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59 蓮歸 文 / 西未

    中秋很快便到來，洛騫要進宮，當然不可能直接從別院走，所以即使不願意，他還是回了一趟王府，和老太太請安，請她一同動身入宮。

    林氏拿喬不願意見他，不知洛騫用了什麼辦法請徐嬤嬤出面幫忙說服她。不過林氏實際上也只是要給她管不住的這個小兒子一個下馬威罷了，並沒有打算真的不去。所以當她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答應了洛騫之後，很快就梳洗好、換上誥命的服飾了——別看她這般鄉下小婦人的樣子，因為沾了洛騫的光，她也是個一品誥命。

    由於中秋宴是晚宴，入宮的時間被定在下午，所以早就打扮妥當的洛凌霄和洛凌鳳、洛敏三人，各自在自己的院子裡等著。

    林姨娘的身份是去不了的，但是她現在正和洛騫慪著氣，也不想看見他，所以生不來半分心思要讓洛騫帶上她。

    只是她去不了，不代表別人不想去。

    玉姨娘那，洛凌淑整個人就像是沒頭的蒼蠅一般，急得滿屋子亂轉。

    「姨娘，這宮宴馬上就要開始了，我也想去，我也想去！」洛凌淑抱著玉姨娘的胳膊，可憐兮兮地哀求道。

    玉姨娘頭疼地看著女兒，這種事情，別說她，就連林姨娘大概都是沒有辦法的。於是她便道：「淑兒，你乖乖和姨娘呆在王府裡，我們娘倆兒也樂得清靜不是？」

    「我不要！」洛凌淑在玉姨娘面前並不像是在外面對著其他人那樣唯唯諾諾、膽小謹慎的樣子，她見玉姨娘不答應，乾脆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撒潑：「我也是洛王府的女兒，不就多了一個庶生的身份嗎？憑什麼她們三個沒娘的孩子都進宮去熱熱鬧鬧了，就只有我一個人要被留下來？對啊，她們幾個進了宮，結識王公貴族，以後嫁到好人家去做主母，生下孩子又是和她們一樣好命的嫡子嫡女；我呢，到時候也不知道嫁到哪戶去得個妾室的身份，再好點也就是一個小門戶的正妻，生個孩子和我一樣苦命！上天怎麼這麼不公平，我不服氣！」

    玉姨娘急得半死，想拉她起來，但是洛凌淑並不合作，一把甩開她。玉姨娘只能歎氣，然後道：「不是姨娘不肯讓你進宮，實在是這事情，姨娘很難辦到啊！」

    「什麼很難？」洛凌淑冷哼，跳起來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什麼都清楚；以前姨娘經常會大半夜和一個男人見面吧？我看他的打扮可不像是普通人！若是能找到他，指不定他就有辦法把我弄進宮裡去！」

    「哎喲我的小祖宗誒！」誰知，玉姨娘一聽這話，就嚇得臉色慘白，忙去摀住她的嘴，左右四處看了一遍，確定沒有聽到這話，才鬆開手，心存餘悸低聲對洛凌淑道：「淑兒，剛才的話，你可千萬不能亂說！」

    洛凌淑扭頭不看她：「我沒和別人說，但是辦法我說了，姨娘如果不做的話，那明年中秋您就準備好幫我燒紙擺酒吧！」

    玉姨娘聽她這話，氣的直掉眼淚：「就為了進一次宮，你就要死要活的，當真是要把姨娘的心放在火上煎熬啊！」她吸了吸鼻子，最終道：「你是我的女兒，就當是姨娘欠你的。我會想辦法讓你進宮的，你乖乖在這裡等著，我出去一趟，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候若是不行，那我是當真沒有辦法了。」

    洛凌淑這才轉過頭來，恢復往日的笑容，挽著玉姨娘的手道：「好好好，到時候不行就不行吧，我的好姨娘，我剛剛是嚇你的，我怎麼捨得讓姨娘傷心呢！」

    玉姨娘見她笑了，方才再多的氣也散了，只能無奈地伸手點點她的額頭道：「行了行了，你也別和我撒嬌了，今天是中秋，你去我的首飾奩裡看看，自己挑些適合的，打扮打扮；無論進不進得了宮，這節還是得過的。」

    洛凌淑點點頭，玉姨娘轉身就出去了。

    小狐狸也得進宮，所以銀裝她們幾個就抱著這個小大爺去洗澡去了。而為了保證洛凌香她們能平安過中秋，洛凌霄安排讓腳程快的夜雨帶了她的印信去涼齋問問媚娘有沒有時間來幫忙看孩子；由此，洛凌霄沒個說話的人，便百無聊賴地往香爐裡丟香料。她想起上一回端午宮宴之前，蓮肆是親自來送她衣裳的，就連這返魂香，也是他指名要她日日夜夜都熏上的。只是現在，那套衣裳還在，香氣也依舊，但是蓮肆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也不知道今日宮宴，他會不會參加。

    「可以考慮考慮。雖然本座並不是很喜歡去那種烏七八糟的場合。」

    房中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魔魅入骨，卻又清冷如冰，帶著淡淡的笑意和戲謔。

    洛凌霄往香爐丟香料的手猛地一抖，定了一瞬，緊接著，卻又恢復了方纔的動作，像是忽略了她聽到的聲音一般。

    大概是習慣了那隻大狐狸在自己身邊，習慣到他都走了一個多月將近兩個月了，居然還能有幻覺。

    似是知道她心裡所想，那個聲音的主人靜默了半晌。

    隨即，洛凌霄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忽然凌空而起，然後旋轉過來，被蓮大爺整個人抱了起來。

