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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一章 甄秀才落魄金寧府(1) 文 / 滄浪船夫

    甄永信把繩子掛到父親墳前歪脖樹的斜枝上時,又想起多年以前那個天色空濛的早上,父親帶他來這裡給祖父掃墓的事。那天是清明節,冷颼颼的,天要下雨,父親穿著栗色緞子馬褂,弓著腰,呼吸艱難地拖著沉腿,邁著外八子步,走在前面,手裡拎著藍色家織布包裹,包裹裡裝著十個鵝蛋大小的餑餑,一沓燒紙,一柱香;他扛了把鐵掀,跟隨在父親後面。在祖父墓碑前,父親把枯草和敗葉拿腳踢開,攤平後就把包裹放下,打開包裹,就手把餑餑五個一組,壘在墊在下面的包裹布上,在祭品前點燃燒紙。火苗躥起,舔舐著被托起的灰屑,父親把香的一端放進火苗裡,點著後就把另一端插進碑前的濕土裡,墳墓的上空,立馬瀰漫著濃郁的松香味。「給爺爺墳上添點土。」父親喘著氣說,甄永信明白,父親這是讓他幹,就拿起不太聽話的鐵掀,費勁地往爺爺的墳上撮土,直撮到大汗淋漓,也沒見爺爺墳上多了些新土。那年他八歲。

    「中,中,」父親站在一邊說,「來,過來給爺爺磕頭。」甄永信放下掀,跟著父親跪在還冒煙的灰燼前面,一起一伏地向墓碑磕了三個頭,起身後,父親撣了撣緞子馬褂前擺上的泥土,這才完成了一項大的工程似的,吁了一口長氣,拿眼去注視父親墓前的石碑,「這碑是爹賣了三十畝好地,給你爺爺立的。」甄永信拿手背抹去額角的汗珠,兩眼直愣愣地望著墓碑,看見碑上刻著「顯皇考甄公毓賢之墓」,父親知道兒子還不大理解自己話裡的意思,就進一步開導兒子,「你沒看出咱的碑和別人家的不同嗎?」

    兒子這才仔細看了看,果然不同,爺爺墳前的石碑足足要比別人家的高出一截兒,上端有閣樓一樣的裝飾,足以遮擋風雨對碑面的侵蝕,碑文的四周有羊毛卷一樣的浮雕,父親告訴他,這叫祥雲紋。看見孩子開始注意石碑,父親就搬過兒子的肩膀,轉過石碑的後面,指著光滑的石面上刻著的碑文,一字一句、抑揚頓挫地把碑文念給兒子聽:「毓賢甄公,河南南陽府甄家莊人,咸豐二年進士,咸豐十一年右遷金寧衛海防同知,從五品……」

    那時,甄永信還不能完全理解碑文,但從父親得的語調裡,能聽出父親對爺爺的崇敬和由此而生的自豪,正是從那一天起,甄永信才驀然知曉,自己身上原來流的是貴族的血液。父親幾乎是一口氣把碑文流利讀完的,而後就把眼睛皮緊緊閉上,尖削的下頦使勁向上翹著,青灰色的死人臉上,露出得意之極的神情。

    「兒啊,」在收拾好祭品,要回家的時候,父親叫住兒子,囑咐道,「記著,哪一天爹死了,你就給爹埋在這兒,」父親伸出一個乾瘦的手指,指著爺爺墳前的一塊空地,「記著,給爹立的碑,千萬不能比你爺爺的高,要比你爺爺的矮一些。」兒子的頭皮一陣發麻,兩腿虛軟,的把著掀把,才勉強沒有摔倒。無論如何,兩個活人在墓地談論自己死後的葬禮,都是一件令人恐怖的事,何況他才剛剛八歲。兒子嗓子發緊,說不出話,好容易忍住快要要流下的眼淚,咬緊嘴唇,勉強點點頭。那時甄永信還根本無法理解,父親身上散發的苦澀的鴉片煙味,實際上已是死神的氣味,而在自己的前半生,要想給父親墳前立一塊比爺爺墓碑稍矮一些地墓碑,更是他難以承受的負重。

