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一章 昨夜星辰昨夜風(四) 文 / 追逐千古的風
我回頭一看，雅葛斯和蒙克斯站在我們身後，蒙克斯說：「父王有沒有生我的氣？」
渥裡斯說：「他沒空生你的氣。他氣恨大哥還來不及呢。」
雅葛斯說：「我們先進去再說。」
我心裡惶恐不安，跟在他們身後，進入大殿。
斯瑞德坐在寶座上，看到雅葛斯，一臉怒容：「我只叫你去收復兩城，誰叫你去迪倫的土地上瞎鬧的，現在人家找上門來了，你看怎麼辦？」
雅葛斯說：「迪倫的使者在哪裡？我要見他。我只跟他說兩句話就行了，他會馬上走的。」
斯瑞德說：「你口氣好大！好，我請他來。」
迪倫的使者到了，雅葛斯微笑著迎了上去，果然只是跟那使者說了兩句話，可是他說的是迪倫話，我也沒有聽懂他說的是什麼——格蕾絲說過，雅葛斯精通周圍諸國語言，只是我沒有想到，他的迪倫話說得這麼好。
使者聽了那兩句話之後，居然臉色大變，本來一臉的傲氣變做了惶恐，雅葛斯說：「使者大人，現在沒事了，我們可要送客了。」
使者恭恭敬敬地說：「那我告辭了。」立即灰溜溜地向斯瑞德辭行，立馬滾出大殿。這麼容易？雅葛斯跟他說了什麼？
斯瑞德說：「雅葛斯，你在鬧什麼玄虛？你跟他說了什麼？」
雅葛斯說：「我跟他說，你們國王娶到了梭隆公主了嗎？他和紀昆親王是不是還一起去拜見貴國太后？」
斯瑞德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在迪倫那邊派了這麼多探子，也沒有能夠打聽到這些事。」
雅葛斯說：「光派探子不行，要打通他們的高級官員才行。我一直在做這些工作。迪倫王默當聽說梭隆王有個公主姍妮兒，雖然只有十二三歲，但美貌絕倫，號稱天下第一美人，他動了心，派人去找梭隆王要那位公主做妃妾，梭隆王不肯答應，他立即派兵去搶，結果打了敗仗，他火冒三丈，亂殺大臣出氣，重新組織了軍隊要再去搶那女人，沒想到第二次又是敗仗，他丟不起這個臉，現在在組織第三次進攻。他的弟弟紀昆親王對他很不滿，暗地裡壯大自己的勢力，準備武力奪權，所以現在默當已經是兩面受敵了。這些事情默當是嚴密封鎖消息的，父王你派去的探子不可能打聽到這些，而我收買的迪倫大臣卻會告訴我真實情況。在這種情形下，默當還有能力派人來進攻我們嗎？他還敢再增加第三個敵人？他派使者來只是虛張聲勢而已。使者一聽我說的話就明白了，還敢在這時跟我叫板？不要說我只奪了他一個城，就算我奪下他一個省，他也騰不出手來進攻我。這個好機會我不利用，將來定會後悔。」
斯瑞德說：「好好好，我的兒子，你比我厲害多了。看來，我真的應該向你學習請教才是。」
雅葛斯說：「父王怎麼能這樣說？我是你的兒子，唯你是命！」
斯瑞德哈哈大笑：「唯我是命！唯我是命！好兒子，對對對，哪個父親有你這麼個兒子，確實應該驕傲才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到他這麼說，竟然不由自主的覺得不寒而慄！他妒嫉雅葛斯處處勝過他，他的心理真能夠平衡？
斯瑞德對蒙克斯私自跑到前線的事情非但沒有責罵，反而大叫讚賞，說他很勇敢，蒙克斯得意之極。對我，斯瑞德更是讚不絕口，反而把雅葛斯的功勞一筆帶過，就好像那兩座城是我收復似的，他給我的賞賜多得讓我實在是受之有愧，居然比給雅葛斯的還多。
我要這麼多金錢珠寶來幹什麼？蒂山的那些士兵分到了多少？我從這些賞賜中挑出了少許東西，其餘的，我讓波利科和托弗斯幫助我，統統分給將士們。波利科他們顯然對我這種做法大出意外，波利科說：「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像這你這麼大方的女人！你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難怪那麼多男孩子會喜歡你。」
