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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楔子章 因緣交際 文 / 禾東家

    誰將煙焚散,散了縱橫的牽絆;聽弦斷,斷那三千癡纏。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

    兩邊的戲台被高高的壘起,其間掩了各種名貴的植物,有一叢開的最是茂盛,那山茶花迎著夕陽倔強的仰著臉,看了便讓人歡喜得緊。雲霧肆虐的盤恆在伶人的水袖間。咿咿呀呀,詞正腔圓。

    看戲的只有一人,是個有著一雙及其標誌的眸子的公子。

    他斜倚在繡滿蒼翠文竹的木椅上,聽著前方戲台上傳來的陣陣靡靡之音。那雙極為標誌的眼卻冷冷的看著那從開得很好的茶花,手中還由一下沒一下的拍打著手中那把未畫扇面的折扇,那墨綠色的墜子一起一落之間,早已被身旁那些個館子裡的僕人瞅的心疼。

    曾有個人在秋風送急的季節裡,笑著對她說:「你看,那山茶花開得多好,你這雙眸子像極了這花,倔強且執拗。」說罷,折了一支開的最好的別在她的發間:「如此,這花開的日子,便定做你的生辰吧。便與你名為『玉茗』」。

    玉茗是山茶花的另一種別稱,更為妥帖溫柔。

    她癡癡的望著面前劍眉輕揚的男子,卻只是他眾多婢子中的一個罷了。但她相信,她在他眼裡,終是不同的。

    人間戰事已經瀰漫了數百年之久。凡間的這數百年,便是天上的幾十年。這朝朝夕夕,日昇月落,長河翻湧,便是數盡了人間繁華,她也是這麼過來了。她走進繁華的人間,閱盡了冷暖,嘗遍百味,便是為的尋得他尚且有一絲的氣息。

    他消失了很長時間。那個宛若神袛般的男子,是天庭的戰神。他有雙狹長的鳳目,剛毅冷峻的眼神。這些年,她似乎遺忘了天庭的很多人,卻獨獨記得他。

    三月三,那個桃花盛開了一整個春的季節,他斜著身子,坐在草地上,髮絲貼著他微醺的臉龐,帶著絲絲陶醉,手上還拽著一個酒罈,仿若陷入了美夢,說道:「你可知遠方有處梅林,清泉靈動,絲絲絃音入耳,裡面住了位標誌的姑娘,黑髮白裙,那是……多好的景致。」

    她坐在他身旁,看著他動情溫柔的雙眸,指甲深深的陷進肉裡,滲出了點點血絲,卻渾然不覺。她不說話,只是照著他的模樣,開了一罈酒,一口下去,嗆得她口鼻出不得氣,不斷的咳嗽著。

    百里羲爽朗的笑聲蔓延四里,幫她順著氣:「瞧你這糊塗樣。」

    她的神情愴愴然,指著胸口,直呼「難受」,是身上難受,心下也難受。過了許久,她像往常一樣,翻了個身,蜷著身子,縮在早春的景色裡沉沉的睡去。夢中似有人撫過她的面龐,輕歎:「總歸有一天,我會把那標誌的姑娘帶回來,做妻子。」

    待她醒來,已是第二日黃昏。

    她睡了這麼久,有婢子告知她,她錯過了許多事。

    是什麼事呢?她呆怔在夕陽的餘輝裡,上面軍情報急,魔界入侵天界,還有意擾亂下界。她未化形時,體內尚有精魄煉成,在西天如來那裡聽得了許多佛經,知道魔界的十惡不赦與天庭是永久對峙的。此刻,那宛若神袛般的男子便要用這戰神的身份前去鎮壓魔界中人。

    可是,她都尚未來得及為他送行,祝他凱旋而歸。

    一曲終了,她回神,取了那墨玉色的墜子拋在了戲台上,轉身離去。

    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總是下個不停,惹得路人無端的心煩。她撐了把細竹為骨架的映花油傘,走在那青石板的路上。一路看著行人匆忙的神色,以及天際昏暗的色澤。

    她想著,這雷公電母怕是也被撐的沒力氣了,多年的戰亂,竟是壓得他們連個雷聲都沒了嗎?也是,她心心唸唸的那人都沒了蹤跡,遑論他們呢?只怕也是日日惶恐度日,不得安寧。

    秦淮湖畔,晚風攜著一陣淒涼,擦過她的面龐,刮得絲絲生疼。

    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的精魄,佇立在原地不前。她錯愕的看著不遠處那一方飛簷翹頂亭子裡的人。

