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9章 所謂真相 文 / 洛永錦
夜又深了,空寂朦朧的月色懸掛在蒼穹,耀下慘淡的輕微白光,道路兩旁篝火照亮了路途,旌旗舞空,殘雲翻湧,兵將列隊巡邏,齊齊步伐在夜色裡格外震懾,鐵甲泛著寒光,透著一點森然。
容妝和喬鉞從正堂緩緩走出來,封銘和容徵跟在後頭,一同望向了喬鉞寢居的方向。
封銘的臉上滿是憂慮之色,沉重的令人覺得竟都有些悲愴,是的,容妝和喬鉞告訴了他阿縈的事,一是怕封銘不瞭解阿縈,會不知輕重的什麼都告訴給阿縈,二也是怕他被阿縈算計,早晚都要知道,那還不如快刀斬亂麻。
容妝看了看封銘,又看了看喬鉞和容徵,三人俱都是戰袍獵獵,迎著北風飛舞。
容妝抬頭望向陰翳的天色,歎息一聲道:「走吧,我們該去看看。」
封銘有些遲疑,容徵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走吧,你不是也想看看結果麼?」
封銘看著容妝,四目相對,重重的點了點頭。
容妝和喬鉞的寢屋外,重重兵將已經將屋子四周圍住,見容妝和喬鉞等人來了,眾人趕忙跪地行禮,容妝令眾人起了,只與喬鉞三人一同走進屋子內,外人一律不曾帶進一個。
寒風順著大門吹進去,吹得燭火盤兒明明滅滅的,容妝回身關門,阻隔了一切夜色黑暗,屋子裡燭火還很明亮,有些昏黃。
木質的桌子上正擺著那黃絹,靜靜的躺在桌面上,而那黃絹上面,竟一字也無。
彼時容妝將目光從黃絹上收起,看向阿縈,而此刻的阿縈,她正被兩個護衛禁錮著肩膀,牢牢鎖著不讓她動彈,容妝與阿縈四目相對,容妝的眼裡是失望和悲慟齊聚,而阿縈除卻震驚之外,緩緩笑了出來,有些釋然,也有些解脫,像是放下了背負已久的什麼事,也的確是這樣,她的心大抵不會再沉重了。
容妝沒有說話,喬鉞也不曾先開口,容妝看向封銘,而封銘一直都在盯著阿縈看,他的神色很震驚,同時也很痛苦,他皺著眉頭,平時喜歡嬉笑樂觀的一張面容,此刻全是陰霾與肅殺,而那眼裡,是化不開的濃愁。
容妝的心隱隱作痛,她看著封銘一步步走向阿縈,明明是很短的距離,卻彷彿隔了天涯海角那麼遙遠,封銘的每一步都很穩很沉,容妝能切身體會他的失望與痛苦,就像她剛得知那時,也無法承受的來。
封銘走到阿縈面前,阿縈垂下頭,根本不敢去看他的神色,也不敢對視他的眼睛,封銘突然咧嘴笑了笑,全是嗤笑,容妝喚一聲,「封銘。」
封銘頭也不回的應道:「我沒事。」他抬手捏起阿縈下頜,逼著阿縈直視他的眼睛,問道:「為什麼?」
阿縈被逼的沒有辦法,只好看著他道:「放開我。」
封銘的手用力一甩,阿縈的頭被他帶的一歪,鬢髮散亂,容妝上前幾步,對護衛道:「你們下去,放開她。」
護衛依言而行,容妝走到阿縈身前,側目看封銘一眼,歎息一聲,看向阿縈問道:「我也想知道,我們都想知道,阿縈,為什麼?」
阿縈這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容妝,眼神裡全是愧疚,容妝看的出來,容妝一時也不忍,便問道:「阿縈,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告訴姐姐?」
「姐姐……」阿縈幾欲落淚,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容妝看著她眼眶發紅,心疼的皺眉道:「你說出來,皇上會給你機會的。」
容徵亦在旁道:「對,阿縈,你都說出來,如果你是被迫的,妝兒會給你做主。」
阿縈有些無力,渾身都頹然下來,撲通一下子跪倒在容妝面前,容妝要去扶她,遲疑了後又縮回了手,低頭看著阿縈,歎息道:「阿縈,我不明白,你告訴我。」
阿縈搖搖頭,淚水肆意縱橫在嬌俏的臉龐上,「姐姐,對不起。」她的雙手支撐著地面,狠狠的磕了幾個響頭,直起身來時額頭已經紅了一片,「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你是赫欽的人?」容妝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埋在心裡一直想知道的問題,她盯著阿縈,而阿縈沉默半晌,才點了頭,「是,我是赫欽的人。」
這一刻,聽到這樣的回答,容妝覺得自己有些無力,身子的力氣都快被抽離了,她當親妹妹看待的阿縈,竟然是赫欽的人,竟然是赫欽的人!
