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一百六十七 剪不斷 理還亂 文 / 闕無憂
當天晚上，張不凡很早就走了。本來他的意思是說陪著念希看一會兒電視再走，或者帶著她出去晃蕩一下，也好給臥室裡的那對小夫妻一個私人空間。
可是主意還沒定，一通電話就過來了。念希看著張不凡跑到旁邊鬼鬼祟祟地接電話的模樣，心裡就難受。等到對方講完了電話回來，自然也沒好臉色。
「要走了？」念希看著電視機在發呆，劇情什麼的壓根就沒進腦子裡頭。
「嗯。你自己小心點，晚上睡外頭要多蓋點……還有，今晚上你吃了太多甜的東西，要記得刷牙。」
張不凡一邊拿起外套，一邊如是叮囑。念希怔怔地聽著，直到張不凡囉嗦完了，她才木訥地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多問一句，更沒有無理取鬧一下。在這個方面，念希總是可以表現出一種超乎常人的忍耐力，看起來太過懂事的她，讓張不凡多看她幾眼都不敢。就怕看了，愧疚湧上心頭，自己不管不顧，什麼都不要只想要一個吳念希了。
「那我走了。」
見念希沒有送他的意思，張不凡也不多做停留。一咬牙一狠心，轉身就出了念希的公寓，揚長而去。
也不知道是趕巧還是某人故意而為之，張不凡前腳剛走，趙齊就光著腳從房間裡頭出來了。念希雖然沒轉頭，卻也知道一定是趙齊。
所以等到他一坐到自己身邊，念希就忍不住問了。
「你幹嘛？不好好摟著老婆睡覺，跑到我這裡來湊熱鬧。」
念希沒好氣地搶過自己的薯片，大有將氣發洩到趙齊身上的意思。趙齊手上一空，有些尷尬地又拿了茶几上的一瓶水喝。
「睡不著，就出來看看。」
「沒什麼好看的，滾回去睡覺。」
「哇，怎麼吃了槍藥似的……」趙齊故作詫異地張了張眼睛，忽然很曖昧地湊近念希道：「男朋友走了，也不用脾氣這麼不好吧。」
「姓趙的，你！」念希臉一紅，有一種被人揭了短處的尷尬，「你瞎說什麼啊？」
趙齊撇了撇嘴，雖然現在念希表現得十分張牙舞爪，有夠凶神惡煞，他反而淡定了。如果不是自己一語中的地戳了重點，一直都很睿智冷靜的吳念希又怎麼會急得跳腳。
「我說呢。這先生看得眼熟，後來終於被我想起來了，他不就是上次萌萌在醫院裡頭坐月子，去探望她的那個男人麼？還是喬瑟夫的朋友，是吧？」
「就你話多，就你記性好！」念希咬牙切齒，把身邊的枕頭全都抓起來扔到了趙齊身上：「你怎麼不再嚷嚷大點聲，讓梁心也曉得，全天下的人都曉得？」
「……因為我看你好像不想讓人知道的樣子。」趙齊抱著枕頭，慢慢坐到了念希身邊，「能告訴我為什麼麼？」
念希沉默了一會兒，本來還怒氣衝天的臉突然又變得非常冷靜，大有一股子絕望的味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名不正言不順地跟著他，被人知道了惹人非議唄。」
「他結婚了？」
趙齊臉色一僵，念希的反應讓他忍不住胡思亂想。
「我這張臉長得像是小三兒樣麼？」念希沒好氣地瞟了坐在自己身邊的趙齊一眼，見到他關心的神色，又不好意思發脾氣，只能憋著，「只不過……他的女人估計不止我一個吧，他也從來沒對外人說過，他有女朋友。就是這樣。」
「那怎麼行。這種男人不厚道。」趙齊的眉頭皺得有山高，現在他跟念希說話的語氣，就好像是在訓斥自己的小妹妹一樣，「我今天看他這樣，還以為他多仗義呢。沒想到……」
「不是他的問題。」念希聽到趙齊這麼說，心裡便急著想要否認。否認之後，又一陣沉默。
「不是他的問題。難道是你的問題？」
趙齊這個人就是這樣，他不在乎的人，在他面前死了他都不會動一下眉毛；可是只要是他在乎的人，不論那個人身上發生的事情他能不能管，他都一定要弄出個結果出來。
可是，念希現在和張不凡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又偏偏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念希見趙齊這麼逼問，心裡就一陣煩躁。
「哎呀，你別問了。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我們會解決的。」
念希揮了揮手，話剛說完就站起來跑到廚房，從冰箱裡頭拿出來一大瓶冰凍果汁喝。如果張不凡要在的話，一定會制止她這種不健康的行為。可惜，張不凡不在。
念希拿著果汁瓶子出來，見趙齊還蹲在她的沙發床上不走，心裡就有些發慌：「喂，怎麼還不去睡覺啊。趕緊回去，別到時候梁心醒來了你不在她身邊，回去。」
念希說著，作勢拍了拍趙齊的屁股。這一回，趙齊沒有像以前那樣躲開，而是慢悠悠地從沙發上下來，然後盯著念希看：「小希，我還以為，你們是我之中最幸福快樂的一個。可是，沒想到……唉，早點睡吧，事情都會解決的，乖啊。」
「……嗯。」
念希在聽到趙齊說的這些話的那一刻，真正是想哭的。可是她卻忍住了，有些微紅的眼眶，最後也只是紅了一下罷了。她低下頭，使勁點了點頭，直到聽到一記微乎其微的關門聲響起。她才敢抬起頭。
幸福，快樂。
這兩個字眼看起來是那麼地唾手可得，可是又是那樣的遙不可及。念希現在滿腦子都是張不凡走得決絕的背影，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比以往還要怕失去這個男人。
為了能夠讓自己冷靜下來，念希再也無心去看什麼肥皂劇，而是披上一件外套，便拿起桌上的煙草和打火機出了大門。
……