    蓮肆太高，於是她被抱起來之後，視野近乎是忽然騰空了。她一低頭，就能看見他的眉他的眼，清似山雪，艷若桃李，如盛天光。

    只是單單這麼看著，那些自己有些睡不著的黑夜裡，空氣缺掉的那一塊，立刻圓滿地補上了。

    她輕微皺了皺眉，然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蓮肆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伸出去把她皺起來的眉頭給揉開，然後道：「小東西，看不夠嗎？」

    誰知道，洛凌霄居然拂開他的手，下一秒，竟然一巴掌狠狠打上蓮肆的臉。

    「啪！」清脆的一聲，蓮肆並沒有躲，只是方纔還溫溫潤潤的目光染了些火氣和冷意。

    他道：「幾日沒見，你可是修煉出了鐵齒鋼牙，一見面就想咬人。」

    洛凌霄只是收回手，揉了揉發痛的手心，淡淡道：「沒有鐵齒鋼牙，也能咬人。不過是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這天底下，惹了我的人，就算是皇帝我都敢打。」

    「哦？」蓮肆的火氣和冷意終究是在看著她隱約帶了倔強的臉之後，消散了。他大抵是能猜到這小東西為何忽然又長起來尖銳的牙齒和爪子。

    月久不來，也未留音訊，也的確是他過分了。

    只是若是有辦法，他也想從老東西們那早點結束這些事，然後趕回來。但這種事，怕是十個蓮肆也做不到。

    小東西啊小東西，你知道目中從無人、只有一朵花的蓮大爺，到底對你有多好麼？

    蓮肆把洛凌霄放到床上之後，一伸手，黃梅給她梳好的頭髮就全部披散下來。

    洛凌霄飛眼斜瞪他：「你做什麼？」然後一把搶過蓮肆手裡頭拿著的簪子，將頭上剩餘的髮飾都卸了，想要重新梳起頭發來。

    誰知蓮肆卻重新把東西都搶過來，往地上隨便扔了，然後長臂一橫，把洛凌霄帶著一併躺了下去。

    洛凌霄想要掙扎起來，誰知蓮肆卻道：「小東西，別鬧，本座累了，睡一會兒。」

    洛凌霄頓時止住了動作。

    方才一直光顧著在心裡確認對方不是自己的幻想和夢境，洛凌霄這才發現蓮肆今日和平時見他大大不同。

    這個萬年大潔癖，卻頭一次讓她感覺到了「風塵僕僕」這四個字。眼下兩小片淡淡的青灰色讓人有些觸目驚心的感覺，而身上的返魂香香氣也淡得只剩下骨子裡滲出來的那些了，至於衣裳之上熏上去的，哪裡還聞得到？

    那段妖媚，也在渾身疲倦的氣息裡，漸漸弱成了睏意。蓮肆才說完方纔那句話不一會兒，就已經發出了勻長的呼吸，想必當真是累極了。

    她在心裡頭悄悄歎了一口氣，目光卻是柔和了許多，伸手摸了摸蓮肆的烏黑長髮。

    過了一會兒，見蓮肆睡熟了，洛凌霄才輕手輕腳將他的手臂扶到邊上去，然後出到房門口，輕聲喊了句：「骰子？」

    她不確定骰子一定在，但是她想問問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不過骰子倒是真的在，洛凌霄一呼喚，他立馬出現在屋裡，速度快到洛凌霄幾乎都沒看太清楚。

    和牌九不一樣，骰子是那種只要你不說話，他也會沉默下去的人。

    洛凌霄開門見山問道：「小蓮花他去了哪裡？」

    「回大王女，屬下不可以說。」骰子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洛凌霄頓了一下，換了一句：「那他，怎麼會成這樣？感覺是好幾天沒睡覺了？」

    「六天。」

    洛凌霄皺眉，「嗯？」

    「爺讓屬下在歸程途中沿路備好水糧和馬匹，六天前出發回來的，跑死了三匹馬，沒睡。」骰子難得說了這麼長的話。

    難怪他會累成這副模樣！

    「他一回來就來了我這裡？」

    「是。」

    「小東西，你有問題直接來問本座就是了。」裡頭的男人忽然說話，聲音也帶了朦朧的沙啞。

    洛凌霄擺擺手，示意骰子可以下去了，然後走進屋子裡，道：「你怎麼就醒了？」

    「你們在外頭這麼吵，本座被吵醒了。」大約是困極，蓮肆躺在床上，說話都沒睜開眼睛。

    洛凌霄輕輕歎了一口氣，問道：「何必六天都不睡？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嗎？」

    「嗯。」蓮肆淡淡道，揉了揉太陽穴。

    「有什麼事？」洛凌霄拂開他的手，替他揉。「我還以為蓮千歲什麼都不需要管，反正就算是皇上也未必能請得動你做事呢。」

    蓮肆感受到按在他兩處穴位的小手的溫度，聲音染上一絲輕輕的柔意：「今天是中秋節。」

    「本座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