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潛龍勿用 第八十八章 躊躇 文 / 一劍封喉
薄暮時分,高雄彪將陳叫山送到了一路口,取湫兄弟們,早於那裡等候著了,瘦猴、瞎豬和憨狗也在其中,馬匹車輛,依然如故,只是兄弟們臉上皆有疑惑之神情:高家堡的人,為何將我們費力捉住,卻又再輕鬆放掉,一番折騰,究竟意欲何為?諸葛亮七擒孟獲麼?關雲長華容道放曹操麼?
高雄彪朝陳叫山拱手告別,「趁著夜涼好趕路,我也就不留你們在堡上了……中午我那些牢騷之言,純屬歪理,你不必往心裡去……山高路遠,多有艱險,還望多多保重……」
陳叫山拱手還禮,沖高雄彪笑笑,也不言語,轉身離開,指揮人馬,重又上路……走出好遠了,卻聽高雄彪在身後大喊,「陳叫山,後會有期……」
過了高家堡,一條大道,當真是平坦寬闊,加之風清月白,夜涼如水,正宜趕路。陳叫山便招呼兄弟們,加緊趕路,彌補這幾天來徒耗的時間。
悶頭走了一陣,七慶覺著無聊,便開始逗瘦猴了,「猴,你這一泡屎,狗日的拉得有年月哩,屎條子盤起來,比你們家豬圈都高吧?」瘦猴也不辯駁,只嘿嘿地笑,倒是瞎豬,認為七慶是在暗諷自己,便回擊,「七慶,要說瘦,你狗日的比瘦猴還瘦,瞧你那身骨頭,怕都熬不出二兩油……」七慶一腳朝瞎豬踢去,瞎豬一躲,沒踢著,「你油多,不用骨頭熬,光一肚子肥腸,油都夠弄十座席了。」鵬天便接了話,「你他娘的說啥肥腸嘛,說得我肚子餓哩……」,黑蛋也附和,「我也餓哩……你說高家堡的人,既然跟咱沒啥仇,放了咱,咋不說留咱吃頓飯……」
面瓜一直低頭趕路,若有所思,聽到這裡,便說,「吃啥飯,人家放咱一條路,這就是天大的人情了……」。鵬飛回頭看看面瓜,嘴裡發出「嘖嘖嘖」的聲音來,「還人情呢?把咱像套豬似的套住,關屋裡關一上午,就算人情啦?這他娘的算哪門子人情?」
面瓜不屑再與他們辯駁,歎了歎氣,連連搖頭,「放就是抓,抓就是放,冷就是熱,熱就是冷,唉……」。兄弟們皆聽不懂面瓜嘀咕的啥意思,便沒人再接話,又悶頭趕路了……
陳叫山始終不吭聲,邊走邊琢磨著高雄彪說過的話,那些聲音,不時地在耳畔迴響著——「天不下雨,是雨雲未能形成,氣候之節序未到而已,並非是什麼龍王無視,天帝無情,在我看來,純屬無稽之談……」——「西洋人早對天氣之變化,進行了無數種研究,風雷雨電,陰晴霜雪,已然循出一種可供人按圖索驥的規律來,這規律,便被稱為氣象學……」——「在我看來,所謂取湫,不過老祖先心中的某種念想與寄托罷了,如果取湫當真能使得風調雨順,天下百姓五穀豐登,我高雄彪就算拼上性命,早就去滴水巖白龍洞了……」
「兄弟們,加把勁,寅時左右咱再瞇一會兒……」陳叫山朝頭馬抽了一鞭子,回頭沖兄弟們喊,「白天太陽大,夜裡趕路好啊!」
月光朗照,平野空闊,涼風習習……取湫隊伍一氣走出好幾里路,見路邊有一碑石,上有「順風店」三字,順娃湊過來說,「哎呀,到順風店了,再有不到十里路,就到山口了……」。陳叫山一聽,便讓三旺和滿倉,將乾糧取出來,一人一坨鍋盔饃,一小片牛肉乾,要大家邊走邊吃,補充體力,爭取趕到北山口再歇腳休息……
鍋盔饃和牛肉乾吃到嘴裡,肚子不餓了,皮囊子裡的水卻不夠多了,走了一陣,陳叫山便要人去附近找找水源,將幾個皮囊子都灌滿,順娃和大頭,主動請纓,說要去尋水,陳叫山便叮囑說,「快去快回,別跑遠了,我們慢些走,你們可要跟上哩……」
