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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1章 歷史的轉折 文 / 不游泳之魚

    駿府、遠江、三河三國的太守,今川治部大輔義元,在織田信長類似於野武士之戰術的奇襲下,咬了木造重忠的一根指頭之後,即消失於田樂狹間。

    「今川大將的首級,被我木造重忠給取下。」

    這聲音似乎向雷雨招呼著,使得風雨之勢逐漸地轉弱。

    當然,此時無法立即收兵。在這桶狹間有如雪崩一般,大家打成一團,彼此追趕。總大將今川義元戰死的消息開始傳出。這時的死傷已達二千五百人,其中松井宗信所率領的部隊,更是死傷慘重,只有十餘人生還。

    這些生還者知道今川義元戰死的消息之後,都茫然不知所措。而且他們也知道這是因為今川義元在田樂狹間停下了轎子。這個田樂狹間只是一個一萬五、六千坪的小盆地,而五干軍勢停留在那裡,則有如小芋頭般地遭到攻擊,潰不成軍。

    這實在是一件很大的諷刺。要是今川義元沒有把轎子停留於此,而直接進入大高城的話,那麼織田信長的歷史、今川義元的歷史,不!應該說是日本的歷史,恐怕要重新改寫了。然而,一切都結束了。

    「好了!別再追那些逃兵了,我們先到間米山去吧!」把敵人追出桶狹間之後,織田信長就騎著馬返回大澤村附近的間米山。這時開始奏起凱歌。

    恐怕到了此時,織田信長的家臣們才知道主君的偉大。

    「喔!」

    「喔!」

    「喔!」

    歡呼聲四處響起,這時在他們的頭頂上又是一片青空。間米山的葉子彷彿被洗過似的,顯得格外的清澈。織田信長正在檢驗今川義元的首級與木造重忠的手。

    這時有個人被擔架抬了進來。他即是首先拿槍對準今川義元而遭到重傷的服部小平太。而小平太所坐的板子上。還放有著從今川義元身上所取下的松倉鄉義弘的鐵兜。以及兩尺六寸的宗三左文字。這些擄獲的東西也被運了過來。

    織田信長檢查完這些裝備後,又瞪著今川義元的頭,兩眼好像要黥穿它似的:

    「哈哈哈……」他大聲地笑著:「把牙齒塗黑,又畫了眉毛,並且咬了人的指頭!我會用大刀來頂住你這個頭的。」

    接著,織田信長繼續大喝道:

    「木造重忠!」

    「主公!」木造重忠一身是泥地從草堆中走向前來。

    「你是今天的第一功臣,因為你告訴我今川義元的轎子停留在田樂狹間。而且更加是你討取了今川義元。」

    「是……」木造重忠眨了眨眼,看著四周。周圍人的眾人自然也是認同主公織田信長的決定的。無論如何都應該要以取得敵人大將首級的木造重忠算是第一大功臣的。

    「接下來是服部小平太。」

    服部小平太聞言後當即準備起身行禮,但卻被織田信長制止了:

    「你不需要動,要好好的療傷才是,你是今天的第二功臣。看你平常很懦弱,想不到你真有點本事,竟然先持槍對準他。」

    「是……」

    「第三是眾位參與此戰的功臣,等回到城裡去以後再一一表揚。好了,今天趁著還有陽光,我們整隊回到熱田的神廟前,並且報告我們勝利的消息。讓百姓們能夠安心,我們要提著義元的首級進入清洲城。好吧!趕快出發。」

    「是!」

    於是,一如往常,織田信長揮著鞭,如魚在跳板上一般地指揮著。

    「重忠、籐吉郎,你們走在最前面,我會把擄獲的大刀與鐵胄分給你們。」

    後來這把大刀被磨成二尺一寸五分。「——永祿三年(一五二0)五月十九日,義元被捕獲時所持的刀。」

    在刀的中間刻有如上的文字,這是織田尾張守織田信長所刻的,同時也是為了紀念他所喜愛的宗三左文字。事實上,這把刀之所以流落到今川義元的手中,是武田信玄的姐姐出嫁時,武田家所相贈的名刀。