    父親是在冬月初八那天老的。那年他才十二歲。在這之前,因為得知父親賣掉了家裡最後的一塊田產,二仙堂掌櫃的就不再給父親賒賬了,告貸無門,走投無路時,父親像一隻被拆除支架的燈籠紙,癱散在母親的炕上,骷髏一樣的肢體,像剛被砍了腦袋的蜥蜴,在炕上翻滾抽動著,嘴裡語無倫次地哀求母親,「永信他媽,救救我,就一次,最後一次,一泡就行。」母親是個窮人家的姑娘,嫁到甄家做了受氣的媳婦,一輩子忍氣吞聲慣了,感情的神經,早就麻痺了,她無視丈夫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折騰,坐在炕稍一針一線地納鞋底兒,像什麼也沒聽見,直到丈夫滾爬過來,揪住她的褲褪兒哀求,才把針停在半空,抬眼掃了下丈夫:「行啊,拿錢來吧。」難受的丈夫知道妻子在嘲笑他,對鴉片的需要讓他忘記了尊嚴,接著哀求,「行行好,永信他媽,先拿你的手鐲典上,等有了錢,就贖回來。」包括手鐲在內的金首飾,是母親娘家把她賣到甄家換來的嫁妝,每當胡作非為的丈夫惹她不順心時,她就會覺得,自己手腕上戴的不是手鐲,而是鐐銬。母親生氣地把針別在鞋邦上,起身下炕,沒好氣地說了句:「你去死吧!」丈夫聽話地翻滾到炕裡面,雞啄米似地拿頭碰撞窗台,一會兒額頭就鮮血淋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嘴裡發出公羊被宰時的慘叫。叫聲那麼淒慘,穿過窗欞繞過屋脊,傳到街上。剛從學館放學回來的兒子,在大門口一聽到叫聲,心就緊縮了一下,邁過門檻時,差點兒絆了一跤,直到急三火四地穿過兩道門洞,推開房門時,才稍微放心了一些,因為那會兒母親正若無其事地往鍋裡淘米,眼角噙著欲滴未滴的兩顆淚珠,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打他記事時起,就隱約記得母親眼裡似乎老是噙著淚水。

    「俺爹怎麼啦?」兒子驚虛虛地問。

    「要死啦。」母親仍那麼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兒。常常都是這樣,無論家裡有什麼好事或壞事,很難從母親臉上表露出來,以致很長一段時間,兒子都疑心母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並不愛他,她的表現,倒更像是這個家裡的僕人,一舉一動,都表現出對這個家庭發生的事漠不關心。父親卻不一樣,雖說青灰色臉上素常也不流露什麼感情,但言談舉止中,兒子卻能體驗到一種關懷,那叫父愛。兒子沒理會母親的氣話,轉身來到炕前,剛看一眼炕上躺著的父親,渾身的汗毛孔就豎立起來,剎那間覺得腦袋膨脹得像笸籮一樣大,兩腿觳觫,膝蓋處倏然失去了支撐,依到炕沿兒,才沒摔倒。他看見往日父親油光發亮、梳理得整潔的辮子,已經披散開來,一堆亂草一樣散在炕上,此時正兩手薅住兩綹頭髮,狠命地向相反的兩個方向拽著,彷彿在懲罰一個被他征服了的宿世仇寇,滿臉亂塗著血淚鼻涕,酷似一個蘸了血的葫蘆,乾柴一般的枯腿棒,不住地叩打著炕沿,發出「卡嚓卡嚓」的聲音,一看見兒子,像見到了救星,蜥蜴一樣從炕稍爬來,抓住兒子的手,不停地哀求,「救救爹,救救爹,快找大紅喜,去給爹要一泡,最後一次。」

    巨烈的恐懼讓他喪失了理智,沒敢多想,轉身出了家門,逕直來到夫子廟西街拐角處的二仙堂。父親剛才說的大紅喜,就在二仙堂樓上走廊西頭的房間裡。從前父親曾帶他來過這裡,那年他六歲,父親領他走進正廳,和櫃上的人打過招呼,就走上木頭樓梯,拐過一道牆角,順著走廊直到西頭,進了用紅漆漆過的房間。房間裡掛著粉色窗簾,床上罩著錦緞鴛鴦戲水床罩,床頭放的不是床頭櫃,而是一張酸梨木雕花四角圓桌,後來聽母親說,那是父親從家裡搬來的,當時說是借給大紅喜用用,後來就再也沒有還回來。屋裡焚著香,但女人的粉旨氣和鴉片煙味,超過了香爐裡飄出的香味。一個身穿綠底兒紅邊兒錦旗袍、嘴唇猩紅的女人,在他剛跨過門檻時,就一把把他摟在懷裡,像親自己兒子一樣拿嘴在他臉上亂親,濃烈的脂粉味,嗆得他透不過氣兒,可那女人還是不停地慫恿他,「叫媽,快叫媽,給你糖吃。」他倔強地緊繃著嘴不肯叫媽,那女人就坐在床上,把他放在自己肉墩墩的大腿上,拿手去掏他最怕人的地方,邊掏邊說,「吃一個,吃一個!」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拿手做出要抻掉那玩藝的姿勢。父親放任這女人放肆地捉弄自己的兒子,青灰色的死人臉上微微泛出笑意,眼裡流露著得意,正是這種鼓勵,才沒使兒子感到過分緊張。那女人一直捉弄累了,才把他放下,拿出各色小點心,放在圓桌上,讓他隨便享用,自個兒就拉著父親躺到床上,拿過一桿煙槍,對著煙燈,一人一口地享受起來。那天的午飯他已記不清是幾個菜,有哪些東西,總的感覺像過年,臨走時,女人又給他兜裡塞滿了糠果。

