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鴆羽千夜 文 / 陌遷塵
鴆羽千夜，天下至毒。
三百年前，帝都千石鏡湖湖畔，誕生了一位被後世稱為毒聖的男嬰，名為——夜鴆。
其母身懷六甲卻遭奸人暗算，於臨產前夕中了天下第一蠱毒——悲風清雨。此毒藥效奇快，毒素由內府向外擴散，即便中毒之人已然油盡燈枯，其外部仍無明顯中毒的痕跡，是以極難被察覺，以致孕婦未及誕下胎兒便已身死。
而奇跡的是，這個本應胎死腹中的孩子卻詭異地活了下來，因禍得福吸收了蠱毒的毒性，產生了極強的抗藥，是以不懼天下百毒！
雲天歷三百二十七年，尊光帝十四年七月十五中元。
是夜，月明星稀，秋風微涼，偌大的西風軒，顯得異樣冷清。
中元節，俗稱鬼節、七月半，佛教稱為盂蘭盆節。古人常在七月十五日中元節，祭祀先人，此夜的陰氣亦是達到一年中的鼎盛！
游離在冥河兩岸的亡靈依靠極強的陰煞之氣，掙脫九幽地獄的鎖縛，衝上陽間。逆著湍湍流淌的冥河之水與人界之河流交融，於河中幻化各種鏡像，引行人下水，藉機吸取陽氣精元！而各種旁門左道的巫術毒蠱，也因這股黑暗的陰煞之氣，愈發強烈。
絕世唐門的悲風清雨，就在千載難逢的時機，致人於死地！
受害的，是帝都前大將軍西風夜的夫人，如今已有九個月身孕的——上官玉兒。
雲天聞名的神醫伏郎應邀而來相救，然，仍是遲了一步。蠱毒入腑，見血封喉。現在床上躺著的這個女人，面色蒼白，全無血色，沒有絲毫的生命跡象。已經中毒三日之久的病患，如今內臟已然被侵蝕得一乾二淨了吧！即便如此，身為醫仙傳人的他也要盡力一試。雙指搭在玉兒的腕上，不出所料，生命氣息完全消失，已然一具屍體。饒是醫術精湛如他，也回天乏術。
畢竟，能夠做到白骨生肉，起死回生的，世間只有一人啊！而他自己也很清楚，他與那個人究竟差了多少。
"等等！這是……"
在他失望地將手指挪離玉兒的手腕時，發生了一件遠遠超越自己認知的事。
他在女屍的腕上，竟然感到了一絲微弱的脈動！
"這，不可能！"
依據脈位而言，孕婦主脈已停，這個微不可察的脈動，應是腹中胎兒之脈不錯。然而，產婦身死而胎兒尚存的現象實屬罕見。饒是他行醫五十年來也從未遇見一次，怎會如此之巧。
退一萬步來說，這樣的情況他仍可以接受，可是孕婦中毒，毒沿血脈入腑，分流五經，毒氣聚集氣海，宮內的胎兒應是中毒最深的。如何孕婦已然毒發身亡，胎兒還能無事？絞盡腦汁，郎中也未能有一點清楚的頭緒。
然而，時間不容許伏朗有片刻的猶豫。既然起死回生的事都有，這樣也不算什麼不可思議。性命攸關，刻不容緩，孩子的生死只在瞬息之間，稍有差池，那便真的胎死腹中了。
當即立斷，伏郎利落地剖開了女屍的腹部。即使他不主接生這類醫術，但是對他而言也無甚難。他，抱出了一個血淋淋的嬰孩！！！
沒有任何聲響，一反常態地沒有啼哭。就如同他死去的母親那樣安詳、恬靜。簡直，簡直就像死了一樣。然與死嬰不一樣的是，他還有呼吸！儘管微不可查，但是的的確確，他還活著……
「西風大人，孩子倖存，恭喜，是位公子」老郎中雙手捧著襁褓裹住的嬰兒，激動地無以言表。
門口倚著一位威風凜然，浩然正氣的男子。三十出頭的年紀，儘管沒有披鎧，卻無形中透著一股軍人的威嚴。
他正是這個孩子的父親，前帝都御前大將軍，現任皇宮內廷御林軍總督，官至三品的帶刀廷尉——西風夜。在污濁**的王室內廷僅存的幾位出塵不染，剛正不阿的人，屈指可數！而西風夜，便是其中一個。也正因此，降下了滅門之災。
伏朗所言，讓原本死寂的西風如夢初醒。他早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其實那也是最正常的結果。然而孩子倖存，這無異於從死神的掌中將他搶了回來，這樣的喜悅，非親身感受不能體會。
西風身形一閃來到榻前。對於早已絕望的他如今忽然又看到了一絲希望，儘管這份希望十分微茫，卻足以支撐他完成未成的事業。
支撐著近乎油盡燈枯的軀體，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從死神手機奪回來的孩子！心中無可比擬的激動立即引起了血氣上湧，加劇了身體的崩壞。
他忘了，自己早也深中劇毒了！
