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 田畈風骨 文 / 志龍
這天,陸曉凱被請到村民陸吉堂家吃飯。陸吉堂家在小溪之東,房屋坐北朝南,結構與陸小明家雷同。陸吉堂家四代單傳,兒子和媳婦在外地打工,老兩口在家帶著孫子養著老父親。種地、種菜,靠兒子寄回些零花錢,日子還算清閒。
「陸大爺,您春秋幾何?」陸曉凱敬著陸吉堂父親拉開了話題。
「民國十一年。」
「一直住田畈?」
「田畈生,田畈長。」
「那您八十二高齡了,身體真好。」
「再活十年沒問題。托老天的福。」陸大爺聲音洪亮,口齒清晰。
「大爺天天下地。」大陸在一旁說。
「築壩後,他還到村頭挑過水。」陸吉堂也跟著說。
「大海,我們都是陸姓,我直講了。我是到村頭挑過水,女人洗衣也方便了,謝謝你。我問問你,這一壩一閘,你可想圖何回報?」陸大爺喝了一口酒,含在嘴裡並不下嚥。
「大爺,田畈人對我好,我力所能及而已,沒有別的意思。」陸曉凱愣了愣,看樣子陸大爺有點古怪脾氣。
「大陸,你沒有讀過書,不懂道理,這不是你的錯,但是,你錯在沒有骨氣。第一,你不該接受大海的饋贈,若我早知,定當阻止。第二,山莊建成之後,我田畈的寧靜將不復存在,可你不但不加以阻止,還收受錢財!這無異於引狼入室!」陸大爺用憐憫的目光白了白坐在一旁的大陸,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
大陸則被搞得一頭霧水,他委屈,他憤憤地說:「大爺,這一壩一閘,大海是真心幫我們。」
「陸大爺,這是我的主意,不怪大陸。陸大爺,田畈的情況我知道不多,您老人家能否給我說一些村裡的往事,讓我長長見識。」陸大爺這話倒使陸曉凱覺得陸大爺有哲慧的眼光,他立即接上話題,一來想聽聽大爺說些往事,二來替大陸解圍。
「碰杯,且聽我慢慢說來。」陸大爺爽快地乾了杯中酒,朗朗地說開了。
早先有個近二百戶人家的村莊,大姓人家有三戶。一陸姓居村中,掌家人陸宗社,一畢姓居村北,掌家人畢德寶,一殷姓居村東,掌家人殷永利。
先說村北畢姓。畢德寶祖上遺下田地、魚塘不計其數,乃村中之絕對望族,到了畢德寶這一代,兄弟不睦,家事紛亂,幾番內爭,家族破裂,自此之後,畢姓不復為村中之望族,然畢德寶繼承主業,餘威尤存。
再說村東殷姓。其實,殷姓祖上久居村西,地瘠人悍,然一兄弟徒犯家法,被殷族逐出,遷至村東人跡罕至處,成為村東一支殷姓。這支殷姓初及村東並不太平,左衝右突之後漸趨安穩,然未想村東油煤不絕,於是村東殷姓大為利用,上拓下展,修身養性,不斷壯大,幾個回合之後競取村西殷姓而代之,成為村中有名有實之大戶。殷永利身高馬大,眉清目秀,精力充沛,村人喊他阿美,他很樂意;殷永利憑借實力,熱心村裡,亦好管村中諸事,鄰里紛爭,他裁判定度,家族內亂,他援西抑東,村內公務亦不少指點。不少村人、小族仰其鼻息,凡事懼其三分。久而久之,殷永利成了村中無冕之王,但也落下多管閒事的罵名。
最後說村中陸姓。陸姓之先祖襲承古訓,耕讀為本,更兼地博人茂,家道漸興,形成盛世,傳下屋基五六十間。因後期族長慢傲成xing,以己為大,乃成井底之蛙,家道敗落,及與村內鄰里相惡,拚殺不及,無奈之下租出基屋若干以為商賈、割讓田地數頃賠送鄰里。陸宗社父輩兄弟五人,身處亂世。初,老大與二、三、四弟明槍暗箭,為期數載,雖漸成老大一統之格局,然陸族元氣大傷,捉襟見肘。而鄰里久存滅陸之心,遂言其志而踐其行,刀光劍影血染陸屋。老五與各位兄長同父異母,幼時受兄長之欺凌,但此時已長大成人,面對族難,於各位兄長見患不見仇,加之眾鄰里相助調侃,陸族捐嫌互結以抗之。期間,雖悲壯躍然,然終取頑勝。蓋天無二日,長兄與老五為爭族長之位,勢不兩立,爭鬥不休。阿美護大,而畢德寶援五,經三年打鬥,老大退縮,偏居一隅。
