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話不投機三句多 文 / 天涯流浪客
第二十二章話不投機三句多()
「得出去走走。」齊益民老師自言自語,「去哪兒?沒有深山老林,沒有沙漠大海……還得找個地方坐坐。」
「齊老師,請坐。」結果來到惲湘萍老師房間。
惲湘萍老師把門打開到最大程度,讓出唯一的凳子,自己坐到床上。用什麼也擋不住的身子全力以赴地想遮住床上的物什,結果反而此地無銀三百兩,倒引起齊益民的注意,其實沒什麼讓人看不得也沒有讓人羨慕的東西,只一床黑不溜湫粗糙刮人的老式印花布棉被折成直條,有兩個開花的洞露出棉絮,大概是餓急了的老鼠的傑作,還有一床竹篾條不斷呲出的蓆子。
「惲老師,我說了些什麼?被人看成二五眼了。」齊益民老師咽嗚著盯著她。
「說什麼來著?齊老師,你沒說什麼呀!」惲湘萍老師抿嘴一笑,迅速睨了齊益民老師一眼轉望窗外,又低頭不自在地把呲出來的竹篾兒支進去,結果屢試不成。
「一場鬧劇,而我做了位小丑。」齊益民老師有氣無力,指節折得剝剝響,盯著惲湘萍老師,揣摩她的一舉一動,像對著鏡子揣摩自己一樣。
「啥呀,一切都過去了。」她仍舊是笑嬉嬉,同時不自覺地把竹篾兒扯出來。
齊益民老師終於抵擋不住了,又無可奈何。他非常恨自己,恨自己受了侮辱,丟了醜。他心裡想,結果還是說出來了:「他們肯定把我看成二五眼了,也許包括你。」他定定地望著她,希望一切都不是真事似的。
「二五眼?什麼是二五眼?」惲湘萍老師驚奇地笑了。
齊益民老師氣憤得手在桌上狠命搓,搓斷了一塊桌板。他們彼此對望著,誰也不理誰了。兩三個人頭伸進來,膽怯而探詢似的目光呆望著他們。惲湘萍老師微笑著招手叫他們進來,胡撕亂扯幾張報到單給他們走了。
他們又彼此僵持著,齊益民老師站起來在房間裡巡視著,像考古一樣想找到新發現。
惲湘萍老師拿起書有心沒相地看看,翻過一頁說:「齊老師,托爾斯泰寫得真是哆嗦,哆嗦得井井有條,讓人百看不厭,齊老師,你看過這本書嗎?」她回過頭來朝他笑笑。
「看過什麼?」齊益民老師心不在焉,眼睛盯著牆角的蜘蛛,那小小的傢伙在那裡有茲有味旁若。他看著它織了好幾圈,想不清它織網幹什麼,但又想,那小東西真聰明,為自己織一張彈簧床,他內心羨慕地想:「真舒服,動物總比人聰明。」
「托爾斯泰寫了好幾部著名的小說,《安娜》、《戰爭與和平》、《復活》……你都看過嗎?」
「看過,不過越看越糊塗。」齊益民老師轉眼望著另一牆角,而那裡只有一隻蚊子漫無目的飛舞,他想,如果那裡也織了蛛網,那麼,那蚊子喜歡哪張網呢?他找不到答案,正如他今後在這裡要幹什麼,如何幹,要達到什麼結果,都是茫然無知。
「啊呀呀,我來不會妨礙兩位嗎?」牛冰玲老師突然跨進來,用一本薄薄的書扇著風,眼睛嫉妒似的圓睜著,眼眶像個稜形,臉皮微笑著,更凸顯出腮骨突兀,嘴唇成平行線,而一隻奶子不滿地掙扎著,另一隻平靜地休息著,站在齊益民老師和惲湘萍老師中間防備他們親熱打架一樣。
