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七章 多事之秋(七) 文 / 追逐千古的風
蘇瑪住的小院子離我住的小院還有三四里路。波利科走在前面帶路，冰奴霜奴和一兩百名侍女跟在我身後，我特意大張旗鼓地去見這個蘇瑪，我料想我這樣舉動，雅葛斯一定會馬上知道，他不派人監視我也會有人去告訴他。
蘇瑪的小院看起來很清幽，在一個池塘之後，院子裡種有一棵大樹，樹上的葉子幾乎已經掉光，遠遠的就能夠看見。
到了門前，我對波利科說：「你去叩門。」
波利科剛走到門前，手還沒伸出來，門就開了，一位盛妝貴婦走了出來，向我深施一禮：「蘇瑪拜見蒂山王后！」
她就是蘇瑪？只見她濃妝艷抹，服飾不是金就是銀，身上還鑲滿了各種珠玉，顯得極為華貴，寬大的禮服完全遮蓋了她的身形，讓我看不出她的身材是胖是瘦，曲線如何。她長得眉清目秀，容貌確實很漂亮，可是由於臉上的妝太濃，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很漂亮呢還是全靠脂粉堆砌，她的真實年齡我也看不出來，站在我面前的她給我的感覺是年齡最多三十五六，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成熟的魅力，尤其是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往你身上這麼一掃，就像盛夏之時突遇清涼一般，渾身透著舒坦，連我都情不自禁地心悸神搖，要是男人見了她，還不整個人都酥了？
我當然比她年輕，照雅葛斯的說法，褪盡鉛華的真實容貌也可能比她漂亮，可我哪有她這種勾魂攝魄的魅力？不要說顛倒眾生（當然我也從來沒這個野心），只想拴住雅葛斯一個男人都失敗了，到底我是哪兒做得不好？難道他怪我太莊重？眼前這個半老徐娘又有什麼辦法拴住這麼多的男人？
雅葛斯給她住的房間裡所有的傢俱都是迪倫式的，無論是桌椅還是慶榻都透著一種豪華的氣派，看來他對她照顧得還挺周到的啊。
蘇瑪看了看我：「蒂山王后，蘇瑪有禮。」她的聲音好像有種磁性，聽起來簡直就是蕩氣迴腸，繞樑三日，哦，世上怎會有這樣好聽的聲音，我的聲音也算好聽，唱起歌來更是打動人心，可是跟她一比，簡直就是烏鴉的叫聲和黃鶯的歌曲之間的差別。難怪那些男人都對她著迷，渾然忘了她的年齡。她又說了一句同樣的話，我這才想起，立即還禮。
蘇瑪笑了笑，她的笑看起來更是儀態萬方，別有嬌姿。
我來看她幹什麼？真是頭腦發熱，不計後果，唉，我的性子就是太衝動。我突然我有點可笑，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說辭。蘇瑪見我這個樣子，笑著說：「王后屈尊來見我這個俘虜，一句話都沒有嗎？」
我，我該說什麼？叱責她勾引雅葛斯？要是雅葛斯是柳下惠，天下是沒有女人可以勾引得了他的，與其責怪她，不如責怪問題的真正所在，女人何苦難為女人。要出氣，也得找準罪魁禍首，這個罪魁禍首自然是引發這一切事端的雅葛斯。
蘇瑪看了我一會兒，神色突轉為凝重：「王后我知道你要跟我說什麼。請你把你的手下屏退。」
你想跟我單獨說話？那正好，我也不願意你我的對話被別人聽見，我倆無論談什麼，傳出去一定會出些事。
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我和蘇瑪兩人。
蘇瑪開口了：「蒂山王后，我十五歲的時候父母就把我許給了當時還是王子的默當。他們沒有誰爭求過我的意見，這個世界上誰真的愛你？父母，錯了，你生出來，是他們追求快樂的產物，你只是個副產品。你被養大成人，是因為你是個貨物，特別是你是個長得可愛乖巧的女孩，這樣的女孩在男人那裡可以賣個好價錢，把你賣了之後，他們可以享受到更多的榮華富貴。哼，父母和子女之間也是純屬利用，我們生養了你，你就得用你一生的幸福和一生快樂來回報，無論你愛不愛那個男人，無論你多麼厭惡，你也必須把自己給賣了，賣給一個男人！做他洩慾的和養崽的工具！如果你賣不出去或者不想賣，在父母的眼中你就不是人了，就要大罵你不孝順。你必須犧牲一生的幸福來回報你的父母，他們才會說一句你孝順……」
我嚇了一跳：「蘇瑪，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呢？你是被你父母逼著嫁給默當的。難道是你另有心上人？」