    事情本來是可以瞞過去的,可是他的天真卻把事兒洩露了。為了在母親面前顯擺,他從兜裡掏出一塊印花蠟紙裹著的水果糖,剝開後要塞進母親的嘴裡。母親一看見這種糖,就起了疑心,沉著臉問是從哪兒弄的,他就不知深淺地說是一個叫姨媽的女人給的,同時,他臉上女人的口紅印,又證實了母親的疑心,母親突然就變得像頭母狼,把他的頭夾在腋下,剝掉他的褲子,拿雞毛撣狠抽他屁股,疼得他殺豬似的嚎叫。父親想救他,但顯然不是身體健壯的母親的對手,「嗐,不就是幾塊糖嗎?」父親傷心地說。

    「他身上有股婊子的味。」母親傷心地哭了,手卻一刻也沒停下,嘴也不停地罵著。他都記不清了,那天打了多長時間,最後屁股都木脹了,腫得像個染了色的紅餑餑。挺長一段時間,他都有不敢坐著,晚上只能趴在炕上睡覺,這是他一輩子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挨打,好像也是母親唯一一次打他。正是這次打罵,他才斷斷續續地知道了些有關那個女人的事兒,她叫大紅喜,是二仙堂裡的婊子,父親長年包著她,一度曾想納她為妾,但母親提出了兩個條件,最終打消了父親這個念頭,其實這兩個條件再簡單不過了:要麼把她休了,她回娘家去;要麼把她殺了。其中後一個條件,父親是萬萬不敢的,父親膽小如鼠,平日裡看見別人打死一條蛇,都能把他嚇得心裡亂顫,而前一個條件比較簡單可行,只寫幾個字兒就行,可是想想自己是從五品官員的兒子,一個三進的深宅大院兒,娶一個婊子上堂,父親就不得不打消納妾的念頭,不過從那時起,父親就不再回家,他把二仙堂大紅喜的房間當成了家,只是有事或者想兒子時,才偶爾回家看看,回家時,瞅妻子不在,偷偷往兒子兜裡塞幾塊糖果之類的東西,並小聲囑咐,「別叫你媽看見。」臨走時再給妻子扔下一塊大洋,當作母子二人日常的開銷。所以兒子一直認為,母親並不像父親那樣愛他,甚至有一段時間,他曾懷疑自己並不是母親親生的,而是大紅喜生的,由母親抱養的,這種想法直到他長大後才打消,因為懂事後,每當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婊子養的,這種想法就會折磨得他坐臥不安。當兒子屁股漸漸消了腫,母親就托人捎信兒給父親,讓他回來送兒子上學,父親回來了,送他進了前街禮賢書館。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時間跟父親到二仙堂了。

    二仙堂還是老樣子,老闆娘還那樣濃妝艷抹妖裡妖氣,一邊搔首弄姿地招呼進出的客人,一邊賊眉鼠眼地和街上的行人**,一邊用塗了血指甲的手往嘴裡送瓜子,看見他走過來時,臉皮就變得不陰不陽了,不再像幾年前父親領他來時,見了面就誇他長得乖。

    「喲,這不是甄家的大少爺嗎,你爹死哪兒去啦?還欠我三塊大洋呢。」

    「我找大紅喜。」他直耿耿地說,

    板娘的臉立時就變得難看了,「兔兒崽子,大紅喜是你叫的嗎?」幸虧大紅喜聽到樓下的聲音,推開窗,讓老闆娘放他進來。順著當年父親領他走過的道兒,他推開了那間房門,大紅喜著一身大紅旗袍,正對著鏡子絞眉,從眼睛的餘光瞥見他愣在門口,輕聲問了一句,「你爹怎麼樣啦?」