    帶頭走在部隊最前面的是,大刀上插有義元首級的織田信長。接下來的是拿著宗三左文字的木造重忠。其次是今天一整天都拿著韁繩的木下籐吉郎,他身著金光閃閃的松倉鄉的鐵胄,騎在馬上跟隨於後……

    而時間稍為推前一點,在暴風雨來臨之前,阿久比城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全城上下頓時陷入一片喧鬧和慌亂之中。那位客人只帶了十餘騎隨從,來到大門前,也不通報姓名,只說想見一見久松家的竹之內久六。

    雖然織田信長並未令久松家出戰,但大高城近在咫尺,阿久比城和清洲之間的通道被切斷,敵人隨時可能來襲,所以竹之內久六一身戎裝守在城樓上。

    「他說只要見了面,就知道他是誰了。」難道是清洲派來的密使?聽到士卒的報告後,竹之內久六納悶地走出城。來訪者已經下了馬,正昂頭凝望著高高聳立的洞雲院古松。

    「我就是竹之內久六,請問閣下來自何處?」竹之內久六一邊說一邊走了過去。

    那個來訪的年輕武士平靜地轉過頭來。「啊……您是……」看到來人圓圓的臉龐、紅潤的嘴唇、豐滿的耳朵,竹之內久六不禁驚呼起來。

    來訪者微微笑道:「我只是路過此處,並非松平藏人佐……我想到貴城稍事休息,一人進去即可。」

    竹之內久六慌張得點頭不迭,「哦?只是個……過路人。夫人該多麼高興呀。我立刻去通報。請您稍等。」自從竹千代去了駿府國,竹之內久六再也沒有見過他。但在熱田時,竹之內久六經常給他送衣服和點心。他那寬大的前額和紅撲撲的臉頰至今未變。

    竹之內久六在於大臥房的庭院裡便喊叫起來:「夫人,有貴客……」他尚未說完。已經哽咽難言。

    「貴客?」於大今年剛剛生下小兒子長福丸。她聽到竹之內久六的喊叫。將正在吃奶的長福丸輕輕從胸前推開。看到竹之內久六異常的表情,於大心中頓時一緊。

    「難道是大高城來的……」

    「噓……」竹之內久六止住於大,「他說他不是松平藏人佐,是個過路人……」

    於大點點頭,全身顫抖。佔據著大高城的松平藏人佐元康是敵方大將,不可能公開要求進入阿久比城的,所以即便是自己的兒子松平元康真的來了,也必須不能聲張出去。否則將會為松平元康帶去大禍。

    「你趕緊將他們迎進來,不得怠慢。我立刻去告訴佐渡守大人。」於大如在夢中一般。松平元康於昨夜向丸根發起進攻,今日拂曉,成功地攻下了要塞,並殺死守將佐久間大學盛重。他完美的戰法一時間聲名遠揚,當然也傳到了阿久比城。

    攻下丸根後,松平元康代替鵜殿長照據守大高城,準備投入下一次戰鬥……但此時,他竟在戰爭間隙抽出時間,直接拜訪阿久比城來了。於大胸口發疼。全身滾燙,她甚至不知是如何走到丈夫位於兵器庫前的軍帳之中的。

    久松佐渡守久松佐渡守俊勝知道松平元康來訪。也難以置信。「真的嗎?」他睜大眼,敦厚的臉露出震驚不已的表情。

    於大以為久松對元康抱有警惕之心,便小心翼翼問道:「大人,要見見他嗎?」

    「噢,當然!」他用軍扇拍打著胸脯,「松平家和久松家頗有淵源。我還是不立刻過去為好,你該有許多話和孩子說。我會馬上備好酒宴。你們且盡情敘母子之情……三郎太郎、源三郎、長福丸與他是同母兄弟,讓他們見見面。明白嗎?」於大頓時淚眼模糊。丈夫久松佐渡守俊勝並不是那種武功蓋世的英豪,但從他身上,能讓人真切地感受到溫暖的人性。