蘇瑪搖頭道：「為什麼我不能夠這麼說。我的父母給我的感覺就是在利用我，連父母和子女之間這種似乎最真最純的感情也是利用，其他的就可想而知了。沒有任何人問過我，我願意不願意嫁，就好像嫁給默當是件多麼光榮的事一樣。實話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的就是男人！我只想一個人快快樂樂地度過一生，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一個男人，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也肯定是這樣！他們根本就是一群動物，雄性動物！這群可惡的雄性動物，除了肉慾外，他們還懂什麼？難道他們真的懂愛，真的配說愛字，愛是純潔的，與肉慾無關，一樣夾雜了肉慾的所謂愛，還是什麼狗屁愛？那些男人編些故事，就好像每個女人都願意為男人而死，沒男人就過不下去似的。其實，別人我不管，對我個人來說，天下所有的男人死了我都毫不介意，我一個人過一定是過得最快樂的！他們把自己看得太是個東西了，其實他們什麼都不是！」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番言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蘇瑪怎麼就如此與眾不同？
蘇瑪又說：「剛嫁給默當那段時間裡，我吐了很多次，每一次他一靠近我我就想吐，我勉強自己沒拿刀捅死他。事兒一完，我就立即去吐，去洗。我討厭透了，噁心透了！默當完全不覺得，他以為他這樣對我，我很快樂很開心一樣！胡說八道，如果這個女人不是天生妓女，誰會喜歡這種事？」
蘇瑪不是有點不對頭？世上竟然會有她這樣的女人，她既然這麼討厭男人，為什麼還要勾引我的丈夫？
只聽蘇瑪又說：「他跟我說了好多好多甜得像蜜一樣的話，什麼這輩子只愛我一個啊，永遠不喜歡第二個女人哪之類的。有時候我都有點感動了，我想，雖然我討厭那些事情，但是如果他真的一輩子對我好，我也可以忍了。蒂山王后，你的丈夫是不是也給你說過這些話呢？如果你相信，你就是世上最天真的傻瓜！什麼為了利益為了國家不得不娶別的女人，誰相信啊，難道為了利益為了國家就只大量購進美女這一條路嗎？還說這是為了事業，呵，為了事業就讓女人作出犧牲，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一樣。為什麼不讓男人作出犧牲，我們這些女人也可以為了事業大量購進男人，而且還要美男人，醜鬼不進，如果你去跟那些男人說，他們保管一跳八丈高！什麼惡毒不要臉的事都做得出來。哼，我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默當的，嫁給他五年，我就給他生了三個孩子，二男一女，個個都像他，健健康康，活潑可愛。可是他很快把他自己發下的誓言丟到一邊去了，我沒逼你啊，這是你自己說的，說過的話轉眼如同放屁，大概也是男人的專利，說話算話，真情不二的男人這個世上早絕種了，要是他對我一心一意，我當然也不好意思去找別人。默當先是一個一個地美女娶進門，然後是一堆一堆一捆捆的娶進來，到後來宮裡的女人上萬，不要說他認不完，我也認不完。這麼多的女人他用得完嗎？」
我問：「你是為了報復他？」
蘇瑪說：「不是。報復他？他值得我報復嗎？我要報復的是整個雄性動物，我就是要看他們的醜態！我離開了他大半年，從來都沒想過他，反而有種解脫的感覺，說不定他也有這種感覺，他一直沒有想辦法來救我就是證明。我只是覺得奇怪，那種事情，男人們為什麼就這麼熱衷？當真很快樂，為什麼我就感覺不到？難道是默當不行？既然他這麼多的女人，他又有什麼資格要求我忠誠不二？他以為他算老幾？我本來就不愛他，對他忠誠我連想都沒想過，何況又是他對不起我在先，我憑什麼還要為他裝門面？為什麼我就不能夠體會體會不同男人的感覺，既然你能玩，我為什麼就不能夠玩？要玩大家玩！於是我首先拿他的兩個兄弟試驗，略一暗示，這兩個男人，在人前嫂嫂嫂嫂叫得好不親熱，有我身邊什麼醜態沒露出來？試驗了幾次，失去新鮮感，又換吧，宮裡朝裡甚至於民間有點名氣的美男子一個個我都找來試試玩玩，玩了多少我也不知道。雖然我一樣的討厭男女之間狗屁事，我只是為了報復，報復這群惡毒的男人，報復我的父母，報復這個社會！我的那些孩子，個個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怕我失去王后地位對他們沒好處，有哪是一個是真心實意的對我好？在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是不會有真情的。父母與子女尚且如此，何況夫妻？老實跟你說吧，人家說我給他生了十三個子女，除了頭三個之外，其他的十個連我都不知道是誰的種，其中有可能也有他的。我現在腹中的這個孩子……」