    「他快死了!」他故意把「死」字兒說得重一些,指望能打動大紅喜,讓她轉過頭來拿正眼看他一眼。不想大紅喜像似早就知道了這個消息,或者說,早就預見到了這樣的結果,仍那麼紋絲兒不動地坐著,小心翼翼地捻著絞眉的絲線。

    「是你爹叫你來的?」大紅喜明知故問,「說吧,什麼事?」

    「往你借一個大煙泡,就一個,最後一個。」

    大紅喜收起絞眉的家什,懶散地起身,走到床邊,從一個精緻的小木匣上拉開一個小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透明蠟紙裹著的中藥丸子似的東西,隨手遞給他,歎了一口氣,「咳,你爹這一輩子,就毀在這上面了。多大的一個家業,一千多畝好地呢。都讓他敗壞啦。」停了停,又說,「回去告訴你爹,我也沒有了,就剩這一丸了。」

    離開二仙堂時,他還在殺問自己:大紅喜會是他的親媽嗎?

    正在炕上翻滾的父親,從兒子手中搶過中藥丸似的東西,幾乎來不及把那層透明的蠟紙剝掉,就整丸吞了下去,眼裡倏然露出舒坦的神情,停止了滾動,也不再鬼哭狼嚎。這一夜,全家人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早晨,母親起身做飯時,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味。起初,她疑心是兒子大便時不小心,把屎蹭到了褲子上,可兒子醒來時,卻說他跟本就是光著身子睡覺的,當她去推醒丈夫,想問問是不是把蹭上大便的衣服穿回家時,卻發現丈夫這時渾身冰涼,硬得像塊石頭。她嚇了一跳,卻沒叫出聲來,只是叫兒子趕緊穿上衣服,幫她看看這是怎麼回事,結果發現丈夫的被窩裡屎尿淋漓,惡臭熏人,人已經死了很久了。

    父親的喪事是舅父幫忙操辦的。因為家裡沒有錢給父親買口像樣的棺材,最後不得不由舅舅出面,和棺材鋪掌櫃商量,用甄家墳地上的五棵落葉松,給父親換回一口楊木棺材,才使父親如願地埋到了自己父親的墳前。十二歲的兒子這時才明白,眼下提起給父親立一塊比爺爺墓碑稍矮一些的墓碑,顯然是不合適的。

    整個守靈期間,兒子都沒聽到母親一聲哭喪的哀啼,也沒見過母親流過一滴眼淚,彷彿在從前的某一天裡,母親已經把她一生的眼淚一次性給哭干了,只剩下一滴,每天掛在眼角,欲滴未滴的映射著她內心的痛苦。令兒子更詫異的是,那滴眼淚,居然在父親死後的剎那間蒸發了,母親彷彿突然擺脫了,又恢復成一個正常的人。母親是在十八歲那年嫁到甄家的。在她之前,父親已經娶過一房。原配是按照門當戶對的婚姻公式結合的,自然,新娘也帶來一筆可觀的嫁妝,只是那女人福淺,身體一直不好,也沒留下一兒半女的,婚後不到十年就死了。按父親的意思,續絃也應當講究門第的,只是那會兒父親的名聲不大好,已是城裡出了名的膏粱豎子,但凡有點模樣的人家,都免談這門親事,無奈父親只得降尊紓貴,娶了一家佃戶的女兒,條件是免除這家佃戶的欠的十石稅租。母親剛過門兒時,甄家也還算殷實,雖說祖上留下的黃白之物和前妻死後留下的不菲的嫁妝,已經被酒色毒嫖中滾爬的丈夫典當得所剩無幾,可畢竟還有一千多畝上好的田產,一座三進的大宅院兒,每年收取的田租也是可觀的,可是父親日常開銷太大,必須靠不時的賣掉田產才能應付。妻子曾想勸阻他,但父親總會用一句話反駁妻子:「這是我爹留給我的,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婚後挺長一段時間裡,妻子就是這樣過著半守寡的以淚洗面的日子,直到兒子出生,心裡有了指望,才停止了天天流淚。幸虧孩子挺聽話,沒沾上他父親身上的那些毛病,除了被丈夫領到妓院一次,再沒怎麼惹她生氣,上了私塾,也知道用功,每天夜裡,娘兒倆守著一盞油燈,兒子背書、寫字,母親就在一旁納鞋底兒,鞝鞋邦,時不時地往油燈裡添油,心裡盼望著丈夫死後,兒子將會重興家業。