    「這位貴客不但對你意義重大,對我久松佐渡守俊勝,對孩子們,也都十分重要。」

    「我明白了。那麼,我到內庭書房去了。」

    「一定要好好款待他,雖然我們家沒什麼好招待的。」

    於大先回到自己房內,叫過三個孩子。長子三郎太郎已十二歲,快要舉行元服儀式了;源三郎七歲;長福丸還不到一週歲。待孩子們穿戴整齊後,於大吩咐長福丸的乳母:「等我叫人來傳話時,將三個孩子帶過去。」吩咐完畢,她獨自向內庭的書房走去。於大嫁過來後才建成的書房,院內點綴著松樹和岩石,院角還有一片安靜的竹林。

    於大故意繞著外圍的走廊走,她要讓兒子感受到母親正在一點點地靠近他。

    書房內,松平元康靜靜坐在上首。身邊不見隨從侍衛。他和竹之內久六搖著扇子,相對而坐。

    「歡迎光臨。我是久松佐渡守的內人。」於大努力控制住內心深處的激動,在入口處坐下。雖然松平元康如今尚未進入岡崎城,但松平家和久松家的地位依然相去甚遠。

    松平元康和於大不約而同抬起頭看著對方。於大的眼睛濕潤了,松平元康的眼裡則洋溢著深沉的笑意。他忽然起身,從竹之內久六面前走過,直奔於大,抓住她的手。「這裡不方便說話。」他低聲道,隨後扶著母親在身邊坐下。

    「今生有緣……」松平元康凝視著於大,不禁熱淚盈眶,「自降臨於世,一直蒙您照料。元康一天也不敢忘記。」(在當初,松平元康的父親松平廣忠以及松平家從屬於今川家,而松平元康的母親於大的家族也同屬與今川家,但隨著於大父親死亡而其兄長繼承家督後,其兄長卻是帶著家族投靠了織田家,於是由於夫妻倆不屬於同一陣營而且還是敵對陣營,在今川家施壓以及於大的兄長安排下,於大必須改嫁到從屬於織田家的久松家,松平元康與母親於大從此母子分離)。

    於大想笑。三歲那年被迫離開母親的兒子,就在眼前。從六歲那年到現在,這個兒子一直過著人質生活。於大一生唯一的希望就是和他重逢。而現在。她日思夜想的兒子正微笑著抓住她的手。那臉的輪廓、那眼神。都酷似他的外祖父水野忠政。連那雙抓住母親的手、那手指甲,都是那麼相似。

    「能見到你真好……」松平元康儼然是個男子漢,全身充滿陽剛之氣,但雙手卻很是柔軟溫暖。於大將那種感覺牢記在心中,輕輕掙開手,「正值戰亂,沒有好東西招待你,請在寒舍好好歇息。」

    「多謝。神原夫人經常提到您。說您是女中豪傑。」松平元康用扇子遮住臉,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恢復了笑容。

    「女中豪傑」的說法稍顯生硬,彷彿於大是個英武之人,但今日一見,眼前的母親卻聲音柔和,皮膚細膩,性情溫順。無疑,這應當是一位從不會生氣的母親。如今,兒子已經大得不便再接受母親的擁抱。而母親卻還未老到可以接受兒子的擁抱。

    「聽說您離開岡崎城時,我才三歲。」

    「是。你那時候胖乎乎的。被人抱著,一直送我到城門外,你恐已不記得了。」

    松平元康點點頭:「是。每次聽姑祖母和祖母提到此事,我都忍不住流淚。」

    「哦……一切彷彿就在昨日。但你如今已經成長為威武的大將了。」

    侍女們端著茶水和點心進來。松平元康忽然後悔,自己居然沒給母親帶來任何禮物。

    「你有了孩子?」於大想詢問元康的孩子——她的孫子的情況。

    松平元康不禁眉頭緊皺。「都長得很好,留在駿府。」他含糊地回答,輕鬆地轉移了話題,「聽說我又多了幾個兄弟。」

    「是。他們都已經換好衣服,等著見你呢。」

    「真想見見他們。能讓我見見嗎?」

    「好。帶他們到這裡來。」竹之內久六應聲離去,房內只剩下母子二人。

    「竹千代……」

    「不是竹千代,是元康。」

    「不,是竹千代……你出生時,出現了各種吉兆,你一定會成為日本第一武將……能夠建立奇功偉業。」

    松平元康吃驚地看了看母親。她剛才柔和溫順的神情消失了,讓他想起堅強的神原夫人。他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鄭重地點點頭。