齊益民老師對她微笑著,心裡倏地冒出一句有生以來很少用的惡語,「母夜叉,十足的母夜叉。」但他努力控制著沒發出清楚的音節來。然而他更為自己產生這樣的惡毒想法而感到羞愧,無地自容。他想起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謁語,他這樣想的時候更對自己產生一種不可知感,詫異什麼時候心靈變得如此古怪莫名。他記得以前把什麼都看得美好無比的,但他最後又竊喜自己起來。
「牛姐,只能床上坐了。」惲湘萍老師不以為對像地笑笑,眼睛只盯著齊益民老師。
「沒妨礙你們?」牛冰玲老師盡量要在齊益民老師耳邊說悄悄話似的,而如同那只豐碩的大奶頭一樣的肉屁股挪到了床的另一頭。
惲湘萍老師瞟著牛冰玲老師,嘴上卻說:「齊老師,《復活》我看了一遍,文筆流暢精美,似乎哆嗦卻屬緊湊不可缺少,但我不知復活了什麼?」
「其實都死了,托爾斯泰固然死了,所有的主人公都應當死了。但不知我還能不能復活。」齊益民老師仍然瞧著牆角織網的蜘蛛,談到死活問題令他討厭,他又想:「我還有活下去的合理性嗎?」
牛冰玲老師毫無忌憚地哈哈大笑,那只奶子像只有一隻手的音樂指揮家打著拍子。
惲湘萍老師蹙眉緊盯著齊益民老師,似乎不認識他,更不理解他的話。
很久以後牛冰玲老師休克了笑聲,在齊益民老師和惲湘萍老師身上來回張望著,猜想著兩個找不到答案的迷。
惲湘萍老師終有所悟地轉移話題:「齊老師,大學裡的女生多嗎?」
「成千上萬。」齊益民老師懵懂她問這個,心裡真想信口開河地吹噓一番,可嘴巴像鬆了把的刀一樣不聽使喚。
惲湘萍老師喉節滑動了一下,像孕婦從結滿成熟的葡萄樹下走過沒吃到鮮紅的葡萄一樣。
「她們都令人羨慕可愛嗎?……」
「很可愛。」其實他心裡想的是:「那小蜘蛛很可愛,又是嘴巴不聽使喚省略了幾個字。
「齊老師,她們中肯定有人喜歡你……」
「喜歡什麼?」齊益民老師猛然從牆角的蜘蛛轉到眼前的女人身上,很詫異四隻眼珠各有特點地盯著他。
「莫名其妙。」齊益民老師沙啞著,盡力想跟她們友好,而表露的是自己察覺不到的冷漠。
「齊老師,你一定跟一位很溫柔美麗的女大學生像小說中寫的那樣深深地愛戀著。」牛冰玲老師聲音尖得如下蛋雞婆,頭盡力伸出側過去,想把視線彎過去看到齊益民老師的整個正面,可只有一隻耳朵在她的視力範圍內,連鼻子也看不到,正是這只耳朵接收的聲波使他怒吼:
「誣蔑。」這一吼聲使自己也震驚,搖搖頭:「都解脫啦,她們在天上,我在地下,跟所有的人都隔絕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美的,醜的,壞的……」他大「的」了一陣,「的」得有氣無力,耷拉著腦袋盯著腳趾摳地。
「齊老師,」牛冰玲老師憤怒地站起來,「虧你……」她眼睛鼓得像牛眼,拂袖而去。
「由她,」惲湘萍老師冷冷地說,然後又笑了,好像她的目的已達到,良久,她補充說:「齊老師,讀大學是多麼令人羨慕!」
「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你住這間,我住那間罷了。」這回他沒怒吼,倒是囁嚅,話不投機三句多地走了。
「唉,你真混。」回到房子裡他恨恨地扯嘴巴,真想撕爛它,最終拗不過疼痛。他沉重地倒在床上,愣望著樓板,上面一陣陣老鼠賽跑地嗒呵聲。他自然不相信有魔鬼誘使他脾氣變得如此暴躁,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