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三百二、 拘留 文 / 聞繹
當左少卿終於走下那輛慢如蝸牛的火車,並且隨著人流走出站台的時候,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頭髮零亂,滿面倦容。(電子書下載)她的全部行李,就是手裡提著的一個小包袱。裡面除了幾件衣服,再有,就是那塊至關重要的香皂了。她此時的樣子,真的如同一個逃難的難民一樣。
她穿過這個曾經很熟悉,現在已非常陌生的南京站站台時,小心地看著周圍。很難說隱藏在暗中的「水葫蘆」,是否有力量在國內布下羅網,尋找她的蹤跡。
但是,當她一出車站,就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了。
出站口的外面有許多警察,還有一些胳膊上戴著紅袖標的人。他們正在檢查每一個出站的旅客。到了這個時候,左少卿再想往回退已經不可能了。
一個戴紅袖標的人攔住她,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然後伸手向旁邊一指,說:「往那邊走。」旁邊另一個戴紅袖標的人也向她揮著手,示意她往那邊走。
左少卿立刻就看出來了,這種阻攔是有選擇的。對有些剛下車的顧客,他們揮揮手就讓他們走了。但對他們認為可疑的人,或者像左少卿這樣難民一般的人,就被他們指到一個被圈起來的空地裡。左少卿想了一下,猜測可能是臨近「五一節」,南京的警察們正在清理可疑或者閒雜人員。
左少卿不敢發作,只能盡量平靜地走到那塊被圈起來的空地裡。用她眼光來看,被指到這裡來的人,有的像她一樣灰頭土臉、衣服破舊。還有的則賊眉鼠眼,用驚慌不定的眼睛四處亂看著。
一個警察,手裡拿著紙夾子,走到左少卿面前,用冷峻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左少卿明白,情況對她非常不利。
「你的名字?」警察拿著筆,打開紙夾子,抬頭問她。
「左少卿。」她輕聲回答。
「從哪裡來?」警察又問。
「從昆明來。」左少卿的聲音更低了。
「來幹嗎?」
「來找親戚。」
「幹什麼?」
「那邊過不下去了,想在這裡投親戚,找個事做。」左少卿輕聲回答。
「有證件嗎?」
左少卿搖搖頭,「沒有。」
警察的目光就有一點陰沉了,再次上下打量著她。他點著腳下說:「在這裡等著,不要走。」然後就轉向旁邊的人。
左少卿冷眼看著,果然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什麼證件。警察看過證件,向那人揮揮手,讓他走了。這時,她就很猶豫,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她低著頭,靜靜地站著,努力不引起別人更多的注意。
一個小時後,左少卿和另外十幾個被挑出來的人,被趕上一輛卡車。
現在,左少卿坐在顛簸搖晃的車廂地板上,無言地看著外面,心裡沮喪而灰暗。此時的感覺,竟是無從說起,甚至也無從想起。
她自從在南越金蘭灣窺見阮其波被人刺殺後,到現在,差不多已有二十天了。在這段時間裡,她幾乎是步步驚險,步步危難。她在梅醫生診所裡搏命,從美軍基地裡飛逃,兩個嚮導被人先後槍殺,她越境時又將腳髁扭傷,在金邊被台灣來的人追殺,最後,她從柬埔寨國家監獄裡越獄出逃。所有這一切,她都掙扎著闖過來了,真的是步步艱險,步步命懸一線。
現在終於回到國內了。從她的感覺裡說,她已經回家了。她在台北七年,日思夜想的,就是回家呀!但是,就在剛才,她被警察和戴著紅袖標的人喝斥著,推搡著,趕上了這輛卡車。她顛簸著,心裡總有一種難以消除的恥辱感。
她有些茫然地望著車外的街景。舊景依稀,還存在她的記憶裡。她看出來了,卡車正向下關方向行駛。她記得,下關警察分局有一個拘留所,應該是過去留下來的。毫無疑問,她將要被送進這個拘留所裡。
現在,她該怎麼辦?
怎麼辦?這個問題,其實是對有選擇的人說的。但她現在,其實沒有選擇。也許,她唯一的選擇就是告訴警察,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她要和一個叫杜自遠的人取得聯繫。
但是,繼續往下想,她就感到恐懼了。
警察一定不會相信她說的話。誰又會相信呢?這樣一個窮困潦倒、滿頭亂髮的女人,竟在台灣國民黨保密局裡潛藏了多年?她想騙誰呢?混一頓飯吃嗎?