    籠罩在田樂窪上空的烏雲此刻飄移到阿久比城谷,拋下大滴大滴的雨點。松平元康聽到雨水中央雜著孩子們的腳步聲。

    雖然松平元康在岡崎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但一個出家,一個病魔纏身,他實則十分孤單。不過比起這些,松平元康更在意留在駿府的妻子和孩子。如果此次出征勝利,孩子們則可能逃過一劫,但若是失敗,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孤單之感促使松平元康特意前來看望母親。他對於大生下的這三個同母異父兄弟備感親切,也正是他心中的孤獨使然。

    「來,進來見過客人。」於大聲音柔和。在她的催促下,三個孩子依序進來,在松平元康面前坐下。

    「噢!」松平元康不禁失聲叫了出來。大概是因為孩子都偏像母親吧,最前面的那個孩子和少年時代的元康一模一樣。不,第二個孩子也很像。第三個孩子還在襁褓之中,由乳母抱著。

    「我叫三郎太郎,請您多關照。」

    「我叫源三郎,請多關照……」

    「這是長福丸。」當乳母抱著襁褓中的孩子低頭行禮時,於大從旁插嘴道。

    「三郎太郎,過來。」松平元康後悔自己沒帶禮物,只好先叫過大一點的三郎太郎,抓起一把點心,放在他手裡。

    「你是源三郎嗎?幾歲了?」

    「七歲。」

    「真乖。」當源三郎捧著點心離開,松平元康將手伸向乳母懷中,「長福丸吧。我抱抱。」乳母看了看於大,便將嬰兒遞到松平元康手中。長福丸穿著白絹藍邊的嬰兒衣,在襁褓中晃著兩隻小拳頭,看了看松平元康,將視線轉向屋頂。

    松平元康的身體猛地一顫:這個孩子多麼像當初留在駿府的竹千代呀!真是血濃於水啊!伴隨著這種感慨,他不禁又思慮起自己能否和兒子竹千代重逢。母親也是盼了十六年才終於見到自己,自己和竹千代難道也將面對那殘酷的命運?「真是個乖孩子!」松平元康道。他沒有說長福丸和竹千代很像。

    「哪一個更像小時候的元康呢?」松平元康微笑著問母親。將長福丸遞給乳母。

    「還是長福丸更像。」

    「哦。長福丸?」松平元康長長地吐了口氣。

    「雨真大呀。彷彿大風在吹打著竹林似的。」已經準備好酒宴的久松佐渡守久松佐渡守俊勝身穿鎧甲,一邊說一邊走了進來。

    久松佐渡守俊勝望著松平元康。對久松家而言,松平元康乃松平家的主君,這一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首次出征便憑借自己的實力,贏得了世人的讚賞,成為人們紛紛談論的話題。聽說甚至有人比較。松平元康和他的祖父松平清康,究竟誰器量更大。

    「他們都與閣下有血緣關係,請多多關照。」

    松平元康聽到久松提起三個孩子,重重地點點頭:「齊心協力的時候到了。三個孩子當然也可以姓松平,反正我的兄弟不多。」烏雲還未散去。這樣的瓢潑大雨,今川義元的主力是無法前進的。雖說如此,但若今川義元果真前來,久松家還是不可能將城池拱手相讓。