陸宗社祖輩大獲全勝接掌陸族後,對內整肅族規,圖新以自強,對外則聯絡各族,結盟以抗衡。雖家境貧窮,但頑育壯猛家丁數人,於是風骨漸露,砥柱漸成,陸族家業得已保全,幾十年來族內亦無大亂。陸宗社父輩接掌族印後,視阿美之殷族富麗堂皇、興旺發達,久思之下,遂制訂新族規,yu先圖和睦而後師其之所長,並擬就收回早年出租之基屋之策。然阿美視陸族風骨記憶猶新,並兼有防患之心,於商利則可為,於族患則甚慎,陸族各鋪未有迅猛之進展;陸宗社父輩當年亦親歷沙場,為久經風雨之人,不忘風骨、臥薪嘗膽、力辟商機,亦初結善果,並為陸宗社打夯了堅實基礎,也算是春風滿面。
陸宗社祖輩善習文、長練武、輕於商,其父輩習文、強武、拓於商。陸宗社父輩念年事已高,且大局初定,遂傳印於子,而陸宗社接印後,則念商經、尋商機,而顯商於諸族。
一ri。陸宗社靈機突發,yu訪父輩收回之店舖,管家婉言道,待告知爾等準備妥當再行不遲。果不其然,次日陸宗社蒞臨,遙見鋪前紅燈高照、鑼鼓喧天、人聲鼎沸,掌櫃春風盎然、服裝新異、恭敬有加。陸宗社喜笑顏開、登堂入室,但見奇珍異寶七彩紛呈,主賓互席而坐,次第而開。陸宗社不覺有感而發。「小老弟,果乃慧眼識英雄,不錯。」突然,席間一位拔身而起,前進一步,略欠身子,尾尾而道。「族長且慢,我家老爺乃岐字輩,高出族長一輩。敢請族長銘記!」陸宗社氣急敗壞,何等奴才不懂規矩、膽大放肆,乃面存慍色等待掌櫃之呵叱。然掌櫃卻略帶微笑雙手前拱。「族長家事甚繁,百忙之中得一閒暇,大駕光臨,小店蓬蓽增輝,不勝榮幸,請品茗以釋杯。小店經營東西奇貨,已取信各族商賈,但屋小糧稀,困惑頗多,衣食諸事,還望族長一往垂愛;安保事體,拜託族長添丁募勇,多多費心;及至鋪內諸商,鄙當盡全力而為之,弗費族長勞心;前向有佃戶不滿族事,氣極崩離,波及族內,還請海諒。」
陸宗社原意以族長身份視察指導一番,未嘗,倒被掌櫃把握了筋脈,不卑不亢之中,表定權界職守,消彌不軌之責。他轉望隨員侍從,個個面呈不滿,一時舌蹇。「只要你認我陸姓,一切好說,好說。ri下本族與殷族之差較懸,當避爭端,尋和睦,以興族商。陸姓族人,遇事當彼此互商,爾等鋪內異族混雜,必以家父所定之族法律之,萬不可虧待了本族弟兄,望好自為之。」掌櫃詰笑。此後,專商而不聞他事,贏利而未納族費。
村西住一孟族,家風強悍,掌門孟連南,諸事多由己斷,陸孟二族關係尚密。近來孟家兄弟不和,曠ri爭鬥。先孟族掌門連南不滿殷永利斡旋及至挑唆,後不畏殷永利威嚇,力持家規,遂激怒殷永利。於是殷永利糾集丁勇、浩浩蕩蕩殺向孟家。期間,陸族上下對孟家之事有所聞亦有所思。先是孟連南遣人來商,陸宗社避其要義,僅略表同情而已。實陸宗社懼畏殷族,未商無果,亦無道義之伸張,更以jing語痛斥不滿殷族霸道行徑之陸族仕宦。蓋陸家大戶,當正言時未正言,況且各微弱之小族,無奈,孟連南已成孤立無援之勢,安避滅頂之災?時各族鹹遣人至孟族聯絡事宜,陸族遣家人陸泗官前往,泗官目睹孟家所遭凌辱,敢怒而不敢言。殷族得寸進尺,籍一謬口唯擊泗官,泗官當即斃命,慘狀不堪入目。陸族上下義憤填膺,丁勇刀槍出庫,老將亦運籌幃幄。然陸宗社一番深思熟慮,對本族嚴詞彈壓。殷永利竊竊私笑,於是一番討價還價,拋出膏藥及銀子。陸宗社沾沾自喜,供泗官靈牌於高堂,一樁大事體就此了結。
