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段凱 文 / 七釘
段凱
那日下午,我與皇帝並未談很久的話,卻讓我的心頭放下一塊大石,從皇帝的話中我隱約能感覺得到,猩猩被關並非是我想像的那樣,因為被認定密藏了匣子才要拿他,而是……或者……可能……是他與皇帝在謀劃些什麼?不出我所料,這皇帝絕不是僅聽一面之詞就會輕易信人的,若真是那樣,豈不是個大大的昏君了?當然詳情我自然不知,我一心只要猩猩沒事就行了,至於那匣子,卻還是一塊燙手山芋,我得趕緊交給猩猩才行,免得又給自己惹禍上身。
果然,丞相府的士兵第二日就撤走了,悠然先回了府,我還在雲府中等著猩猩的出現。項語見我神色安定,他的臉上也重拾了微笑,每日都會來陪我坐上一陣,囑我耐心等待,我卻並未將我與皇帝的對話全部告知項語,因為他不問,我也沒有說書的心情。
一連三日,卻沒有猩猩回府的消息,雲妖怪來給我扎針,與我嘮叨些家長裡短的破事,她太久沒有朋友了,太久沒有發揮一個女人該有的八卦饒舌精神了,終於逮到了我,自從向我吐了些她家的秘史,就將我視為傾話桶,反覆說著什麼語兒小時候項仲天這個死老鬼二哥英武三哥狗熊之類的話,說實話,我已經沒興趣聽了。
她正扎的不亦樂乎,嘮的不亦樂乎,有人,悠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雲妖怪十分不滿:「丞相府的下人就沒一個懂事的,全都不知禮數!」
我心知悠然定是有事知會我,趕緊說:「您別生氣,可能是有急事,我去去就來。」
老妖怪翻白眼:「扎完了,一個時辰之後我再來為你拔。」
我忙向她道謝。妖怪一扭三晃的閃人了。
悠然面色不佳,眼圈似有微紅,我從未見過悠然這般難過的模樣,心裡發了慌,別是猩猩的事又出什麼新岔子了?
「,段大人回來了!」
啊?我跳下床:「回來了??在哪兒呢?」
悠然鼻子一抽,淚居然下來了:「在府中,他……他身受了重傷。」
我大驚失色,重傷??……他到底去了哪裡?怎會受了重傷?
穩住心神,吩咐悠然:「你且回去照顧他,趕緊請大夫來,治傷要緊,我拔了針立刻回去。」
不到一個時辰,我便讓嫣然去請雲妖怪來拔針,雲妖怪很是不高興:「我可告訴你小丫頭,就你這樣無心治病的,以後的日子有你受的!」
我不理她不滿,逕直拉了嫣然回府,上馬車之時,見項語立在府門口,臉上微露擔心之色,我朝他擺擺手,示意他不用擔心。
回到丞相府,果然以前府中的那些人又冒了出來,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見我奔來,紛紛行禮,我也顧不上了,直衝月下居而去。
紅兒守在門口,見我到來,未語先泣,我道:「段凱在裡面?」她點點頭。我推門而入,但見悠然呆坐在外屋桌爆急問:「為何不在裡屋照顧段凱?」她抬頭,神色淒惶:「他不許大夫進去,也不許我進……」
我很奇怪,段凱究竟受了何傷,竟不許悠然近身伺候?敲敲裡屋的門,無動靜。我再敲,還是無聲,我對著門道:「段凱,我來了,我要進去了?」依舊無聲。
輕輕推開門踏入房中,一股刺鼻的藥味兒撲面而來,這味道,是藥沒錯,卻又不是我眠聞的那種中藥味,而是一種……似加了硫磺般的濃烈氣味。
段凱躺在,一動不動,身上已換過了衣物,我走近床爆見他雙眼緊閉,眉峰緊鎖,面色蒼白,嘴唇死死抿著,一張俊臉有些扭曲,似在忍受極大痛苦。不過數日未見,他的兩側臉頰竟深陷了下去,怎會有如此大的改變?
「段凱……」我輕聲喚他。
他不語,眉毛微微動了動。
「段凱,你怎麼了?怎會受傷的?」我知他是醒著的,不知為何卻不願意睜開眼睛。
「段凱,是我啊,天歌啊,你與我說句話好麼?」我柔聲懇求。
良久,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到我的一剎,瞳孔似乎無法聚焦,眼神渙散迷茫,怔怔盯了我好久,才迸發出一點亮光,囁嚅著嘴唇:「天……歌。」
我聽他嗓音嘶啞破裂,很是難過:「段凱,你到底怎麼了?你去哪兒了?究竟何人傷你?」說著我忍不住俯在被角哭出聲來,英俊清朗的段凱哪去了?溫潤如玉的段凱哪去了?眼前這人,如此蒼白憔悴,彷彿再有輕輕一擊便會立即死掉般的脆弱。
他抽出手來,吃力的撫向我的臉,想為我擦掉眼淚,手未及觸臉的一瞬間,我驚叫:「段凱,你的手……」
他的左手,無名指與小指上纏裹紗布,明顯短了一截。一時間,心痛難以自抑,一把抓住他的手掌:「段凱,段凱,你手怎麼了?」難道是,被人斬去了?