    「這天一時晴不了。正好讓我歇息了一陣。」未時,雨點終於稀疏起來,松平元康離開了阿久比城。於大和佐渡守一起將他送至城門外。

    亂世中的別離。沒人知道還能否再見面。松平元康縱馬直奔驛道而去,他在馬背上頻頻回頭。用力揮手:「後會有期……」

    酉時左右,雨終於停了。但烏雲還未散去,天地一片黑暗。於大回到自己的房間,給孩子們講起松平元康的許多往事。當講到小時候的松平元康和長福丸長得很像時,三郎太郎和源三郎都特意湊過來,仔細打量著長福丸。

    近戌時,久松佐渡突然臉色蒼白地匆匆闖了進來。「夫人,請不要震驚!」他甚至忘了孩子們還在這裡,衝口而出,「今川義元被織田信長大人殺了!」

    「什麼?」於大一時間竟不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今川義元……」她懷疑地問,「真的?」

    「此事確定無疑。聽說織田信長大人已經拎著今川義元的首級,縱馬撤回了清洲城……這是前來通報者親眼所見,不會有假。」

    「真難以置信!在哪裡展開決戰的?」

    「田樂窪到桶狹間一帶,那裡已經變成一片血海,義元的五千大軍悉數被殺。」

    「那麼……那麼大高城呢?」

    「我正是為此事擔心。主公拎著今川義元的首級,回了清洲城。但依他的脾氣,今天夜裡或者明日清晨,定會乘勢踏平……」

    久松猛地打住了,他突然想到,據守大高城的松平元康剛從這裡離開。於大不禁淚眼模糊。這次勝利對於織田家是天大的喜訊,卻可能將松平元康置於死地。若織田家大軍壓境,即使鬼神也無法守住那個陌生的彈丸小城。

    「大人!」於大雙眼含淚,聲音淒慘,讓人聽得心如刀割。「大人!我盼了十六年才見到自己的孩子,請您不要責怪我。」

    「我怎會責怪你呢?我們一無所知時,勝負已定。我也覺得恍如夢中,不知該如何是好。」

    「大人!我有個想法,請恕我冒昧。」

    「無妨,請講吧。他是你的兒子,就是為久松家計,也不望他……」

    「既這樣,就請大人立刻讓竹之內久六回清洲城。」

    「竹之內久六……你是什麼意思?」

    「就說大高城的松平元康經母親的諄諄勸解,絕不會違抗清洲大人。」

    「噢!」久松佐渡守俊勝猛地拍了拍大腿,「讓織田大人不要進攻大高城。」

    「是。此間讓元康棄城而去。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久松佐渡守俊勝點點頭,立刻轉身向外跑去。

    於大重又閉上眼,努力調整紊亂的呼吸。一切都是命運!她從未像現在這麼慌亂。她做夢也沒想到,統治著駿河、遠江和三河地區,似乎注定要永遠享受榮華富貴的今川義元。現在竟已身首異處。與泥土融為一體……

    今川義元讓近臣們稱他為駿府大人。而不喜歡被稱為主人……他的驕傲與奢華,都已成南柯一夢。對女人而言,再也沒有比戰亂更悲哀、更應該詛咒的了。

    亂世徹底摧毀了駿河國、遠江國和三河國的安定局面,將她們拋進更為悲慘的怒濤之中。今後誰將得勢,運勢如何呢?於大當然無法預料,但她要竭力保證處理事情時不出差錯,至少要讓自己的血脈安全存活於世間。

    「母親,發生了什麼事?」源三郎看到父母不尋常的表情和舉動。好奇地問。

    於大靜了片刻,扭頭道:「把平野久藏叫來。」她已不能完全依靠丈夫久松佐渡守俊勝了,她要發揮自己的才能,拯救家庭和孩子,以免他們被這場怒濤淹沒。

    長福丸的乳母將平野久藏叫了來。今川義元被殺的消息已傳遍了整個阿久比城,人們的眼神都變了。平野久藏已經是個老臣,過去經常和竹之內久六一起前往熱田看望元康。他在入口處俯身施禮:「夫人,出了大事。」