    顯然,這種盼望是有根據的,因為兒子在脫掉孝衫的第二年,參加童子試時,就中了秀才。發榜的那天,母子倆有些得意忘形,多年以後,兒子才發現,原來母親也會笑,而且笑起來顯得那麼甜,那麼俊俏。晚上娘兒倆依舊守在油燈旁,母子倆這會兒什麼也沒幹,兒子既不背書,也不寫字,母親也沒像往常那樣鞝鞋,只是在油燈旁那麼坐著,一句話也不說,直到燈碗裡的油耗盡了,四更天時,母子倆才躺下。透過窗紙照進來的混濁的月光,兒子看見母親的眼皮不時地眨巴著,而他自己也一直沒睡,而且第二天早上醒來,還是那麼興奮,一點倦意都沒有。正是從那一天開始,母親給自己提高了勞作的指標,一天做完一雙鞋,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兩天做一雙。誰也不知道,母親是在為兒子積攢趕考的盤纏。

    鄉試是在後年的春季。秀才中第後,兒子就離開了學館,在家溫習。這樣既可為母親省下一筆束脩錢,又可避免學館裡學弟們每天嗥嗥誦書的打撓,可以靜下心來,準備後年春天的鄉試。甄永信一直相信,如果不是小鼻子攻城,母親的願望是不難實現的。小鼻子士兵是三月初四那天早晨突然包圍金寧城的,大炮就架在離東門外不遠的山坡上。一向寧靜的古城,霎時像熱油鍋裡滴進了水,炸開了鍋,往日悠哉悠哉的市民,突然像被狼群合圍的山羊,在城市的街道上毫無目的地亂躥,直到確定城已被圍,無法逃走,才驚恐萬狀地躥回自己家裡,閂上門,等待不可預測的恐怖降臨。攻城是從上午八點開始的,先是隆隆的炮彈爆炸聲,炮聲只持續了一個時辰,跟著就是槍聲和稀奇古怪的慘叫聲。母親渾身哆嗦著把同樣渾身哆嗦的兒子推進門房的地窖裡,把地窖口蓋好後,又搬過一口酸菜缸把地窖口壓住,地窖裡立時一片漆黑,空氣也像凝固了,喘不過氣兒來。時間過得挺慢,時而昏睡、時而恐懼、時而飢餓,直到兒子覺得,就這麼悶在地窖裡受罪,還不如在空氣透明的陽光下被小鼻子一刀戳死了好受時,地窖門打開了,那已是破城第二天的下午。

    「出來吧。」母親打開地窖,在上面喊他,渾身已經不哆嗦了。

    「小鼻子走了?」

    「沒走,來了。」母親平靜地說,而後就把守城官兵全部戰死,小鼻子正在全城戒嚴的事告訴了兒子。當兒子問母親為什麼不一塊兒進地窖時,母親仍那麼平靜地說:「你還年輕,我都這麼大歲數了,死了也沒什麼可惜的。」其實那年母親還不到四十歲,看上去,確實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

    一周後,甄永信重新來到街上時,城頭已經飄著白底紅心的日本旗,小鼻子士兵在城門口站崗,街上顯眼的地方,都貼著佔領軍的告示,上面說從即日起,金寧城已歸大日本帝國關東州管轄,改光緒年號為大政年號。街上的行人都小口喘氣,貓步走路,眼中流露著受驚小鳥的神情,三三兩兩地圍觀告示,低聲嘀咕幾句,就分開了,顯然他們對誰當皇帝、當誰的子民並不感興趣。

    又過了幾天,小鼻子就在城裡辦起了公立學校,免費招收適齡兒童入學,公學堂的教師都是日本人,用鴨子叫聲一樣的話給學生講課,教授的全是和私塾不一樣的知識。公學的興辦,意味著科舉考試的終結,徹底摧毀了甄永信的光輝前程,這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對大清國是那麼的熱愛,心裡就開始詛咒萬惡的小鼻子,祈禱它早點滅亡。

    祈禱很快就應驗了。冬天裡,老毛子來。這是一批和小鼻子完全不同的士兵,面皮白皙,高鼻樑,深眼窩,眼珠子灰黃,像羊眼,渾身卻長滿了豬毛。他們是俄國士兵,取代日本人來到這裡。讓甄永信高興的是,日本人圍城前得到消息就逃走的大清國副督統衙門裡的官員們,也跟著老毛子回來了,又駐進衙門裡發號施令了。這就證明大清國的科舉考試又要恢復了。