我說：「雅葛斯說過的，士兵們更需要這些錢財，我當然要幫助他們。我又不愁吃穿，要這麼多錢來沒有用的。古人說過，金銀散，人心聚。在這個世界上，人心人情要比金銀珠寶有用多了。」那麼多男孩子喜歡我？我才不希罕呢！其實只要雅葛斯一人喜歡我就行了，他知道我這漂亮的一手會不會很讚賞？唉，自從回到迪甘之後，雅葛斯對我又是若即若離，見他一面都不容易，他到底怎麼啦？
雅葛斯的聲望經此一戰之後，又提高了很多。周圍各國的國王似乎在搞競爭似的，天天派人上門說親，爭先恐後地要把他們的公主嫁給他，如果雅葛斯家有門檻，那個門檻早就給說親的媒人踢爛了。我看他們那個熱情勁兒，雅葛斯真是天下第一香饃饃，就算要他們倒貼全部嫁妝也非要把女兒塞給雅葛斯似的！他們的女兒是不是都嫁不出去了？天下的男人難道只雅葛斯一個人？這真讓我氣不打一處來。還好，我唯一欣慰的是，雅葛斯本人態度堅決，就兩個字：拒絕！
三月裡的一天，聽說珍珠河的支流桃花河上的桃花開了，我正在籌劃著怎麼樣把雅葛斯「請」出去看桃花，如果他實在不願意跟我一個人出去，那麼多叫幾個人也行，人多固然不方便說話，可是我也許會找到機會，再說人多也挺熱鬧好玩的。這段時間正好沒事，我認識的那些男孩子們好像個個在家。
雅葛斯的舅舅大利得來了，和尼諾尊一起來的，說是要迎娶格蕾絲。我暗暗慶幸的是：那個討厭的碧麗絲沒有一同來。格蕾絲躲在房間裡，不敢去見表哥，她在害羞啊，我想把她拉出去，她死也不肯出來。
斯瑞德國王設宴招待大利得一行，我也被請去做陪，雅葛斯兄弟都去參加。我聽從斯瑞德的安排和齊格斯及齊格斯的親妹妹菲琳絲坐了一桌，雅葛斯則與大利得父子同坐，渥裡斯兄弟另坐一席。
大利得年約四十多歲，容貌頗為威嚴，服飾也很華貴，在我看來很有些帝王之相，大利得好像也很注意我。碧麗絲的哥哥，格蕾絲的未婚夫尼諾尊坐在他身邊，他的目光不住地在我身上溜來溜去，真討厭。
斯瑞德和孟茜琪絲坐在主席，不住地向大利得勸酒，孟茜琪絲滿面春風，我很少看到她這麼快活，也不知有什麼事情值得這麼高興。雅葛斯也陪著喝，我知道他不太喜歡喝酒，可是今天他喝得不少，他的臉色也不太好，好像有些蒼白。他怎麼啦，是病了還是有什麼心事？他明明是坐在我的對面，他的目光卻很少和我相交，偶爾相交也是迅速地避開。
我問齊格斯：「今天雅葛斯怎麼了？」
齊格斯說輕歎一聲：「鳳儀，你最擔心的事情恐怕要發生了。雅葛斯他……他對自己的事情是做不了主的。鳳儀，鳳儀，你好可憐！」
我心裡緊了一下，難道大利得是來為碧麗絲向雅葛斯提親？雅葛斯不敢拒絕也不能夠拒絕？
大利得開口了：「國王陛下，我的妹夫，我這次親自來不僅僅是為了我兒子的婚事，另外有一件大事相求，是關於我女兒的，您恐怕已經猜到了。我一生長大成人的只這一雙兒女，其餘的都沒有能夠成人，所以他們倆是我的心肝寶貝。我女兒碧麗絲愛慕您的兒子雅葛斯，您也是早知道的了。我想讓他們倆定下婚約，先有個名份。您不會反對吧？」
斯瑞德哈哈大笑：「這個我倒沒有意見。我只是想問問我那高傲的兒子，他這兩年拒絕的女子已經不計其數了。他同意嗎？」斯瑞德轉過臉，對雅葛斯說：「雅葛斯，你願意和你表妹定婚嗎？」
大廳裡彷彿一下子都靜了下來，人人都在望著雅葛斯，聽他的表態。我的心差點兒跳出來，凝望著雅葛斯的一舉一動。雅葛斯雅葛斯，你會同意嗎？你不是不喜歡碧麗絲嗎？你不是親口承認你喜歡我嗎？你不是拒絕了所有的女人嗎？
孟茜琪絲說：「雅葛斯，我的兒子，你快說同意啊！」
雅葛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舒了一口氣，抬起頭。他緩慢而又清晰地說：「父王，母后，舅舅，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同意。」至始至終，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和我相交過。
一聽雅葛斯說出同意二字，我的腦袋彷彿一下子被血衝破了血管，一陣暈眩，我用手扶在額頭，竭力想保持鎮定。齊格斯扶住我：「鳳儀，我早跟你說過，雅葛斯不能夠拒絕碧麗絲！你想開點，目前他們只是定婚，不是結婚，將來或許有什麼變故，你也不需要太傷心的。」