    「你馬上到刈谷去。」於大道,「告訴下野守大人,不要進攻大高城。與其讓舅甥互相殘殺。不如讓元康早早從大高城撤退……如能讓元康撤回岡崎城,最好不過。拜託你了!你切切要告訴下野守大人。不要無謂地流血。」此時的於大,已經完全拋開柔和的性情,有如一個亂世女傑,語氣不容辯駁。

    自松平元康去了阿久比城,岡崎人一直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之中,直到他平安回到大高城。

    老臣們對今川義元命令元康代替鵜殿長照防守大高城一事頗有異議。因為這座深入織田領內的孤城,隨著戰事的發展,隨時都會變成一座死亡之城。今川義元對此心如明鏡,卻讓岡崎人在此休整,並命令道:「若織田主力前來攻打大高城,則棄城突圍,不可苦戰。此舉乃我軍勝敗之關鍵,萬不可粗心大意。」

    如遭到織田主力的進攻後棄城而去,岡崎人將完全失去依憑之所。這是今川義元用以應對萬一的奸計。那時,松平元康棄城逃亡至阿久比城,恐是唯一的出路。植村新六郎曾嚴肅地從旁提醒:「豈有此理!若敵人趁主公不在時來襲怎麼辦?」

    松平元康微笑著安慰道:「當敵我雙方都出現意外之時,正是對戰的好機會。不必擔心,只要今川家的主力不出意外,織田信長則不會進攻大高城。我另有打算。」

    打算究竟是什麼呢?萬一發生意外,岡崎人應逃往何處……松平元康好像正是為此去久松佐渡守和水野下野守等親戚處聯繫。岡崎人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送走了松平元康,不久就下起瓢潑大雨,但一直不見他回來。當松平元康一行終於傍晚時分平安回到大高城時,老臣們心頭的一塊石頭方才落了地。接下來就是等待今川義元到來。

    「守住城門,點起火把,立刻造飯。」松平元康回到內庭後,酒井雅樂助和大久保新八郎親自巡視全城,加強戒備,命令各處生火造飯。

    正在此時,傳來了今川義元被殺的消息。最先聽到的,是守在城外的天野三郎兵衛康景。但康景認為此事太難以置信,於是稟告了石川清兼。石川清兼立刻下令確認消息來源,並未立刻察報元康。

    暮色四合時,一個武士直奔城門而來。負責防守正門的大久保大聲喝問:「什麼人?」

    那武士跳下馬背,一邊擦拭臉上的汗水,一邊答道:「我是水野下野守信元的家臣淺井六之助道忠,有大事要當面稟報元康大人,請讓我進去。」

    「住口!水野下野守乃是我們的敵人,我怎會放你堂而皇之地進來。」

    「我家城主雖與貴方為敵,但與元康大人畢竟是親戚。我有秘密使命。如你不放心,可下來檢查,如有可疑之處,再殺我不遲。」

    聽到對方義正詞嚴,大久保忠俊不禁呵呵笑了,「好。我這就去通報,你稍等。」在大久保忠俊的引領下,淺井六之助道忠來到大廳。

    松平元康已在大廳裡脫去鎧甲。剛剛喝完湯。正盤腿坐著。兩側是全副武裝的鳥居彥右衛門元忠、石川與七郎數正。

    「什麼人!」聽到腳步聲。眾人齊聲喝道。房內光線十分暗淡,只點了一支蠟炷,如不近前些,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鳥居彥右衛門元忠首先拔出武刀。

    「彥右衛門,是我,是我。」大久保老人一邊招呼,一邊徑直走到松平元康面前。

    「是前輩?來者是誰?」

    「我是水野下野守的使者淺井六之助道忠。」

    淺井六之助道忠一邊回答,一邊遠遠坐下。「我有要緊事,請屏退左右。」他挺起胸膛,凝視著松平元康。燭光在他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搖曳。

    「不行!」大久保老人呵斥道,「這裡的人無不和我家主公松平元康同心同德,你盡可放心稟報。」

    淺井六之助道忠微微笑了,「好,那我就據實相告了。今日未時,今川治部大輔義元在田樂窪被織田上總介織田信長割去了首級,五千主力全軍覆沒。其他各部因群龍無首,已然潰不成軍。」