於是,順娃去了路的西面,大頭去了路的東面,一人拎著兩個皮囊子。
順娃走出不遠,便尋到了一個小池,俯下身子,用手掬起一捧水,看了看,月亮便在手掌裡晃啊晃,手指一鬆,水從指縫裡漸漸散去,銀亮亮的月亮,越來越瘦,漸而消失不見……
順娃趴在小池邊,大口喝了一陣,將自己喝得直打水嗝……
月亮在小池裡,被順娃的手臂一撥弄,散成了一堆碎銀,水喝畢,手從池水中一取,月亮迅速地復原,似無數的銀湯,匯溶在一起,凝成了那一個大大的銀盤……
看著月亮,圓圓的月亮,順娃不自禁地想起了弟弟利娃……那一池的銀湯,霎那時,忽地幻化成一個身影,一個蒼老而陰鬱的臉孔,同時,那個沙啞的聲音,彷彿從水底冒了出來,順娃不想聽見,但那聲音,偏就朝順娃的耳朵眼裡鑽——「這裡邊是『仙魂丹』,遇水即化,只需一粒,一頭水牛也能毒死……順娃,取陳叫山人頭的事兒,那就拜託你了……若是辦好了,保長重重有賞,但若辦不好,莫說你爹娘牌位進不了祠堂,便是你兄弟的小命,只怕都難保哩……」
順娃將兩個皮囊子伸進小池中,全都灌滿了,下意識地摸摸身上那個小瓷葫蘆,摸出來,拿在手裡,瓷葫蘆在月光下,泛著清亮的光……順娃歎了一口氣,手掌一攥,將瓷葫蘆緊緊攥在手心,握成拳頭,一下下地砸著自己的腦袋……此刻,陳叫山的影子,彷彿也在小池中晃蕩,陳叫山的聲音,也無可阻擋地朝順娃耳朵裡鑽——「那咋成?這兒黑燈瞎火的……走吧,我背著他……」,「行,天亮了,你們回去吧……這點盤纏拿著……」,「回去好好過日子吧!看你哥倆是老好人,以後少受歹人蠱惑,少做些蒙心事……」
順娃又將手掌攤開,卻不去看,仰頭看向了月亮:銀盤一般的月亮啊,此時此刻,你也在照著我兄弟利娃麼?照著我爹娘墳上的草麼?利娃是睡覺了,還是沒有睡,跟那些浪混閒痞在打麻將麼?會不會又被人捉弄輸了錢?羊兒風還犯麼,一旦犯起來,有人給他擦嘴邊的白沫嗎?
順娃朝著柏樹寨的方向,跪下了,手裡攥著瓷葫蘆,眼光似要穿越無盡蒼茫,飛到柏樹寨去,看一眼利娃,哪怕一眼……想到柏樹寨,斗金麻那一臉麻子,便又浮現在了夜空裡,斗金麻說話時,那一臉的麻子一抖一抖,像芝麻欲掉——「對了,順娃,取湫這麼大的事兒,可是緊要哩,你們哥倆,是不是應該到史家祠堂去上一炷香?一來,將這光宗耀祖之事,告知列祖列宗,你爹娘泉下有知,也臉上有光嘛,回頭,給你爹娘定牌位時,也就多了些說辭。二來呢,也讓列祖列宗,保佑你們,取湫成功,凱旋歸來……」
順娃朝著柏樹寨的方向,膝蓋碾在土地裡,手心裡攥著瓷葫蘆,連連磕頭,淚流滿面,泣不成聲,「保長,保長……我下不去手,我不能成歹人啊……我爹娘泉下有知,也放不過我啊……」
突然,順娃感覺有一個黑影,出現在了身前,與此同時,似有一隻手,搭在了自己的後背上……
順娃嚇得趕緊將瓷葫蘆一丟,瓷葫蘆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線,「噗通」一下,跌進了小池中……
「我沒說什麼,我沒……」
順娃話未落音,卻猛然一驚:搭在自己後背上的,不是人手,而是——狼爪……
「隊長,隊長,有狼,有狼哩……」順娃在曠野中奔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