"噗！」再也壓抑不住，咳出了一口鮮血。只是那血，竟是詭異的黑色！
"不！"二人立即察覺不妙，此時西風腹中的毒血，是悲風清雨的傑作。一旦碰觸，骨肉化為齏粉！
攜裹著死亡氣息的黑色血液在空中劃著詭異的弧度，慢慢下落。只要沾上一滴，這個剛從死神手裡奪來的孩子就會瞬間消於虛無。
不行！一滴都不行！孩子絕不能被濺到！二人懷著同樣的想法向慢慢墜下的血液伸手，時間彷彿一瞬陷入了靜止……
電光火石的剎那，西風右手化掌，實實地擊在伏朗胸前，將其震出七尺之外。
同時，左手恰好擋住了向下降落的血滴。"嘶~"毒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蝕著西風左手的血肉，頃刻露出了森森白骨！
然而，還遠沒有結束！
血滴滴落在西風的左手後有一小部分向四周濺開，直向嬰兒砸去。那麼近的距離，已經無可挽回了。
這一次，誰都救不了他。
除了，他自己！
劇毒的血液灑在襁褓上，棉絮快速地腐蝕、崩壞，一股無力感侵蝕了西風夜。這時，不可思議的一幕又上演了。
失手灑在嬰兒臉上的血，竟沒能對孩子造成一絲傷害！！！
漆黑的血沫順著孩子光滑柔嫩的臉蛋緩緩下滑，從眉間流到嘴角，嬰兒的皮膚始終如一，沒有任何的損壞！
"這是！毒王！！！"從地上爬起的伏朗失聲一驚。
是的，毒王！
其實，這個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練就了只有毒王才有的百毒不侵之體。他在哺育期間，吸收了母親宮內的全部毒素，生成了抗體。正是如此，讓他不可思議地活了下來！
伏朗心中思緒萬千，有些話不吐不快。"將軍，老朽已是風中殘燭，沒有多少日子了，您又何必冒險自己一人呢？"他指的，當然是剛剛西風為了不讓伏朗中毒，而出手將他震開的舉動。
西風勉力強撐精神，有點力不從心。剛剛一時性急，沒有控制住毒素，現在毒已經完全在體內擴散開了。
"先生此言差矣，西風的情況自己清楚，再多也不過兩日光景。而您不一樣，您有妙手回春的醫術。您活著，可以……咳咳……可以救更多的人。"說到後來，已覺體力不支了。
"將軍不可大動，這樣下去只怕要攻心了"伏朗急切地答到。西風似沒有發現這個奇異的變化，只是吃力地盯著自己的孩子，臉色泛黑，毫無血色。果然不錯，他的毒，也發作了！
「大人！你？」何時，他也中毒如此之深了？郎中顯然被突如其來的狀況驚詫，一時手足無措。
"咳咳！我與玉兒同案共食，她既毒發，我又豈會無事！」西風無奈地搖頭，微微苦笑「想來該是這孩子命不該絕，在玉娘的腹中聚集了毒素，因緣際會竟產生了抗藥，真是……」話未說完，瞳孔漸漸渙散，體力不支，逕直向後倒下，陷入了昏迷……
「夜將軍，蠱毒一旦見血擴散奇快，切不可運氣逼毒，否則毒發攻心，任是醫聖在此也回天乏術了！」儘管西風已經昏迷，但武學上到達一定境界的高手，其身體就會產生自衛的本能，不及大腦思考身體潛意識裡想排除異己，對於蠱毒而言，卻是致命的溫床。
伏郎迅速地抽出一團白布，一甩而開，上面密密麻麻地插著數十支大小不一的銀針。伏郎分辨穴位，眼疾手快，幾個歎息間，西風夜的全身紮了三十六根熒熒發光的細針。而每根針的頂端，都凝成了一顆綠豆大小的血珠，並不滴落，只是逐漸膨脹，將血脈內的毒氣，一寸寸拔出！
三十六處穴位，精準無比，入針深淺，分毫不差，堪稱是完美的針法！昏迷中的西風忽地睜開眼，眉頭一皺，迫出一大口黑血，氣息立即流暢不少，蒼白的臉上也泛起輕微的血色，視力逐漸恢復。
映入眼前的，是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右手邊的床塌上，躺著一位姿容絕艷的女子，膚色略顯蒼白。而她的身旁，放著一個略顯破敗的襁褓。那是，他剛出世的孩兒和已故的夫人！
"夜將軍，您感覺如何了？」鶴發的老者開口了，透著關懷，滿臉焦慮。
"先生真乃神醫，內息漸平，血脈暢通，除了內勁全無，並無其他不適」西風說完，單膝點地，行了一個軍禮。全天下，能讓他西風夜下跪的，除了帝都御座上的帝王，便是這位有活命之恩的伏郎了。
「這毒……」西風猶豫著，還是問了。也許在這位醫仙弟子面前，還有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