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4章 七一三 細作 文 / 竹下梨
朱東不是那等很冷酷的統帥,這個戰損,讓他心裡很難受。不單單是因為自家的勢力縮減了,更多的,是真替死去和受傷的人傷心。這四百來人跟了他不短的年頭,不論別人怎麼想,朱東始終是把所有人都當成了兄弟。
營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兒和藥材味兒混合的味道,讓人感覺很怪異。院子裡頭起了大鍋,下面柴火燒得正旺,裡面煮的是白布——這還是劉大人手下的董將軍提的建議,他說給士兵們包紮用的布料,最好在沸水中煮過,這樣士卒們的傷情不容易惡化。
李可受自然是欣然接受。這個法子到底有沒有用,現在還看不出來,不過沸水煮過晾乾之後的白布包紮起來,傷兵們確實都覺得挺舒服。
朱東一進營門,就見到李可受正在指揮著民夫們幹這幹那。
在澄城縣駐紮了有不短的日子了,朱東自然和李可受打過交道,不過兩人也就是見麵點點頭的交情罷了。畢竟章承對朱東這些人很是厭憎,作為他屬下的官員,李可受也不敢和朱東他們走的太近。
兩人淡淡的說了幾句話,朱東便去了傷兵們安置的房間。
一進去,一股濃濃的血腥味便是傳來,不過朱東卻是毫不在意,他早就習慣了這等味道。屋子不小,一張大通鋪上躺了十幾個傷兵,身上一些部位包了紗布,有的還有紅色透出來,顯然是在往外滲血,
總體來說,還算寬敞,十來個人在這裡面,並不擁擠。畢竟他們營地的營房,向來是頗為寬綽的。
見到朱東進來,士卒們紛紛都要掙扎著起來。
「都給老子躺好了!」朱東吼了一聲,掃視了一圈而,聲音低沉:「弟兄們,俺來看看你們,缺啥短啥,都跟俺說,俺肯定給你們弄的妥當了。」
一聽這話,有的士卒的眼圈兒都紅了,有人擠出一絲笑容,道:「大人,俺們挺好,也有藥,也有吃的喝的,還有人伺候。」
還有人嘿嘿笑道:「俺知道那些民夫瞧不上俺,俺就非讓他攙著俺拉屎拉尿,嘿,瞧著他捏著鼻子一臉難看,俺心裡就舒坦。」
傷兵們發出一陣哄笑,朱東嘴角也是露出一絲笑容,朝著這說俏皮話的傷兵點了點:「就你賊精。」
他挨個兒和傷兵們說話,也說不幾句,也沒說啥別的,就是說說家常話,安慰安慰。朱東是真把他們當兄弟看,這種感情,從言語之間,神色之間,都能看出來。士卒們也不是傻子,也能分得清誰對他們是真好,誰只是面子上對他們好,他們自然是對朱東極為的感激。
朱東這四百來人在這般艱難的環境下還能一直沒有散掉,甚至從未有過逃兵,也是得益於他的這種性格帶來的一種特殊凝聚力。
跟傷兵們說完話,朱東正要走,卻見幾個民夫進來,把門簾子撩了起來,把窗戶也打開。朱東一怔,道:「你們這是作甚?」
幾個民夫訥訥的卻是說不上來,李可受從門外走進來,先拱拱手,而後道:「是這樣的,今日和董將軍閒談的時候,他說過,傷兵們呆的地方,血腥凝聚,污濁聚集,最好是通風好一些,對傷兵恢復有好處。在下想了想,著實是有道理的。」
對這個,朱東是不懂的,他也不會瞎說,便點點頭,自是離去。
從裡面轉了一圈兒出來,朱東臉色更難看了,傷心,沮喪,愧疚等等情緒交雜在一起,讓他心情極差。
這就是傷兵營通常和軍營分開的原因。
傷兵營如果在軍營之中,讓士卒們整日價都能看見這些傷兵,聽到他們的慘叫聲,那麼對士氣會有相當程度的打擊。所以歷朝歷代,無論是宋或是大明,在軍中,傷兵營通常是單獨劃出來,專門有人負責的,一般和軍營會盡量不在一個地方。
在宋朝,甚至一場仗打完,傷兵們直接就不歸他們的將官管了,而是有專門的文官來負責。若是個有良心的還好些,若是個沒良心的,直接把傷兵們往破敗骯髒的營地裡一扔,幾十個人擠在一張大炕上,別說是藥材和大夫了,就連熱水熱飯都不能保證。碰上這等情況,輕傷給拖成重傷,重傷直接就給拖死,但凡是送進傷兵營的,就沒幾個能活著出來的。是以有的士卒哪怕是受傷了,也堅持要接著打仗,就是為了不進傷兵營。
到了明朝,這等情況也未有多大程度的改觀,主要還是得是誰來管。
這一次,本來李可受想要把傷兵們單獨安置的,但朱東出於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強烈要求把傷兵營設在軍營之中,說是可以就近照顧受傷的弟兄。打仗的時候,他的話語權比平時就要重一些,最後還是依了他的要求。
朱東進了自己房間,立刻便是把門死死的關上,一瞬間屋裡有陽光透出來,但接著就被擋在門外,屋裡重新變得昏暗。別說是關門了,若不是生怕別人起疑心,朱東還想把窗子都拿簾子遮起來——畢竟屋裡實在是藏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一旦此事暴露,他還有他手底下的幾百兵,不但都要死無葬身之地,甚至還會連累家人。
朱東一進門,屋裡倆人便是站起身來。其中一人喊了一聲大哥,正是呂助。而另外一人,身量不高,樣貌尋常,屬於那種扔到人堆兒裡就很難找出來的類型,他大約三十歲上下,一身破舊的粗布衣服,上面還打了好幾個補丁,瞧著就跟尋常百姓沒有任何區別。
有有誰能夠想到,就是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孤身入城,隱藏多日,暗中勾連呂助朱東,欲要一舉翻轉戰局!
這也是相當了不得的一位人物了。
「都坐,都坐。」
朱東雙手壓了壓,示意兩人都坐下。他把頭盔摘下來,走到炕沿兒上一屁股坐下來,端起茶碗咕登咕登灌了幾大口涼了的茶水,而後舒服的歎了口氣。
呂助和那漢子對視一眼,那漢子先挑起話頭,笑道:「朱將軍,您今日這一仗,可是打得好!」
「哦?」朱東對他的態度,顯然不是多好,他歪著眼看了一眼這漢子,淡淡道:「老謝啊,你這人就不實在,你是闖軍的人,還是潘泗的手下。可是今日跟俺打的這些,俺瞧著旗號,也是潘泗的人,讓俺們宰了沒有八百也有六百。你咋還能說打得好?」
「小的可沒說瞎話。」
那老謝低低一笑,輕輕一拍手:「甭管殺的是不是潘總權的手下,只要是殺的闖軍,那就殺得好!」
他說到殺闖軍的時候,情緒沒有絲毫的變化,就像是在說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詞。
「哦?」朱東身子往前探了探,道:「那還真是願聞其詳。」
「您是殺了不少人,也都是潘總權的手下,但您殺的人越多,越說明您有本事,這沒錯兒吧?」
老謝問道。
朱東覺得這話聽得有點兒彆扭,但還是點點頭。
「朱將軍,您可能還不知道,咱們闖軍裡頭啊,不大看重出身,出身幹啥的都有,有老實巴交的窮苦老百姓出身,也有鹽販子出身,還有山賊土匪出身,甚至還有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兒帶著家丁佃戶來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