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閱微長評（五） 文 / 天下歸元

    懷素，一直覺得你是幸運的。除了童年的陰影，似乎再沒有什麼能使你光芒黯淡。你麗質天生，你身份尊貴，你聰敏多智。你有燕王這樣顯赫的父親，有舞絮這樣絕艷的母親，有山莊這樣強大的後盾，有賀蘭這樣刻骨的初戀，有沐昕這樣不悔的深情；有外公的疼愛，有流霞寒碧的忠心，有近邪艾綠的呵護，有方琦的真心相交，有…

    世間的幸事，彷彿你十成中佔足了九成，令人羨慕，令人嫉妒。然而夜船卻說，她替你疲倦了。說幸福這件事，好像從來和才不才沒有關係，和美不美也沒有關係。

    幸運如你，不能選擇的，是自己的出身。

    懷素，你朱家帝王的血液，若朱棣yin詭反覆，不顧父女骨肉之情；若熙音冷血善妒，毫無姐妹相親之念；若朱高煦無恥jiān狡，狠毒多詐；若朱高熾煽風點火，從中取利。懷素懷素，你為什麼不？

    你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和他們一樣。那樣你無需操心勞神，無需耗盡心力，無需疲累至此。你只要，同流合污就好，狼狽為奸就是。而現在，你是異數，是那墨一樣黑冰一樣冷的血液裡，那污濁不堪的泥淖中，開出的一朵清蓮。你本不需要承擔這些，與外公遊歷海上諸島，或與沐昕歸隱山林，逍遙自在，何處不可為家。可是聰慧如你，洞若明燭，看得這樣清，卻為什麼仍是，不閃不避，選擇了落入這骯髒俗世，多擾凡塵。

    你的母親，她要你為自己而活。可你幫朱棣奪位，換來他多疑猜忌，待熙音真心，她還你利刃加身之痛。這一切，又都是為了什麼。原來，在你的心裡，竟還是有著對骨血親情，最真切熱誠的期待麼？你十歲，失去母親。但你堅強果決、強勢凌厲，你不弱於人、不輸於命。你如此撐著，把對父女骨肉的親情的渴望，掩藏在強絕的面孔下面。因此也沒有人看見，因此也沒有人知道，你一直，在等。等一個擁抱，等一個巨大的、溫暖的，來自你血緣上的父親的，真心疼惜的擁抱。

    其實你，從來都不要做什麼永泰公主，不要什麼萬邑賜封，不要什麼風光大嫁，你只想要，做他的小女兒。讓他寵溺揉你頭髮，陪你吃頓家常便飯，在你做錯事的時候，小小的責罰你。你錯失的童年時光，因他而不完整的生命，或者可以這樣補全。甚至你或者能夠，原諒他在你生命中缺席的那幾年，漸漸淡忘他曾怎樣辜負過你的母親和你，和他做一對平平常常享有天倫的父女。到那時候，他要的東西，不死營、抑或山莊勢力，也許都不必他開口，什麼你不可以給他？

    只可惜他，都不能懂。他有妻妾成群，兒女繞膝，不能懂。不能懂你和你的母親一樣，一生一世，都只得他一個。他陪你母親舞絮所看過的風景，令她這一生，再沒有看見過別的顏色。而你，終於沒有能夠等到，和他一起的光景。於是終你一生，你生命裡的這一部分，永遠是殘缺與蒼白。永遠，沒有任何的彌補和試圖復原。

    你有多麼想，都是空想。

    你身邊沒有血緣的親人，他們愛你護你，但你真正的血親，卻一個又一個，一次又一次，對你兵刃相加。你對他、對他們，早已失望，早已沒了幻想吧。

    然而乾清宮中言笑如常下的欺瞞哄騙，奉天殿前瓢潑大雨澆不去的血腥之氣，擷英殿三重門外你浴血而戰。他在殿中端坐，看你悲憤欲絕，看你掙扎求存，看你，他嫡親的女兒，正面迎上了他為你布下的劍網槍陣，踏上了他為你設計的死亡之地。他把你當成最可怕的對手，最礙眼的存在。所有你珍視的、難捨的，他沒有分毫遲疑，統統可以拿來當做挾制你的籌碼。面對這些，你一顆心，又是如何一寸寸涼，一寸寸灰。又是如何，終於把最深最熱的期望，凝成了冷絕。

    你何其不幸，生做了他的女兒。這唯一的不幸，或許將成為你心上，永世不能淡去的傷疤。

    看見你想要，在這滿地鮮血橫流中躺倒下去。忽然之間，想到和賀蘭在一起的那九個月裡，有那麼一天，你也曾真的，倒臥雪地。

    風刀霜劍嚴相逼。你，是真的疲倦吧。你說你不是神，可其xing如你，本不該踏入這紅塵濁世，不該沾染上這紛紛擾擾，俗世塵埃。無論是燕王，還是明成祖朱棣，他給不了你母親的，終究也同樣不能給你。

    懷素，天光將明，不如歸去

    含淚，正宮，我要如何表達對你地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