段凱勉強扯動嘴角:「無事,天歌莫哭,莫哭……」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何人傷他如此?何人斬他手指?段凱那模樣,絕非只有手指受傷,眼淚不停滴落,聲音已然變調:「段凱,你實話告訴我,你去哪兒了。」
死死盯住他,他苦笑一聲:「鳳凰山。」
我哀道:「你……終究是為我尋解藥去了?」
他眨了眨眼睛。
我泣歎:「無需如此啊,無需如此,你看我現在好好的,已經很久沒有再暈過了,你怎麼這麼傻。」
段凱抬起他受傷的手,蹭了蹭我的臉,輕道:「對不起,我沒能為你尋回。」
我摀住他的手,貼在臉上,那斷指處的紗布摩挲著我的皮膚,心中自責滿滿的堆住心房,我就如此沒用,一次次要他為我遇險,上次為我胸前已被劈了一處傷疤,這次又斷了兩指,我……是永不會心安了。
泣了半晌,抬起淚眼問他:「為何不要大夫來看你,為何不要悠然來伺候你,悠然會武功,對傷懂得多些,你傷成這樣,不治療怎麼行?」
他搖,未答我話。我道:「好,你不要她來,我來伺候你好不好?」
他又,我堅決:「你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
段凱艱澀開口:「不可……天歌你要……去清毒。」
我呆,是啊,我還得每日回雲府扎針,這……不管了!直對他道:「就這麼辦了,悠然留在這裡伺候你,我每日都會來看你,你好好養傷,現在我就叫大夫進來。」
轉身要賺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天歌,不……不要。」
我聽那語氣竟似哀求,心中疑惑,回身定定望他:「段凱,你若當我是朋友,你就告訴我,你到底傷哪兒了。」
他閉上眼睛,不語,我立了半晌,鼓起勇氣,伸手緩緩掀開了他的被子。
直被駭得退了兩步,那……被下的景象,任我做夢也不會想到,即使我與死人親密接觸過,即使我對著半死之人吃吃睡睡過,也不曾想到,段凱的情況會慘痛到如此地步。
他的兩條腿光著,那大腿上竟被人劃了無數條血口子,無數條,密密麻麻,數不清楚的血口子,外側內側滿是一片刺眼血紅,有的,血已經凝結,有的,還在滲著血水,硫磺味兒陣陣從那傷口傳出,那景況……慘得已讓我不忍再多睹一眼。
震到差些就尖叫出聲,震到全身不住,段凱緊閉雙眼,任我看著他那大腿在一旁哆嗦。我無法想像,段凱是怎樣拖著這樣兩條傷痕纍纍的腿,從鳳凰山回到嘉戎的,我也無法想像,心腸要歹毒到什麼樣的人才會對他下這樣狠烈的毒手,我無法想像。
「是誰害你這樣?是誰?你告訴我,是誰!」我緊握拳頭,難受至極。
段凱只,不肯答我一字。
眼淚似乎已經流不出來了,我愣愣的站了一會兒,慢慢靠近他,輕輕為他拉上了被子,手撫過他的眼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等我一會兒。」
推門出去,悠然見我出來,立即起身。
「去將最好的傷藥拿來,越多越好!」
悠然呆呆望我。我驀地提高音調:「還不快去!」她才緩過神來,朝門外跑去。
回到屋裡,段凱還閉著眼睛,我已經平靜多了。坐在他床爆我又拉起他的手:「段凱。」
他不語。
「你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我也不問,待你想告訴我時再說好麼?我留在這兒照顧你,直到你好起來好麼?」我想,我的聲音很溫柔。
他的睫毛不停顫動著,卻仍不語。我也不說話了,就這樣拉著他靜靜坐著,心裡的波瀾已是一陣高過一陣。
悠然在門口喚我,她仍不敢進來,我出去見她手抓一個布包,裡面想必放滿了傷藥。我不說話只接了,便欲回身,悠然突然喊住我:「……段……段大人他……」
我轉頭看悠然,她亦柳眉緊鎖,那一雙秋水翦瞳裡露著藏不住的關心和焦急。
我從未發現過,原來悠然竟是……喜歡段凱的,歎了一聲:「無事,你莫擔心,他會好的。」悠然不再多問,只默默退回桌旁,靜靜坐下了。
我很不想再次看見段凱腿上慘烈的道道傷痕,但又不得不看,心揪的要裂開一般,臉上還得裝著若無其事,毫不在意。
拈了一根紗棒,沾了傷藥,輕輕在那些傷口上塗抹,我盡量的輕,盡量的慢,盡量不讓段凱再受錐心之苦。