張不凡的這通電話，其實並不是王麗娜打來的。相反，如果真的是這個女人的電話，估計張不凡就不會接了。此時此刻，他也不是像念希所想的那樣，驅車趕往某個地點，只為約見家人。
現下他在天文台上吹著冷風，完全是在等一個男人。一個在他的世界裡，只有他知道，可是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男人。
約定的時間眼見越來越近，張不凡在那天文台的大露天陽台上都不知道轉悠了幾個圈，可是他的聯繫人卻一直沒有到。突然，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張不凡在接電話的那一刻，將自己的不耐煩表現得淋漓盡致。
「喂。你搞什麼？現在幾點了？」
「哈哈，我們以前碰頭的時候不都也是這麼個步驟麼？好了，我在你後頭，你轉過身來，慢慢走過來吧。」
張不凡聞言，默默轉過了頭，果然見到依靠著欄杆打著電話的金髮男子。這個男人，正是一直以來都在和他保持聯繫的接頭人，尼克。
「說吧。什麼事。」張不凡掛了電話，三步兩步就走到了尼克身邊。當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分明是望向別處的。
尼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抽了口煙道：「也沒什麼事。就像再確認一遍，關於王氏賭場洗錢的事兒。」
「……關於這件事，我不是已經上報了麼。前兩天你也剛回我信說，十拿九穩。怎麼，出岔子了麼？」
尼克輕描淡寫地這麼一說，引來張不凡的一陣緊張。他的腦子在下意識地快速運轉，想要找到可能出岔子的任何疑點。
「確實是十拿九穩。」尼克瞧著面前這個小了他一兩歲的男人。
「那你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我約出來？就這麼想要暴露我麼？」
張不凡一愣，隨後臉上露出一絲懊惱的神色。
尼克沒理他的質問，而是繼續仰頭吐著眼圈：「你知道，我做這行有多久了麼？」
「……三年？從你開始做我搭檔開始，就三年。」尼克這沒頭沒腦地一句問話，讓張不凡忍不住就想起以前。在比尼克更早以前，似乎還有人和他搭檔過。可是那些人的模樣，他都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們有的因為受不了當內鬼的壓力而離開了這個崗位，不然……就是死了。
尼克，是他做臥底這八年以來，活得最久的一個聯繫人。
「我做這行，不止三年。」尼克咧嘴一笑，突然將煙嘴丟到地上，狠狠用皮鞋碾了碾：「我是黑轉白出身的，在還沒有完全洗白之前，怎麼可能做你們的聯繫人？所以，我走這條路的年歲，說不定和你半斤八兩。」
尼克拍了拍張不凡的肩膀。張不凡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先前的焦躁忽然一掃而空。現在他心裡所有的，就只有疑惑。
「你想要說什麼？」
「……這個。你看看。」尼克突然從懷裡拿出一個文件袋。張不凡狐疑地接過，見四下無人，便隨手打開來看一看。
讓他沒想到的是，念希的照片卻陡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你們什麼意思？！」
張不凡愣了足足有幾秒，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言語裡都是隱忍著的怒火。
「不是我們。是我。」尼克轉過頭來，冷靜得可怕：「這個小姑娘什麼時候開始和你談情說愛，我一清二楚。其實，報備你們這些臥底的日常情況，本來是我的職責。這些材料，本來今天也是應該在老闆桌上的，可是，我壓下來了。」
尼克看著張不凡，眼神忽然有些哀傷。這樣的他，就好像幾年前的自己一樣。
他知道，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有些話，我也不多說了。我覺得，你自己很清楚自己應該怎麼做。快刀斬亂麻吧，兄弟。我能夠查得到的東西，王麗娜也一定能查到。她總比我還要在乎你平常有沒有跟其他女人在一起吧？為了你好，也為了那個小姑娘的安全著想。長痛不如短痛。」
尼克說著，又猛地吸了兩口煙。張不凡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他確實瞧見了尼克微微發紅的眼眶。這個從來不曾在他面前露出一絲疲態、總是爽朗大笑的男人，居然會在談這種事的時候紅了眼眶。
張不凡看了看尼克，又瞧了瞧手裡的照片，心裡一陣一陣地痛。
「材料，我拿回去了。看你表現，我再決定要不要上報。你現在正在和王麗娜虛以委蛇，玩著踮腳在刀尖上跳舞的遊戲。可別走踏了，她或許不會下得了狠心去弄你，但是對於情敵，她一定下得了手。」尼克在這種時候，表現得特別鐵石心腸。可是張不凡並沒有怪他。因為他心裡很清楚，尼克逼迫他做的，才是正確的選擇。
「……我只是很愛她。真的很愛她。」
尼克轉身離開天文台之前，聽到張不凡這麼說著。
他停了下來，卻並沒有轉身：「我知道。可是，我很久以前就對你說過了。幹我們這行，不配擁有愛情。」
說罷，尼克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天文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