二弟陸宗禮撫頭歎道:大哥韜光養晦,足智多謀,店舖照開,生意不誤,雖一時窘困,實未戰而避災。各位兄弟,吾等之佩劍阿哥依舊春風得意。真可謂優哉游哉。三弟陸宗瑞搓眼噓道:此話差唉,阿美乃見吾父故去,吾輩無舞刀弄槍之特長,明知泗官於孟連南家辦事,故意奪殺泗官性命於前,試探大哥膽量於後,這膏藥及銀子乃阿美給予大哥做人之臉面也。真可謂善哉善哉。五弟陸宗眾捫胸評道:各位不知其所以然也。阿美早有風言,村西之事我陸族不得染指,若違則懲陸,阿美此舉一來投石問路,二來敲山震虎。若非大哥海量,與之交惡,輕者商賈閉戶,族人偃偃,重者大哥之族長寶位不翼而飛,真可謂幸哉幸哉。四弟陸宗基怒目憾道:阿美此舉為有地放矢,蓄謀已久。我族探頭未察,失職誤事在前,族人未舉,臉面蕩盡在後,我等兄弟利令智昏,族人以為族長此舉乃見小利而忘大義,鼠目寸光,實為以此掩其無勇少謀之本質也,真可謂悲哉、痛哉。長此以往,丁勇難保家園,族威喪失殆盡,諸位兄弟,明年秋cāo、閱典,我意避也。
早先,陸族祖輩、父輩見信於左鄰右舍,尚可左右村務。現今幾樁事體下來,錚錚風骨蕩然無存,相鄰痛惜萬分,陸姓族人更是牢騷滿腹。陸宗社對於村務只得態度曖昧,德之賊也,其結果不外隔靴搔癢。
無獨有偶。早年退居一隅之彼陸大爺,亦為族長歸屬爭執不休。彼陸大爺雖寄人籬下,但臥薪嘗膽,慘淡經營,近年境況大有改觀。然而,彼陸大爺絞盡腦汁未得男孫,不得已乃將家印傳外族之孫女婿,陸姓家人頓生惶惶之感。彼陸大爺孫女婿姓李名泰篤,實無大才,且天生癲癇,神經非常也。早年騙上欺下博得彼陸大爺信任,接印後便欲更陸記鋪號,遇陸族各店舖斥責後未遂,然其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言行始終未斷。某時,一借殷永利之庇護,二睹陸宗社之無能,李泰篤移章接法,一番籌措,yu施更號。陸族上下忍無可忍,斬釘截鐵,立下勢言:果如此,不蕩平李氏決不收兵。陸宗社被逼無奈,遂訓南山之馬,磨庫內之刀。然陸族勵兵秣馬未解族長之爭,反生四鄰之疑,於是乎,一域之內,人心惶惶,怨聲載道,舞刀弄槍竟蔚然成風。
殷永利見狀登門造訪:李泰篤更名之事,永利當攜諸族善言勸之。然而,村內各族均認宗社為陸族之長,且永利三次立誓於前,無奈爾等陸姓族人於族領一事久無定向,更無謀畫,至今懸而未決,且百年之內未施恩惠。村內各族均當陸族店舖眾多而不以為然解。現李氏僅yu更鋪名,別無他念,人亦陸人、姓亦陸姓,且李泰篤生意勃發,久名陸記無利於陸族之未來。若陸族一意孤行,yu施刀槍,則村無寧ri,村中大戶望族將大受其害,斷不敢隔岸觀火,且陸族首當其衝亦未能倖免。據吾之觀察,陸族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兄弟不和,族人渙散,若一時未能得手,僵局而成騎虎之勢,非但族長寶座不保,且勞民而傷財;若果真回收該鋪,雖有異曲同工之妙,然實如西南二鋪之回收,名存而實亡,於陸族利寡而弊眾。綜之,不如陸族善待李氏,各族定當酌情惠之陸族,亦可保陸族之顏面。吾輩實為族領一事殫精竭慮,不敢絲毫鬆懈,現已派得力丁勇沿街巡視,意在維持現狀、以防不測,望陸族謹慎從之。
殷永利花言巧語、軟硬兼施,陸宗社瞻前顧後,存僥倖於永利遊說,及至李氏有恃無恐,實施更名。陸姓族人磨刀霍霍、毫不相讓。陸宗社被逼無奈,遂牽馬而出,瑟瑟而戰。究其實力,陸族丁勇蕩平李氏旬ri可待,然殷族橫插一槓,代李而行,且陸族丁勇久練不戰,未得真經,嗚呼,陸族丁疲技拙,戰無不敗,終冤結城下之盟。