封銘的情緒也隨著她這一肯定的回答近乎崩潰,封銘怒火中燒,眼眶都已經紅了,他撲到阿縈面前,扯著阿縈的衣襟,一個巴掌狠狠的落在阿縈臉頰上,阿縈頭一歪,臉頰明顯紅了一片,阿縈迴過頭看著封銘,問道:「如果你能好受些,隨便打。」
阿縈的眼淚止不住似的汨汨的流出來,她說的不假,如果封銘能解氣,隨便打,她都受著,封銘怒哼一聲,轉身起來走到一邊背過身,不去看阿縈。
阿縈顫抖著直起上半身,跪在地上抬頭看容妝,「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麼當初不願意嫁給封銘了嗎?」阿縈苦笑著,瞥一眼封銘的背影道:「我是真的不願意連累他……不願意讓他因我而遭受罵名……」
容妝明白了,容妝側目,彷彿看到封銘頎長的身姿因著阿縈的話一個顫抖,封銘這樣頂天立地的男人,也被情愛折磨的這般苦痛,容妝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該覺得阿縈善解人意為人著想,還是罵她不忠不義,都不能,容妝只能點了點頭,而沒有說話。
阿縈道:「姐姐,你相信我,我是悔的,你也相信我,真的把你當姐姐看,信我吧……」她又衝著喬鉞磕了一個頭,「皇上,阿縈死罪,不求寬恕,只求饒了封銘,他絲毫不知情,阿縈不想連累他,阿縈求皇上明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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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喬鉞與容妝對視一眼,喬鉞冷聲道:「朕和容妝從未懷疑過封銘。」若是存了一分懷疑,便也不會將此事告訴封銘。
阿縈聞言,釋然笑笑,「那就好。」
容妝察覺出了阿縈的決然,也察覺出了阿縈抱了必死之心,便道:「阿縈,姐姐不想和你成為敵人,也不想你死。」
阿縈臉上淚痕未乾,映著燭火的光亮,明明閃閃的,她人也靜下來了許多,不再哭泣,只是緩緩道:「姐姐,阿縈不配你憂心,你的身子需要休養,不能太過勞累,你怎麼總不聽御醫的話呢。」
阿縈又連著緩緩的磕了三個頭,不輕不重的,容妝沒有阻止,阿縈道:「姐姐啊,阿縈真的不是想害你,姐姐你也知道我的家世,承衍元年那時,我還沒有入宮,我的大娘為了穩固生意,要把我嫁出去,可對方是個老頭子啊……我沒有辦法,我不能任由她擺佈,我只好逃,我帶著自己所有攢下來的銀兩,逃出了家裡,我家當時在睦州的一座副城裡,我打算去睦州,在路上卻遇見了劫匪,我把銀子都給了他們,可是誰知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我,我就跑,沒跑多遠就被他們抓住了,他們撕我的衣服,我拚命的反抗,好危險好危險,只差那麼一點,我就沒有了清白,幸好,幸好有個男人帶人路過救了我……」阿縈說著,抬眸看向容妝,容妝和她對視的一瞬間,也幾乎明白了,神色一滯,蹙眉問道:「那個男人,是赫欽?」
阿縈淡淡的點了點頭,「對,是赫欽。」她苦笑,「姐姐你知道嗎,若是那些人毀了我的清白,我必然不會繼續苟活於世,所以赫欽,他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救命恩人。」