我說：「你說你不喜歡男人，為什麼你偏要找我的雅葛斯？」
蘇瑪笑道：「我找他？是他找我的！我連小院的門都沒出去過，不過你放心，蒂山王后，我懷中的孩子肯定不是你丈夫的！」
我說：「你為什麼這麼肯定，你和雅葛斯沒有……」
蘇瑪笑著說：「有啊，有過一兩次，而且還是在白天，三下五除二就結束了。戰勝者不拿失敗者的妻女陪床，簡直是天下奇聞，雅葛斯要是不想，他手下的人也會慫恿他試驗我的，對不對？何況我蘇瑪也很有魅力是不是？要是你落在我丈夫的手中，他照樣會拿你陪床，這事本就再自然不過，他們男人那裡把這看得天經地義。我閱人多矣，老實說，雅葛斯給我的印象不怎麼樣！遠比不上他身邊那個叫什麼卡洛斯的將軍！甚至可以說比不上任何一個我被俘之後相好的男人。據說你對他忠誠不二，沒有比較，你確實倒有可能沒感覺出來，我卻不同了。他好像放不開，不知道哪裡出問題了。而且我覺得他身體似乎有病，他身上到處是傷疤，至少也有十幾個，我只是初略數了數，蒂山王后你應該比我清楚。有一個傷疤甚至是在脅下，那是腎臟所在地呀，腎水一虧，還想有孩子？難哪。我的蒂山王后，你看起來明明很健康，卻數年不孕，好不容易才生了個孩子，又是個女孩，雅葛斯私底下一定失望之極。在我看來，十有**是他的問題，如果你不信，不妨看著，他的其她女人保證一樣生不出個兒子來。雅葛斯最近病了，我看是得了夾色風，是太想播種了吧！如果你真的很想要孩子，你也可以換一個男人試試，你身邊那個漂亮侍衛比雅葛斯看上去好看十倍，挺養眼的，我向他暗示過，他憤然一本正經拂袖而去，看來倒是個正派男人，我覺得他是暗戀上你了。看起來他也很健康，你不如拿他試驗，保證你不到兩個月就可以懷上孩子。」
我叫道：「住口！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蘇瑪正色說：「蒂山王后，聽說你很愛雅葛斯。可是我要勸你，這個世界上最不配女人付出真情的就是國王。愛上一個國王的女人其實都是為表面的繁華和自己的虛榮心蒙住了眼睛，看不到他們的實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王是忠誠的，一個忠誠的國王簡直就是絕品，要不就是在故事裡編出來的。他們可以用任何甜言蜜語來欺騙女人，也可以把挑選女人用最冠冕堂皇的語言說出來，可是無論任何借口，背叛就是背叛！他不值得你愛。真情要用真情去交換，忠誠就是真情最起碼的基石，沒有這一點，還談什麼愛，什麼情？何況他到現在都沒有正式冊封你，難道你滿足於只是被人叫一聲王后就行了？世界上有哪一個國家立後像他那樣的？蒂山王后，連這起碼的一個儀式都沒有，他還敢說他是真愛你？我說的是一個歷盡滄桑的女人的真心話。要不，你就像我一樣，對他選別的女人的事完全不聞不問，鼓勵他多玩女人，男人們不是最喜歡這樣的女人嗎？像我一樣，你自己玩自己的就行了；或者，你就斷然離開他，反正你還沒有和他舉行過婚禮。否則他對你的侮辱只為變本加厲！」
我說：「不，雅葛斯是愛我的，他沒有對我說謊。我絕對不會背叛他，他是我一生一世唯一的男人。何況我們又有了女兒，女兒是不能夠沒有父親的。」
蘇瑪笑道：「這些男人，不會在乎女兒的，只有做母親的才會疼愛女兒。何況你還年輕漂亮，大可另外給她找個父親。」
我搖頭說：「不，烏雲珠是雅葛斯的親生女兒。繼父不是父親，就像繼母也絕對不是母親一樣，每個人都只有一個父母，誰都不可能另外換一個父母的。雅葛斯無論做了什麼事，他都是我最愛的男人，是我女兒的親爹！」