    俊逸的身段,溫柔的眉眼,兩鬢堆鴉,一身白衣。是她心心唸唸了多年的人——戰神百里羲。他的身旁依偎著一個女子,黑髮黑眸,皓腕霜臂,低眉淺笑,傾國傾城。她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是百里羲夢中的姑娘。他說過,要將她帶回來,娶她為妻。如今他未回,卻已然有了這個妻。

    他喚那女子為「卿卿」,寓意為「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在百里羲的眼裡,不需要傾人城傾人國,只需要做他的卿人,妻子。他對她,是這般的輕言軟語柔情蜜意。

    既然她是,那麼,自己又是誰?

    看來,她為他設下的陷阱,終將是,作繭自縛罷了。

    百里羲自雨幕中看到了愣怔不前的她,勾唇一笑,摟著那女子的腰肢,朝著她緩步踱來。

    「這是我與你說得那梅林中的姑娘,你可還有印象?」

    她冷冷的看著面前的這般登對的人兒,才子佳人,郎才女貌,果真是天作之合。

    玉茗斜睨著他眉目之間那道刺眼的墮仙印,攥緊了衣袖的掌心。瞬間狠戾的刮過百里羲充滿幸福的臉龐,鮮紅的指印赫然出現。她壓著憤怒,眸中攜著雷霆萬鈞:「你可知你是誰人?你可知生靈塗炭百年?你可知今後,你與我,與天庭,將是不共戴天?」

    她低低的綴泣著,滿腹傷心委屈卻無從發洩。晚秋的涼雨打在她一向溫順的臉上,打折了她心中那開的正艷的茶花,枝葉碎了一地……

    百里羲一怔,神色忽然緊張起來,卻摟緊了身邊那神仙似的姑娘,低聲安慰:「卿卿,莫怕。」

    卿卿,莫怕。

    她恍然間憶起,當年少不更事,遇見個小事或者聽見雷聲滔天,便從夢中驚醒。她哭紅了雙眼,卻總有個人將她摟進懷裡,軟言安慰:「玉茗,莫怕,我一直在你身旁。」

    如今,她早已不怕那雷聲,他不在的日子裡,她學會了很多保護自己的方法。以前有顆膽小易傷的心,卻有他寬厚溫暖的懷抱。可是他回來了,溫暖為什麼卻吝嗇於施捨她半分呢。

    她失魂落魄的轉身離去,丟了那油紙傘,衝進雨裡,一路跌跌撞撞。

    回到天庭,仍舊是一片祥和,可那昔日光輝十足的戰神府卻是蕭條不已,一片衰殘之景。前方有個婢子,見著她,卻低下頭拿眼瞟她,囁嚅半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要說的,她全部都知道。只是,知道的也太晚了。

    她剛回來,便有天兵急急的跑到這裡,見著玉茗,登時鬆了口氣,擦著額上滲出的細汗:「玉茗仙姑,天帝急召。」

    三日後,她又見到了他。是在誅仙台。

    他垂著頭,髮絲凌亂蘸著他的血黏在他的臉上,寒冰鐵索鎖住了他的手腳,頭頂是一把寒冰刀斧。他就這樣被半吊在空中,受了天雷八十一道,雷劈得他渾身無一處完整的皮肉,血流了一身,染了他的發,他俊逸刀刻的臉龐,他深邃的眸。可是他那雙曾經嗤笑過她的眸子,此刻帶著無邊的黑暗向她襲來,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便是她,受了天帝的命,潛到了他身邊。三天,她看夠了他們的恩愛夫妻生活,他為她在鏡前描著拂煙眉,勾勒眉間一朵寒梅。她閉上清冷的眸子,苦笑著,在書桌旁照著他的筆跡寫下戰書送到前關,使得魔界敗了這一場荒謬的天下之征。