    六之助暫停了一下。他想觀察松平元康的反應。松平元康臉上果然露出驚詫之色,卻以異常平靜的聲音問道:「你要匯報的就是這些?」

    六之助點點頭。「看在親戚的情分上。主公命我前來通報。如繼續留在大高城,將危如累卵。望大人今夜率領全軍主動撤退……這不僅僅是我家主公的意見。」

    「還是誰的意見?」

    「這……也是阿久比城於大夫人的意見。」

    松平元康臉上浮現出一絲激動,但轉瞬即逝。他靜靜地回頭看著鳥居彥右衛門元忠,「水野下野守是我們的敵人。此人來路不明,妄圖胡言亂語迷惑我們,將他拿下!」

    「是!」

    「捆起來,立刻送到石川清兼處,令他好好看管,不要讓此人逃了。」

    「是。把刀交出來。」鳥居彥右衛門元忠猛地站起,大喝一聲。淺井六之助道忠微微一笑,順從地將刀遞了過去,「那麼,後會有期。您撤退時,在下願意領路。告辭了!」

    淺井六之助道忠被帶下去後,座中諸人頓時陷入沉默。中午還在桶狹間吃午飯,預備今晚進入大高城的今川義元大人,竟從這個世上消失了?雖然口中說淺井六之助的話不可信,實際上松平元康對此毫不懷疑。不僅僅是松平元康,剛才還嘲笑淺井六之助撒謊的大久保老人,好像也相信了水野家密使的情報。「罪有應得,哼!駿府的老狐狸,表面上褒獎我們,暗地裡卻想置我們於死地,上天若不罰他,實為不公!」

    「我們的探馬還未回來嗎?」因為此前今川義元的大軍遲遲不到,所以原定進軍路線上,肯定會派去探馬。

    「還沒回來,不過快了。」

    「立刻確認消息的真偽,然後讓重臣們到此集合。」

    「明白了。」大久保老人話還未完,就立刻轉身出去了。

    「如他所說屬實,事情將很嚴重。」石川與七郎道。

    「噓——」鳥居彥右衛門趕緊止住。眾人這才注意到,松平元康此時緊閉雙眼,連嘴唇也緊緊閉著。十三年的人質生活終於結束了,他迎來了久違的自由。然而這個自由的空間,卻是被敵人團團圍住的孤城大高……

    織田信長的心思很難猜測,岡崎人一旦撤退,且不說水野下野守信元,就是浪人和亂民,也會乘勢竟相襲擊。而岡崎城又被今川義元派去的軍隊佔領,無法撤回。這座孤城糧草不足,如被迫進行守城戰,未來攻城的必是刈谷和阿久比城的軍隊,到時無疑會發生一場親人間的殘酷廝殺。總之,大高城是進退無路的絕境。如今的松平元康和岡崎人,就陷於此絕境之中。

    「如有足夠實力,就能活下去。」嚴峻的命運又一次考驗著松平元康。他忽然笑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在駿府苦苦等待他凱旋的瀨名姬和孩子們。「瀨名姬……我終於要成為不歸人了……」松平元康猛地站起身,默默向廊下走去。

    此事並非完全出乎預料。只要今川義元不死,就無法打破當前勢力的均衡。那他松平元康就只能繼續做駿府的人質。甚至可以說。松平元康一直在等待今川義元之死。

    松平元康不經意抬頭望著天空。烏雲散盡,繁星閃爍,一顆流星忽然墜向南方的海面。如此遼闊的天地,居然沒有岡崎人立錐之地——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命運的殘酷,但並未絕望。處境如此險惡,他反而想笑。

    望著天空中閃爍的星星,松平元康不斷反省當前他應該拋棄的東西。首先應該拋棄的,是這座孤城。至於妻子和孩子。他已經拋棄了。日夜思念的母親,他已經見過了,那見面也就可以當作別離。對岡崎城的執著應該拋棄,還有,冥冥中支撐著他奮鬥的「運氣」——那模糊的幻影,現在也應完全拋開。不,僅僅扔掉這些東西,還無法行動自如。還要拋棄什麼呢?