於是,警察們一定會反覆盤問她,沒完沒了地盤問。那時,她可能沒有別的辦法,只得說出從前的經歷,說出她的真名和曾經用過的名字,說出她曾經在南京的經歷,說出她後來在南越的經歷。最後,她只得說出藏在香皂裡的,那個至關重要的膠卷。這樣一來,毫無疑問,香皂和香皂裡的膠卷就會離開她的手,離開她的控制,甚至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也許,到了最後,警察終於相信了她的話。他們就要層層向上級匯報,把她的身份、她的經歷、她的秘密,一遍一遍地說給別人聽。她的身份、她的經歷、她的秘密就會在整個公安系統裡流傳。最後!他媽的最後!她的身份、她的經歷、她的秘密就會毫無疑問地流進「水葫蘆」的耳朵裡。這是肯定的,沒有「幾乎」。
毫無疑問,接下來的結果,她會在某一個夜裡,被人刺死在牢房裡。
左少卿心裡明白,她不能這麼辦,她要繼續掙扎著走下去,完成她的使命。
「水葫蘆」這個名字,早已如磐石一般,在她的心頭壓了許多年,成為她的夢魘。她不是一個肯輕易認輸的人,她一定要揪出這個「水葫蘆」。
到了這個時候,左少卿再次明白,找到「水葫蘆」,把他挖出來,是她必須完成的任務。還是前面說過的那句話,她沒有別的選擇。
卡車果然開進下關拘留所的院子裡。左少卿和另外十幾個人,被警察喝斥著下了卡車,又被警察喝斥著站成一排。一名女警察手裡拿著紙夾子,一個一個地點著名字。之後,她把這個紙夾子交給一個黑皮膚、身體結實強壯的警察。
黑皮膚的警察站在被拘留的人面前,注視著他們。他聲音不高地說:「你們要在這裡暫時住兩三天,不會太久。我希望不會太久。在這兩三天裡,我們會審查你們的經歷和來南京的目的。我警告你們,不要說假話。誰要是敢說假話……」
黑皮膚的警察說到這裡,意外地停了下來。他黑黑的臉上出現一陣毫不掩飾的驚愕,接著,他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一動不動地盯著隊伍裡的一個人,左少卿。
他慢慢走過去,一直走到左少卿的面前,仍然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審視著她,彷彿被定住了一般。
一直低著頭的左少卿,察覺到這個警察已經走到她面前。她慢慢地抬起頭,盡可能平靜地看著他。她隱約看出來,這個黑皮膚、身體結實強壯的警察,眼睛裡藏著複雜的難以言明的驚愕和難以言明的憤怒,他甚至用近於凶狠的目光盯著她。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難道他看出她是什麼人了嗎?不可能,她從來沒有見過他。
黑皮膚的警察再說話時,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一點嘶啞。他問:「你的名字?」
左少卿輕聲說:「左少卿。」
黑皮膚警察打開紙夾子看了一眼,抬起頭仍然盯著她,眼睛裡仍然藏著憤怒和激動。他顯然也在克制著。他慢慢地轉回身,對身後的女警察說:「帶他們走!」
左少卿和另外兩個女人被送進一個大房間裡。房間裡有十幾個舖位,七八個形色各異的女人坐在自己的舖位上。
時間不長,新來的女人和早來的女人很快就聚在一起,開始交頭接耳,低聲敘說各自知道的拘留所內外的情況。左少卿聽出來了,情況對她很不利。
左少卿從女人們低聲的議論裡聽出來,警察將要核實每個人的真實情況。如果屬實,在南京還要有親戚來認領,才可能出去。這個情況讓左少卿憂心忡忡。她在南京並沒有親戚,她想不出找誰來認領她。這些還是次要的。
她想不明白的是,那個黑皮膚警察為什麼要那樣看著她。她的記憶力極好,如果在南京時她和什麼人打過交道,她一定會記得這個人。但她對這個黑皮膚的警察一點記憶也沒有。即使是她從前辦過的案子裡,也沒有這個人的記憶。
但是,這個黑皮膚的警察一定是認識她的,並且和她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麼特別嚴重的事情。他那雙眼睛裡的憤怒,讓左少卿十分驚訝,也十分擔心。
僅僅過了一個小時後,曾經把她送進這個拘留房間的女警察又出現在門外。她指著左少卿說:「你,左少卿,出來!」
左少卿站起來的時候,稍稍猶豫了一下。她還是從舖位上拿起自己的小包袱,抱在懷裡。她絕不敢把這個小包袱留在房間裡。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低著頭出了房間,跟在女警察的身後。
正如她猜測的一樣,她被單獨叫出來,一定和那個黑皮膚的警察有關。果然,她跟在女警察的身後拐進走廊之後,立刻看見那個黑皮膚的警察正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扇門前,臉色嚴峻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