什麼變故？雅葛斯還能夠賴婚不成？定婚之後，碧麗絲就是他名正言順的未婚妻，我算個什麼東西？
我想哭，又想笑，我真是蠢材，我早該知道會這樣，這些帝王將相誰會真正看重感情，誰會把感情看得那麼重要？除非是那些荒誕可笑的小說才可能編出那樣的情節來。或許不是他們不懂感情，不重感情，可是他們要面對的東西太多了，感情只能夠放在次要地位，甚至於是最不重要的地位。
我只想馬上逃離這兒，斯瑞德明知我對雅葛斯的感情，明知大利得是來給碧麗絲向雅葛斯求婚的，也明知雅葛斯非答應不可，卻偏要我在這兒作陪，根本就是在故意羞辱我！雅葛斯不敢看我，心中是否有愧？
雅葛斯呀雅葛斯，我看錯了你，我以為你是個英雄，你是個真男兒，你卻這樣逃避自己的感情，你才是真正的懦夫！
斯瑞德說：「雅葛斯總算懂事了。這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待會兒舉辦一個舞會，大家盡情地跳吧！」
大利得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覺得他的目光象刀一樣，要劃開我的身體，他肯定從碧麗絲那兒知道了我的事情，說不定是他讓斯瑞德要我來的，他是故意要侮辱我。我還在這兒幹什麼？可是我就此離開是不是正好遂了他們的願，我怎麼可以顯得這麼懦弱？我的傲氣再一次湧上心頭，我穩定了一下我的情緒，盡量顯得若無其事，絕不讓你們看出了我的傷心，雅葛斯，你看著，我要你知道，我其實沒有把你當作什麼！我才不會為你傷心呢！別以為自己了不起！我偏要留在這兒，偏要等舞會散了之後再走！
舞會開始了。斯瑞德居然拉著孟茜琪絲一塊兒跳起了舞，這大概是做給大舅子看的。他們跳了一隻舞就回到主位上去了，隨後讓大家隨著音樂起舞。
突然之間，音樂停了一下，隨即繼續奏響，我發現雅葛斯竟然從他的坐位上站起，走向舞場。嗯，他不是有一年都沒有去跳過舞了嗎？我到現在都還沒有看到過雅葛斯跳舞，他想請誰跳舞？這個疑問馬上就解開了，他是在朝我走來。
雅葛斯說：「鳳儀，我想請你跳舞，你願意嗎？」
我曾經盼望過很多次，能夠與雅葛斯跳舞，要是在昨天，雅葛斯來邀請我，我說不定會高興得昏過去。可是今天，我不願意跟他跳，他是「名草有主」的人了，我跟他跳什麼舞？現在請我跳舞，是想發個「安慰獎」給我？我可不要什麼「安慰獎」，要麼我得不到獎，要麼我就要中大獎！我不想在這個時候再接近他！我站了起來，說：「對不起，我有些不舒服，不想跳舞。謝謝你了，你另選舞伴吧！」
雅葛斯的神情彷彿有些黯然，他笑了笑，笑容好像有些淒婉，他說：「你不舒服，早些回去休息吧！」
趕我走？嫌我礙事？我偏不走，我偏要留在這兒！我說：「不，中途退席很失禮。我不走。」
雅葛斯又笑了笑：「我原該知道你的性格。好，你很好！」他回頭對斯瑞德和大利得說：「父王，舅舅，我有些頭昏，想先回去休息。我告辭了！」也不等他們同意，竟然自己走了！
齊格斯說：「我沒有想到你竟然會拒絕和雅葛斯跳舞！他的舞跳得很好的。」
我說：「我當然會拒絕，這個世界上不只雅葛斯一人會拒絕。你想不想和我跳舞？」
齊格斯說：「你願意和我跳舞？」
我笑了笑：「如果你邀請我，我就和你跳舞！」
齊格斯說：「那好，我請你跳舞！」
在蒂山，我第一次和一個男孩子跳舞，我和齊格斯手挽著手，並肩走下舞池。這是我來到蒂山之後第一次在禮儀允許的情況下在公開場合與一個男孩子這麼親近，可是這個男孩子並不是我一見鍾情的雅葛斯，而是齊格斯！就像第一次單獨陪我逛街的男孩子並不是雅葛斯而齊格斯一樣！真好笑，我最愛的是雅葛斯，卻眼睜睜地看著他成了別人的人，我把齊格斯當哥哥，可是我卻一次又一次地和他這麼親近。命運到底怎麼安排的？我和雅葛斯當真無緣？
剛開始我的舞步還有些生疏，但憑借我的舞蹈功底，我很快就和齊格斯配合默契了，本來還有很多人和我們一起跳舞，可是他們卻一個個地散開，最後就只剩下我和齊格斯跳了。
齊格斯好像並不是特別高興，我們兩個人幾乎沒有說什麼話，要說也只說關於舞蹈的。如此親近卻又如此疏遠……