蘇瑪說：「我知道你和他之間的很多事，我同情你，同情你的善良和天真，我也很尊敬你，你自尊自愛，確實是個值得愛的女人。比我強比我好，我心裡欣賞你這樣的女人。所以我才跟你說了這一番話。你執迷不悟，我們也談不下去了。我只想說，被這樣美麗可愛的女人深愛著，雅葛斯竟然不知珍惜，遲早有一天，他會腸子都悔青！真情，不是用權力地位財富榮譽可以買到的，家的感覺也不是任何一個女人都可以給的，大多數女人只能給男人一個窩！不是家！想左右逢源的男人到最後一定會發現，他其實什麼都沒得到，甚至連一個人最起碼的家都沒有。得到的東西沒人珍惜，失去才知道珍貴。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這樣的。」
離開了蘇瑪的房間，突然之間，我心裡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雅葛斯雅葛斯，你真的是在侮辱我嗎？不，不會這樣，不會這樣……我不相信！
這個世界上竟然有蘇瑪這樣的女人，她一生都是悲劇，她不想嫁人，卻被逼嫁了人，又嫁了一個根本不配她愛的男人，比起雅葛斯，默當不僅不是一個好丈夫，更不是一個好君主。別人說蘇瑪放蕩不羈，可是我卻覺得她是個值得同情的女人，如果她生在現代，我倒寧願她獨身，或許她還會快活一些，天下女人多矣，說每個女人都會為男人發瘋，這真的是男人們的幻想，至少象蘇瑪這類型的女人是不會將任何一個男人放在心裡的，天下象蘇瑪這樣的女人一定不會很少。
波利科迎上來：「王后陛下，蘇瑪跟你說了什麼？你的臉色怎麼這樣難看？」
看著這個帥得一蹋糊塗勝過雅葛斯十倍的美少年，不知道怎的，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難道我被蘇瑪勾起了心底深處那不道德的慾望？蘇瑪竟然要我找波利科試試，如果我真的這麼做，波利科是拒絕還是同意？哲羅丹說我想要一個還是兩個丈夫，這第二個該不會是波利科？不不不不不！我絕不背叛我的雅葛斯！他背叛我那是他無情無意，沒有道德，可是我不，如果我也背叛了他，我又有什麼資格再來指責他？他是我自己愛上的，挑選的，沒有誰逼過我，我豈能背叛自己的愛？無論任何時候都不！我急忙平定心神，說：「沒說什麼。我們先回去！」
剛走到我的小院，就看見雅葛斯站在迴廊口，默默地看著我……
我加快了腳步，向他迎去：「你回來了？」
雅葛斯走上來，猛地把我摟入懷中，他太用力了，我的背都給他弄得好痛，我說：「你怎麼啦？」
雅葛斯說：「我想知道，你的人在我身邊。你的心是否還在我的身邊？」
我伸臂回抱著他，說：「我的心當然在你身邊。雅葛斯，我愛你！我愛你！我怕，我怕你飛走了，你的心飛走了……」說到這裡，我的眼淚象斷線的珠子一樣，粘濕了雅葛斯的前襟。
雅葛斯緊緊地抱著我，久久不鬆開……波利科帶領眾人默默地退下，整個小院裡只剩下了我和雅葛斯兩人。
雅葛斯低聲道：「這些日子來我對不起你。是我不好，我不忠誠，傷害了你。我原也不該要那些女人的。不要怪我好嗎？我怕，怕你不再愛我！這是我一生最怕的事。鳳儀，你瘦了很多，這些日子來，你的臉上總有一種憂鬱傷感的神情，過去從來就沒有。我很心痛，我知道這是因為什麼，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我不要你這樣，我喜歡看你開心，喜歡你調皮，像以前一樣。等過了新年，我們馬上走，我只帶你一個人走，那些女人就讓她們呆在這裡好了。你跟我去孚羅，去看桃花，好不好？」
我說：「好啊。雅葛斯，我們象從前一樣，我愛你，雅葛斯！愛你到永生永世！我一定會為你生一位王子的，像你一樣聰明勇敢的王子！」
雅葛斯仍然是愛我的，他竭力想挽回我們之間的裂痕，其實我也很想，我無法否認我是在愛他的，蘇瑪的那些話是她個人的問題，我怎能相信那些，因為我從小到大都是被人愛著的，在蘇瑪的口中，天下所有的人都不可信，這個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壞人？何況父母丈夫都是至親至愛的人，要是連他們都個個不可信，那人活這一輩子豈非永遠都在無愛的生存狀態中度過，那怎麼過得下去？
我們手拉著手走上了樓，我對雅葛斯說：「我去給你燒肉糜湯喝。給你補補身體，你看你，臉色蒼白，神情恍惚，不知道怎麼搞的。」
雅葛斯微笑說：「我會配合你，一定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以免你老是報怨我的臉色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