    實際上,科舉並沒有恢復。因為不長一段時間後的一天下午,老毛子士兵突然包圍了督統衙門,解除了衛兵的武裝,抓走了副督統大人,俄國人成了這裡的主人。

    光陰就這麼耗著,一晃,兒子已經二十二歲了,眼看過了成親的最佳年齡,想想眼下科舉無望,母親就張羅著為兒子操辦婚事。總結了自己婚姻的不幸,她就把過錯記在門不當戶不對上,發誓說什麼也要給兒子說一家門當戶對的閨女,她忘記的只有一點:丈夫死的時候,家裡已經連買一口楊木棺材的錢都沒有了。這讓媒婆們挺犯難。最後城南客棧管房的劉寡婦物色到一個合適的,東城劉家大院外,三間門房裡住著一家三口,是剛從黑龍江搬來的,操一口滿腔兒,據說老爺子是松江團練副使,官秩六品,解甲到此安家,一個閨女,剛過二十,炕上地下沒的說,勁兒好個人物。按說呢,官品是低了些,可眼下沒有更合適的,無奈,兩家相互交換了八字,三天後,劉寡婦再進甄家大門時,快活地擊掌相慶,說李神仙給批了八字兒,是天合之作。

    既然神仙都這麼說,母親也無二話,接下來就下了彩禮,訂了親,選了良辰吉日。為了籌措婚事,母親不得不把一副金手鐲、瑪瑙鑲金髮簪典當出去,才把兒子的婚事辦得像樣,勉強沒讓外人笑話。問題出在婚禮過後的第二天早上,因為婚禮上從把新娘抱下轎子,用打著同心結的大紅綢帶牽著新娘上堂叩拜,再引進洞房,一直到夜裡掀掉新娘的大紅蓋頭,新娘粉面桃腮上一雙微瞇著的笑眼,風情萬種地衝他莞爾一笑,兩人會意地一同吹滅大紅蠟燭,一切都那麼完美,沒有一絲缺憾,只是早晨醒來,新郎偷看新娘畫妝時,新娘瞪他一眼時,他才一下子心涼了半截,因為新郎清楚地看見,新娘瞪著的左眼球,有一綹清晰的白絮一樣的東西,宛若孩子玩耍的帶有白色紋飾的玻璃球兒。新郎的心沉了一下,板著臉出去,到堂屋告訴了母親,說是讓媒婆騙了,說要找媒婆去。

    「慢著,」母親即時制止了他,表情仍那麼平靜,停了半天,才說,「命啊,認了吧。」

    玻璃花兒眼新娘即時發覺了丈夫的不滿,新婚後也就比較謙卑恭順,凡事順著丈夫,但到了秋天,沒見家裡收來適量的田租,就想著法兒叩問丈夫,問地租收哪兒去了,幾天後就弄明白了,婆家那一千多畝良田,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便覺得上當了,只是想到自己是瞞著玻璃花兒眼嫁過來的,所以發覺上當後,也就不怎麼生氣,從此也就不再謙卑恭順了。只是礙著表情一貫平靜的婆婆,才不敢使出性子。還好,除左眼有些毛病,玻璃花兒眼身體各個器官都挺正常,沒幾年功夫,就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取名世義,老二叫世德。

    就在二兒子剛滿月的那天早晨,一向表情平靜的母親突然變得有些痛苦,兩手也不能像往常那樣隨便抬起,連端碗的力氣都沒有,眼裡露出恐慌,但神智卻還清醒。

    「你出城到姥姥家去,叫你舅舅來一趟。」母親若無其事地吩咐。

    舅舅來了,臨走時臉色挺難看。送舅舅到大門口時,舅舅才停了腳,欲哭無淚的樣子望了望他,「給你媽準備後事吧。」停了停,又說,「你姥姥臨走前,就這樣兒。」甄永信一把扶住門垛兒,覺得頭有些暈,脖子上的汗水就流了下來。

    半個月後,母親走了。由於沒攢夠買棺材的錢,不得不把母親結婚時的大衣櫃、梳妝台連同一條黃花梨春橙典當出去,才買回一口棺材。玻璃花兒眼想留住梳妝台,丈夫說了句:「這是我媽的。」就讓人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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