說到這時,陸大爺摸摸鬍鬚,環視眾人。「大陸,你是田畈的後代,這些事你應該知道,我田畈陸姓當永記血恥,蓄練風骨。」
陸曉凱默默無聲,他看到了一位生活在偏遠小村而且飽經風霜的老人對利、義的認識,看到了一種普遍存在的、可以發掘的、被物資文明掩蓋的強烈的風骨精神,他還隱約感到一位不顯山露水的老人對社會發展不平衡的逆反心理、對村民見識寡陋的遺憾、對田畈的平靜即將破滅的傷感。
「陸老師,小明的傷怎麼樣了?」陸吉堂又幫著打岔。
「好多了。昨天卸了石膏。看我們築壩,他急死了。我安排他給李秋平燒灶,算盡一分力。」大陸搶著回答。
「陸大爺,築壩過程中,村民爭先恐後、吃苦耐勞的精神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陸大爺,築壩是好事,給村民提供了便利,也提高了大陸在村民中的威信和地位,提升了村民的凝聚力。村民的樸實作風沒變,農民的本質沒變,這一點您盡可放心。陸大爺,田畈不可能永遠不與外界接觸,我認為在接觸、交往和發展的過程中要保護自己美好的事物,比如田畈人的勤勞善良,再比如田畈的山、水及周邊的環境。」陸曉凱覺得陸大爺的好惡很大程度上影響田畈的一切,因此有必要勸導陸大爺幾句。
「你是老師?」
「是,陸大爺。」
「你不瞭解田畈。長久以來,田畈不圖他人施恩,只盼上天保佑,只盼免受干擾、攤派。我讀過幾年書,我知道教書的清苦。你不像,你不像老師。」
「陸大爺,我曾經是老師。」
陸大爺一拍桌子,昏暗燈光下炯炯雙目格外顯神。「強詞奪理。我雖是田畈村人,可老朽看得清這個世道,我懂!田畈人懂!有人酒足飯飽偶露百姓二字,有人對百姓作威作福,有人則是活夠了、害怕了裝個樣子而已。」
陸曉凱尷尬不已,但他不想解釋,他凝神注視陸大爺。
「我講對了,不作聲了。往年,有城裡人來此遊玩,他們聞不得鄉捨氣息,食不慣農家飯菜,無人能如你久居陋室簡榻、久食粗茶淡飯、久耐清靜寂寞;往年,亦有藝術人來此,他們趕晨曦追暮星,聚精會神,收穫豐厚,誰如你撒網時多打魚時少,建壩、築閘施恩於田畈,似精於壩閘、勤於村務,似工為主而藝為副,落得田畈村民無功受惠。如若溫新華yu建山莊有求於田畈而付薪於村民情有可原,則你陸老師的所作所為怎不叫田畈耐人尋味、心存疑慮。大海,當今社會既規律無數亦無規無律,然而百姓心中之恆規能辨是非、能度曲直。若是避難來此,田畈渡你尚可,護你則不足;若是所謂的精神高尚、無私奉獻,一則人神不信,二則田畈受之不起;再者,你拋金擲玉,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若某人起疑心、生歹念,弄得你身首異處,則田畈人對不住你父母妻兒。孩子,聽大爺一句話,裝個普通老師,裝個田畈村民!」
陸曉凱覺得陸大爺這位鴻儒碩學之士洞若觀火,明察秋毫,姜桂之xing躍然言表。「陸大爺,我確實是教師出生,現在,我也確實遇到了麻煩,目前還不知程度如何,今日能在田畈暫居是偶然亦是必然。說偶然是因為碰上小明摔傷,說必然是我注定要到中國的一個村莊,只是名字不同罷了。我曾設想在熙熙攘攘中尋一靜處,在利慾熏心中尋一淡處,未曾想過能到田畈,而且能在田畈度過靜淡而又充實的一段時光,更未曾想過聽您老人家的jing世寓言,實在受益匪淺。謝謝田畈村,謝謝陸姓族人。」
一生中陸曉凱有許多激動時刻,但都無法與此時相提並論,這是因為長江、屏崖、一個樟桂包裹的普通山村、一群普通的田畈村民收留了一個落難的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