他問,聲音裡藏著緊張和不安。

    「長官,我還好。這裡出了什麼事?」

    「你看見了什麼?」麥肯中校繼續問。

    「我在大廳裡。我沒有認識的人,只能在大廳裡喝一點酒。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大廳裡就亂了起來。有人大聲喊叫,叫客人趕快走。我就出來了。」

    「你聽到了什麼?」麥肯中校仍然在問。

    這話就有點難回答了。左少卿拿不準大廳裡能不能聽到樓上的槍聲。她說:「除了音樂聲,我什麼也沒有聽見。說實話,我沒有注意。」

    麥肯中校發動了汽車,轉動方向盤向外面駛去。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裡面出了一點事。阮其波秘書長被人刺殺了。」

    「誰幹的,為什麼?」左少卿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想顯出一點恰當的驚訝。

    「現在還不知道。」麥肯中校說,「什麼也別問了,也許天亮以後我們才能知道。我送你回去。明天上午我派車來接你,我們談一談。」

    「是,長官。」左少卿想到明天中午要與梅斯見面,不知能不能按時趕去。

    左少卿回到宿舍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她向麥肯中校揮手告別時,只覺得全身都很僵硬,彷彿身體裡被人插進一根木樁。

    這個時候,她的宿舍裡極其寂靜。燈光照射不到的陰影裡似有看不見的物體在顫動,窗外的風無聲地撩動著窗簾。

    左少卿一隻手插在手包裡,緊握著槍柄。她的超級感官如雷達一般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兩分鐘後,她的神經漸漸地鬆弛下來。她相信,她的房間裡至少現在,沒有潛伏的殺手。

    她脫下外衣,在燈光下仔細地檢查。它雪白的面料上或許有些灰塵,但沒有血跡,這讓她鬆了一口氣。她把衣服和已經掏空的手包放進紙盒子裡。她想,也許應該把衣服送到洗衣店裡洗一洗,再還給麥肯中校。

    她走進小小的衛生間。她相信自己在最緊張的時候一定出了許多汗,只是她沒有察覺到罷了。現在,她感覺到身體的粘膩和疲憊。

    她脫去內衣,裸身站在明亮的鏡子前。大腿上的匕首讓她觸目驚心,腳髁上的槍更有異常的沉重感。

    她摘下槍和匕首,放在身邊的架子上。她打開淋浴。當熱水終於從頭上澆下來的時候,她才感到全身的肌肉如水泥般的僵硬和疼痛。腦中和骨縫裡,都是難以排除的寒意。

    她竟然是刺殺目標。但她想不出來這是為什麼。恐懼和疑慮如風一般在她心裡盤旋著,呼嘯著。她用長長的浴巾擦洗著身體,白皙的肌膚逐漸透出汾紅色。半個小時後,她才感覺好了一點。

    她用毛巾擦乾身體。第一件事就是將瓦爾特手槍紮在腳髁上,將匕首紮在大腿上。在經過了這樣一個夜晚後,她更不敢須臾離開這兩樣東西。

    她用浴巾裹住身體,出了衛生間。

    她在床上躺下時,開始仔細梳理今天發生的事。

    那個躺在垃圾桶裡的男人究竟來自何方?只有知道這一點,她才能知道危險來於何方。她隱約感覺到,他似乎是從台灣來。他說:「我看沒錯,就是這裡。」他說的是中國話,似乎有一點台灣口音。

    老天!那就是葉公瑾要對她下手了!

    想到這裡,許多往事都像水一樣流進她的思緒裡。

    一九五六年的夏末,是葉公瑾和左少卿的一個轉折點。他們幾乎是同時聽到風聲,國防部情報局局長毛人鳳病了,似乎病得還很重。

    而在此之前,葉公瑾和左少卿是兩個被毛人鳳打壓、並閒置的人。

    他們乘坐於志道的運輸機回到台北。沒有多久,就被剝奪軍銜和職務,被關進簡陋潮濕的看守所裡,接受嚴厲的審查。罪名是,拋棄隊伍、擅離職守,違背軍令。

    他們都感到前途無望。毛局長要處理他們,甚至槍斃他們,都是輕而易舉的。

    但是,幸虧幸虧,在國防部情報局之上,甚至在國防部之上,還有一個經國先生記著他們,並且關照他們。這不是因為經國先生大慈大悲,只是因為他對毛人鳳恨之入骨。毛人鳳想做的事,一定是他最不想做的事。毛局長幾經掙擰,終於掙不過經國先生身後的蔣總統。

    半年後,葉公瑾和左少卿被放出看守所。葉公瑾得了一個國家安全委員會委員的閒職,而左少卿則得到一個國防部情報局下屬的情報研究所研究員的職務。但是,他們除了各有一張乾乾淨淨的辦公桌之外,沒有任何工作。

    他們是同病相憐的兩個人。他們沒事的時候總是呆在一起。但他們呆在一起卻不是因為同病相憐。葉公瑾關心的是藏在左少卿手裡的錄音,那個錄音是梅斯與葉公瑾在國際聯歡社的一次談話。而左少卿關心的,則是她妹妹右少卿的下落。

    他們之間常有一句永遠得不到回答的詢問,「少卿,你把錄音藏在哪裡?」「公瑾,我妹在哪裡?」然後就是互不信任的長時間的互相盯視。

    他們的境遇讓他們惺惺相惜,彼此同情,讓他們相互之間的稱呼都改了。但他們心中的疑問,又讓他們互相保持著警惕。

    這樣的日子很難熬。葉公瑾失去了他的所有權力。而左少卿除了惦記她的妹妹外,還與組織失去了聯繫。以她的敏感,她相信國防部裡,甚至情報局裡還有自己的同志。但她不敢和任何人聯繫,擔心會給他們帶去災難。這種與組織斷了聯繫的孤獨,彷彿眼睜睜地看著時間之鼠,一點一點地啃食著她的心臟。她卻束手無策。

    在這段時間裡,葉公瑾卻做了一件左少卿沒有想到的事,學京胡。

    葉公瑾有少將軍銜,在台北郊區的眷村裡分到一套房子。是日本人留下的舊房子,裡外兩間,還有少量的傢俱。房子裡有廚房和衛生間。

    左少卿就比較慘了,只分到一間「克難房」。所謂「克難房」就是「克服困難臨時住房」的意思。從大陸撤退到台灣的官兵有上百萬人,甚至拖家帶口,需要大量的住房。台北所有可以出租的房子都被軍官們租完了。要想在眷村裡得到一間「克難」房,也需要有特殊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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