血口是一道一道割的,有的在膝蓋以上,有的在小腿處,還有一些,甚至在大腿根部。能看得出下手之人的隨心所欲,每一條的長短,深淺,幾乎都不一樣,有的淺淺一道,有的深可見骨,傷口裡竟還灑了些黃黃的硫磺沫,這歹人割了他還給他用硫磺消毒?竟變態到這種地步!心不停的發抖,這人,竟也能下得去手。段凱到底經歷了些什麼?到底遇到了誰?他沒有想告訴我的意思。
段凱不說話,在我為他上藥的整個過程裡,一語不發,眼睛閉著,手掌。我知道他很痛苦,很難堪,很羞辱。安靜的空氣裡,壓抑的感覺更甚。
我手下不停,口道:「段凱,我給你唱個歌吧。」
他不語。
我側頭望他的臉,半晌,他微微睜開眼睛,眼神裡的淒涼深刺了一下我的心,我深呼吸朝他一笑:「想聽麼?」他終於動了動下巴。
「擁有華麗的外表和絢爛的燈光」輕輕哼起這首歌,眼睛轉向那道道血口
「我是匹旋轉木馬身在這天堂
只為了滿足孩子的夢想
爬到我背上就帶你去翱翔
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憂傷
我也忘了自己是永遠被鎖上
不管我能夠陪你有多長
至少能讓你幻想與我飛翔」
段凱的神色已經慢慢鬆弛了下來,餘光已知他在靜靜望著我,我口中輕含手上輕抹,只有他快些好起來,才能填補一些我心中的自責。
「奔馳的木馬讓你忘了傷
在這一個供應歡笑的天堂
看著他們的羨慕眼光
不需放我在心上
旋轉的木馬沒有翅膀
但卻能夠帶著你到處飛翔
音樂停下來你將離場
我也只能這樣」
一曲哼完,我聲音已有些哽咽,換了另根紗棒。「好聽麼?」我問他。
段凱想微笑,可還是只牽動了些許唇紋:「好……聽。」
繼續為他塗著藥,我道:「你快快振作起來,我為你做個木馬,對著它吹口仙氣,木馬就有了魔力,你騎著它傷口便能全好了,我再唱這歌,你一定覺得更好聽。」
「咳咳」段凱突然震動,臉上又似開心,又似痛苦。我忙撲過去:「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不逗你笑了。」
段凱搖,伸出斷了兩指的傷手,勾住了我的手:「不,我……喜歡你逗我笑。」
我心中一震,段凱的眼睛裡……一片柔情。
輕抽出手,又趴回床爆塗塗抹抹,嘴中道:「等你好了再給你說笑話罷,現在你就老實躺著。聽到沒?」眼睛卻不敢再望他一眼。
傷口全數細細抹了傷藥,替他蓋好被子,便靜坐著陪他,我很想問他是誰傷他,但是他的表情很明確的告訴我他不願意說,我不曉得他究竟有何難處,總覺得他的傷受的詭異,那段經歷定是傷他的身體和自尊都到了極致,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倒是他先開了口:「天歌……不必陪我,去休息吧。」
我:「我不累,我待你睡著了我再走。」
段凱苦笑:「可是……你在,我如何睡的著?」
我一想也是,我在這兒跟個樁子似的呆著,他確實睡不著,便道:「那我去與大夫談談,問問有沒有要注意的地方,你且睡吧。」
他點點頭
我又囑道:「有任何需要……悠然就在門外,喚一聲即可。」
他點點頭。
想想還是不放心:「呃……你若要……那個……出恭,也得喊她,叫她找人來幫你,你切不可亂動。」
他點點頭。
「那我現在去雲府說一聲,還是府裡來住,待你醒了我讓紅兒去通知我一聲我便過來。」
他點點頭。
出門又囑咐悠然一番,這才趕去雲府。
我的心很亂,段凱的行為讓我有很多負擔,他為我去尋解藥卻受了重傷,他的眼神,他的暗示,我完全知曉,只是一開始裝傻,現在便繼續裝傻到底,我不知應該如何回報他的一片心意。
到雲府門口,項語竟如早知我要回來一般,還在門口迎著。我晃晃腦袋,盡量擺出一副輕鬆的表情:「項大哥,我回來了。」
項語微笑,唇語:「段凱?」
我點點頭:「無事,只是小傷,很快就會好了。不過師兄現在也不在府中,我若也不在,恐怕對他照顧不周,所以……所以我想搬回去。」
項語的眼睛略閃驚詫,但並未多表示什麼,只衝我理解的點點頭。
收拾了東西交嫣然在門口等我,我又跑去雪伶居。
雲妖怪在屋中坐著喝茶,見我來,連頭也未抬開口便道:「是不是準備回丞相府啊?」
我心道,誰敢說你不是妖怪我定跟他急!
「唔,段凱受了點傷,師兄也不在,我想回去照顧他。」
「隨你的便,無需告訴我。」
「呃,雲夫人」我頓了一下「我每日都來扎針好麼?」
妖怪瞥我一眼,鼻中冷漢「又不是我求你,你愛來便來。」
「那我走了。」
「去罷。」
祝您能活一千年。妖怪不活一千年像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