    松平元康眼前突然浮現出雪齋禪師的臉。他笑了。最後應該拋棄的,是我自己,唯有完全沒有了自己。無限靜寂的「無」才能顯露出來——雪齋長老留給元康的那個「無」多年後,終於又回到松平元康心中。

    「元康本來就是已死之人……」

    正當他自言自語時。石川清兼一邊叫著「主公」一邊疾步跑到大廳。「確是事實。」他大聲喊道。清兼的妻子和於大一樣,都是水野忠政的女兒。這次作為大將侍衛的清兼兒子彥五郎,便是忠政的外孫。

    「有密使到彥五郎處去了。據報,人見織田信長坐在馬背上,拎著今川義元的首級,意氣風發地開始返回清洲城。」松平元康沒有回答,慢慢地從走廊盡頭走了回來。

    重臣們陸續聚集到大廳來。蠟燭的數量增加了。眾人都異常興奮而嚴肅,分立兩側,酒井左衛門忠次在最後。松平元康依然一言不發,良久,突然大聲道:「眾人都到了嗎?」

    「是。」

    「想必大家已經聽說了,但傳言不可盡信。若因害怕傳言而逃之夭夭,將永遠成為世人的笑柄。接下來,要麼攻打清洲城,要麼據城一戰。」座中諸人都無言以對。夜襲清洲城!如今正沉浸在喜慶氣氛中的清洲城,也許會露出破綻。但究竟有無必要為百般蹂躪岡崎人的義元去攻打清洲城?眾人心中有此疑惑。松平元康也心知肚明,他終於講出了心裡話。

    「要不,」元康微笑道,「回到我們的岡崎城,在那裡靜觀其變。」松平元康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為家臣著想,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武士們如雷鳴般吼道,場面頓時沸騰起來……

    同樣的,在田樂窪出現暴風雨之前,在尾長國鳴海城附近的一處村子中,羅氏信良正與高橋紹運等數位羅氏家家臣在一間木屋中正在進行商議。

    「前田又左衛門利家如何了?」羅氏信良看著剛剛進入屋中的高橋紹運問道。

    「傷勢已經無大礙,但是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了,前田松以及同樣了受了輕傷的島左近已經早照顧他了。」

    「如此甚好!」羅氏信良聞言後當即點了點頭道。此次協助前田又左衛門利家扮作幫助織田家抵擋今川家大軍的浪人番隊,與今川家的岡部信元大軍稍為交戰了一番,雖然戰敗了,但也令羅氏信良在瞭解到了今川家軍勢最強戰力的同時,也履行了對前田又左衛門利家的諾言,接下來,則是前田又左衛門利家需要履行他對羅氏信良的諾言了。

    「報。」就在此時,一個情報閣人員快步走進了木屋當中,「最新情報,織田信長在本家木造重忠等人的引導下,在田樂窪奇襲今川義元成功,今川義元已經被討取,今川家大軍潰敗。」

    「……」隨著這個情報人員的話音一落,木屋中先是一陣寂靜,隨即高橋紹運首先直接興奮而震驚地站了起來,直接大喊道:「好!主公果然料事如神阿!」

    木屋中其餘眾人當即紛紛附和。

    「好!」羅氏信良這個時候也是非常高興,他沒有想到父親羅氏政良此前關於這一場戰力對比懸殊的大戰的預料竟然真的猜中了,但是他也瞬間冷靜了下來,大手一揮,示意眾人也安靜下來後,當即安排說道:「接下來,我等就要馬上通知軍師以及今川葬零那一邊,我等的計劃應該啟動了。」

    「喔!」屋中當即一片摩拳擦掌之色……

    (感謝「一陣亂風」的兩張月票的支持;感謝本書老讀者「鹵花生」的月票支持;感謝「神鸞」連續數日100點幣的支持;感謝本書老讀者「鸞雨亂月」100點幣的支持。今晚剛剛參加完表哥的喪禮回來,已經迅速全力碼字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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