等到這只舞結束，掌聲雷動，斯瑞德笑著說：「鳳儀，你跳什麼舞都好看！你能不能再跳兩隻？」好，我跳，我跳！我一定要跳好一點，雅葛斯看不到也沒有關係！我就不跳給你看！……
斯瑞德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本來正在跳舞，可是無意中看到他的那種目光，我嚇了一大跳，那種目光就像火一樣，這個國王，我一直覺得他有些莫測高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但願他顧著自己身份，不要失禮。……
黃昏時分，舞會結束，我再一次成為舞會的主角，一次又一次地掌聲，讓我暫時忘記了一切。
我回到格蕾絲的房間，她一直沒有出門。
她一見我，忙著向我打聽宴會上的事情。我說：「你舅舅來求親了……」
「求親？」她問：「向誰求親？難道是碧麗絲和我哥？他答應了？」
我說：「你哥哥當然答應了。他捨得不答應嗎？」
格蕾絲急道：「你不能夠這樣說他。他現在在哪兒？我要親自去問他？」
我說：「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格蕾絲說：「鳳儀姐姐，，你等著，我去找他，一定要問個清楚明白！他真沒有道理。」說完不顧我的勸阻，衝出房間。
我焦慮不安，她找到雅葛斯又如何？我在房間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雙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正在這時，格蕾絲回來了，她說：「鳳儀姐姐，他們說我哥哥根本沒有回家，他是一個人騎馬朝北門出去了……這是個好機會，鳳儀姐姐，你追上他，問個清楚！」
看我還有些猶豫，格蕾絲說：「你猶豫什麼啊！這個機會你怎麼能夠放過？」對，我應該問清楚！格蕾絲沒有說錯。我向格蕾絲點點頭，到後院的馬廄裡拉出了我常騎的那匹馬，出北門而去。
我出了北門，群山茫茫，到哪兒去找他？我騎馬在山間行徑，一邊大聲地呼喊：「雅葛斯……」這聲音在山間迴盪。他在哪兒呀！
我登上了一座山峰，向四方看去，啊，我看見了，那是不是他？他正在山間的一片平地上騎馬飛馳！他騎得好快！也不怕摔下來。我要追上他！我奮力催馬，希望能夠追得上他，可是我怎麼追得上？他的馬比我好，騎術更是遠勝於我，我大聲呼喚他，不知道他是沒有聽到還是故意不理我，總之，他仍然在飛馳著，更不回首一顧！
我操近路過去！我從另外一條路上騎馬搶到了他的前面，我跳下馬，衝到那塊石頭前，從三四米高的大石上一躍而下，跳到雅葛斯奔馳的馬兒前面！雅葛斯猛地勒住了「紅雪」，「紅雪」人立起來！他看到我：「你瘋了！你怎麼這樣做？如果我沒有勒住馬，你會被馬兒踏死的！」
我說：「我是瘋了！我寧願被你的馬兒踏死！」
雅葛斯從馬上跳下來：「你不是說你不舒服嗎？又跑出來幹什麼？」
我把頭一昂：「你不是說你頭昏嗎？你又跑出來幹什麼？」
雅葛斯笑了：「用我的話來反問我啊！」
我說：「不可以嗎？」
雅葛斯說：「你這麼不要命，不是為了問我這個無聊的話題吧！」
無聊，這是無聊的話題？我不想跟他多囉嗦，直截了當地說吧：「好，雅葛斯，你為什麼要同意和碧麗絲定婚，你不會喜歡她的？是不是？」
雅葛斯笑了笑：「你妒嫉了？」
我說：「雅葛斯，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你也是喜歡我的。為什麼你要答應她？告訴我真話，我想聽！雅葛斯，我不是個軟弱的女人，我承受得住任何打擊！我只是想聽你的真心話！告訴我，讓我開心！或者……」我咬牙說：「讓我死心也成！我絕不會來糾纏你！」
雅葛斯凝望著我的眼睛，胸口起伏不定，顯然他的心裡也正在激烈在交戰，我在等待，等待他的回答。天色越來越暗，晚風從我的臉龐上劃過，把我的長髮吹得在我面前飛舞，雅葛斯依然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