阿縈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繼續道:「而現在,我寧願當初他沒有救過我,讓我自生自滅,那樣我就不會遇到你,不會傷害過你,也不會……」阿縈側目,看向封銘依然不肯轉過身的背影,語氣裡多了幾分悲慼,「也不會遇見封銘,這樣,我就不會讓你們失望,不會讓你們傷心難過。」
阿縈繼續道:「我當時也無家可歸,就想跟著他,赫欽說讓我回家,他派人親自把我送回了家……他告訴了我他的身份,讓我,給他做內應……」
「不瞞姐姐,當時對他很有好感,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可拒絕,所以我答應他是必然的,他說他想辦法讓我入宮,於是我先回到了家,我爹見我寧願離家出走也不願嫁,便有些心軟了,和大娘爭執不下,沒過幾日恰好趕上宮裡的許詣公公挑選宮人……」阿縈笑笑,「趕的多巧,都是業障,都是注定……」
「爹娘聽說他是御前公公,挑選宮人是要服侍皇上的,我大娘就又有了算計,想讓我進宮……爭寵……我並不把她的話放在眼裡,只不過覺得入宮正能幫助赫欽,能逃開大娘的魔掌,是絕好的機會,而我家世清清白白,我也識斷字,我的親娘原是宮中教習姑姑,我和她學過禮數,也聽她說過許多關於宮廷裡的事,我並不害怕,我入宮後遇見了姐姐你,那個時候是真的覺得你人很好,也沒有一絲別的心思……」
容妝沒有答話,她知道阿縈說的都不是假的,從目光裡就能看的出來,容妝忽然想起來,承衍元年那時遇見赫欽的時候,似乎想到了什麼,便道:「我想,你遇見赫欽那時,也正是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曾經代替長公主喬覓薇出宮,卻在半路被赫欽的人劫走了,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反叛,他已有反心,他帶人逃離闌廷,想必就是在那個時候,路過睦州地界才救下了你……」容妝亦是笑笑,「果真都是注定的業障。」
阿縈的情緒並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是依然淡漠的目光垂著地,屋子裡靜的嚇人,只聽得到炭盆裡偶爾辟啪的作響。
阿縈突然又開了口,「我有罪,姐姐,你可還記得你因為鳳龍玉璧被蘇德妃陷害入了內刑司的牢房時,曾被人在飯菜中下毒麼……」
容妝的目光一緊,眉頭攢到一處,不可置信的盯著阿縈的眼睛問道:「是你?」
容妝眼裡的震驚清晰可見,阿縈看著她的眼睛,哂笑的回道:「對,是我,是我,我藉著去看你的機會偷著去內廷司的廚房裡……」
「真可笑……」容妝嗤笑,眼裡笑出了淚,「我的妹妹要殺我,因為老鼠吃了飯菜,我才有幸活了下來。」容妝的眼淚唰唰的落下來,瞪著阿縈,「阿縈,我那個時候還懷著孕,我還懷著孕,你要殺我?你竟要殺我?」
阿縈連連搖頭,淚水縱橫,「姐姐,姐姐我錯了,我真的後悔,幸好你沒事,否則我就是萬死也難贖罪,是赫欽,赫欽逼我,赫欽抓了我爹,我也沒有想到……」
容妝就站在阿縈身前,阿縈去拽著她的衣擺,「姐姐,我本是拒絕的,我把你當親姐姐看待,很久我都不曾給赫欽傳遞過什麼消息,赫欽早看出了我的異心,他早就抓了我爹,威脅我,他得知你懷孕了,想借你的死打擊皇上,然後他可以將這個消息告訴容將軍,借此打擊容將軍,想讓容將軍因為悲慟而戰場失利……」
容妝閉上了眼,淚水沾濕了長睫,從眼角滑落,喬鉞扶住了她,容妝睜開眼睛,失望的看著阿縈,沒有說話。
而喬鉞問道:「所以,你今晚來偷佈兵圖。」