    「百里羲,你貴為戰神,卻被魔界妖女迷惑做盡惡事,天下因你而生靈塗炭,你可知罪?」天帝凜然端坐,臉上儘是肅殺的神情,憤怒失望。

    百里羲嗤笑一聲:「知罪?你要我認什麼罪?只要卿卿歡喜,我便盡數取來又何妨!」

    「執迷不悟!」天帝震怒,眼中攜著雷霆萬鈞,生生將身下的桌子一掌擊碎,冷笑道:「好吧,百里羲,今日你便看好了。來人!」

    前方出來兩個天兵天將壓上來一個女子,同樣的身形,卻不是同一張臉,連那雙清冽的黑眸也泛著妖異的光芒。

    她站在他面前,一如初見時赤足,光潔的腳踝上,兩隻銀鈴相扣,週身卻妖氣瀰漫,連那曾經綻放清冽梅花的額間也被腥紅的魔界獨有的印記覆蓋。

    百里羲愣愣的看著她,顫抖著身子,顫抖著聲音,目光緊緊地盯著她:「卿卿?」

    卻聽得一聲嗤笑,女子輕蔑不屑的眼神灼傷了他:「卿卿?百里羲,莫非鬼戒你也忘了?」

    鬼戒是魔界至尊之物,只有魔尊和嫡女有資格佩戴,而戴上了它,便法力無窮,可以吞噬他人精魄有助於修煉。但是其中有一個功能便是可以隨便入他人夢境,利用夢境控制人心從而為他所用。

    玉茗端坐在玉帝下首,冷眼觀看著這一切。廣袖下的手卻死死的攥緊。即便到最後,他還是愛她的。

    「魔域鬼戒……」百里羲低低的念了一遍,自嘲一笑,流下一滴血淚,望著面前笑的意氣風發的女子,勾起一抹笑,溫柔而認真:「那你,可有一絲歡喜過我?」他頓了頓,眼神發顫,蒼白了臉色:「即便,你不是她。」

    「從未。」她答得斬釘截鐵,一分都沒有猶豫。女子猙獰著雙眸,「你殺了我夫君,你可記得我夫君是誰?那天是我壽辰,他許諾我速戰速決為我慶生,可是!那天!就是你百里羲,取了他的頭顱向天界的廢物們去邀功了!」她指著垂眸不語的百里羲,眼睛佈滿血絲,臉部扭曲可怖,「我便設法以那夢中女子的音容笑貌生生造出個全新的我來,你,可歡喜?」女子冷笑著,蔥玉般的手指輕撫臉龐,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得意狂妄。

    微風吹起他帶血的髮絲,他面無表情,彷彿被人抽空了靈魂:「所以……」

    「所以,我覺得你噁心!你的每一樣,我都感到,極其噁心。」她輕輕啟唇,好像說著一件跟她無關的事,說的那樣雲淡風輕。

    腦中像被炸開一樣混沌空白,帶著天旋地轉的震動,比起之前的八十一道天刑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閉上雙眼,眉間的張狂妖冶的墮仙印光芒逐漸消失,他張了張唇瓣,卻終究沒有說話,低低的笑著:「如此,我的卿卿呢?」他說的極輕極淡,不知是問他自己還是問別人。

    他又哭又笑,卻仍舊執拗得問:「我的卿卿呢?卿卿……我的卿卿……」

    天地間彷彿就只剩下他一人,站在混沌裡,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著他。

    眾仙尚未來得及細看,卻見百里羲身上光芒乍起,有點點細細的碎片瀰漫開來,泛著淡淡的白光,溫柔的包圍他,徘徊在他周圍,旋轉不停,隨即又一一炸裂開來。

    他斬斷了自己的情根。

    血,順著他的嘴角肆意的蔓延,一滴接著一滴。

    臉上似有雙溫暖的手,輕撫著他的面龐,那麼熟悉而陌生,他無力得抬眸,面前女子白衣勝雪,黑髮黑眸,卻沒有淺笑的梨渦,只有如同斷線了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為何,我在你身旁時,你無動於衷,為何,甘願為了魔人,自毀情根?」玉茗化出了原本的身形,哭著笑看著他,目光溫柔繾綣。百里羲迷茫的看著她,眼神如初生的嬰孩般澄澈懵懂。

    那麼熟悉,那麼想觸摸,那麼近在咫尺,偏偏,卻感覺離得那樣遠……

    上空忽現祥雲萬朵,金光閃爍,西方如來佛盤坐在蓮盤之中,眼中懷著悲憫蒼生的情懷,歎了句:「阿彌陀佛。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像。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

    眾仙一驚,紛紛跪拜。

    「我佛慈悲。諸事皆因我而起,我願甘入輪迴,守他三世,為他償清所有罪孽,還他一條情根。」她斂了如畫的眉黛,虔誠的雙膝下跪,雙掌合十。

    如來佛依舊淡淡的笑著,微微點頭,身影逐漸淡去。

    三世,便足夠了。

    我用三世,還你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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