容徵搖搖頭,失望的看著阿縈道:「阿縈,我一直把你當妹妹看,只是你是闌廷人,竟然投敵叛國?為了你爹一個人,你竟來偷佈兵圖,陷闌廷大軍於不顧?難道闌廷受制於赫欽敵軍你就能解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屆時豈止你爹,我闌廷大軍人命要損多少!」
阿縈搖頭道:「姐姐,我也猜到今晚不過是誘我出來……」
容妝聲兒輕的很,有些無力,「從咱們在路上,我看到信鴿的時候,我就開始懷疑你,阿縈,只是我不想懷疑你,我一直隱忍不發,哪怕見到皇上也沒有立刻告訴他,我是怕,我怕傷了你,也怕你傷了闌廷,阿
縈,你置我到何等境地了?直到今晚,我和皇上定了這件事,引你出來,你知道嗎,我多怕看到你真的來偷佈兵圖……」
阿縈搖頭道:「不,姐姐,我沒有想偷,我只是想抄錄下來,做出改動,把假的給赫欽,我怎麼會不明白,我是闌廷人,容徵大哥的話我都再清楚不過……可我不能不顧我爹性命,他生我養我不易,我只能想出這樣的辦法,希望能周全兩邊,姐姐,阿縈知錯了,姐姐把我當親妹妹看待,姐姐給我準備嫁妝,讓我入容家,收我做義妹,處處照顧我,可是我卻害你……可是姐姐,當初害你是不得已的,真的……我甚至當時已經下定了決心,你若能夠逃過去,我就以死謝罪,你若真的被我害死,我便去陪你,去黃泉路上給你磕頭謝罪……」
容妝有些動容,心裡苦澀萬分,臉上的淚痕泛光,她看到阿縈身邊散落著白絹,知道她說的不是假話,她是真的有自己的打算,她沒想一心一意的幫助赫欽害闌廷,她也是被迫的。
可是做錯事終究是做錯了,不是一句悔過,一句迫不得已就能掩飾的過去的,幸好的是此事不曾張揚出去,外人皆不知道。
屋子裡歸於靜寂,封銘不知何時轉過身走到容妝身邊,與她一同看著阿縈,眼神中有著憐憫與心疼,容妝與封銘對視一眼,容妝讀懂了封銘眼中的憐惜意味,對他點點頭,封銘遲疑一會兒,終究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輕輕的抱住了阿縈。
阿縈也越發的悲慟,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她聲音哽咽著對封銘道:「對不起,封銘,對不起……我早就說過我配不上你,讓你知道我是這樣惡毒的一個女人,我很愧疚。」
封銘的情緒穩定了不少,沉著聲道:「阿縈,我生氣我惱怒,但是我沒有後悔。」
容妝此刻清楚的知道了阿縈當初的心思,難怪她當初突然莫名要請求自己的原諒,難怪她要屢屢拒絕封銘,原不是不愛,也不是真的配不上,阿縈對封銘早已有了情愫,只是怕連累他,其實阿縈心裡,大抵也挺苦……
明明愛著,卻因為外因不得不去拒絕對方,心大抵也很痛。
正如今日事發,按理說封銘的夫人是細作,連封銘此人都不可再繼續為將,封家滿門甚至都要被會審,阿縈當初的擔心是對的,幸好的是封銘向來忠誠,喬鉞最信任的心腹就是他,哪怕現在這種境況,喬鉞和容妝依然不曾懷疑封銘。
封銘扶著阿縈無力的身體,她不肯起身,依然跪著對容妝和喬鉞道:「姐姐,皇上,阿縈知道自己罪不可赦,阿縈認罪,請皇上賜死,否則阿縈終究愧對姐姐,愧對自己。」
容妝只道:「你先起來。」容妝示意封銘,「把阿縈扶起來吧。」
封銘點點頭,阿縈一聽容妝這麼說,便沒反駁,順著封銘扶著起了身,卻在起身的瞬間搖搖欲墜,昏倒了過去,落在了封銘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