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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一章 甄秀才落魄金寧府(2) 文 / 滄浪船夫

    在母親去世前,兒子一直不知道,這麼多年,家裡的油鹽醬醋米菜是從哪兒來的,直到料理完母親的喪事,玻璃花兒眼一天也不間隔地張口往他要錢辦置這些東西,他才發現,塵世生活有這麼多的髒亂事兒,而那些油鹽醬醋米菜,彷彿是玻璃花兒眼用咒語咒出來的,一下子都跑到他的跟前。這時,他才明白,從前,這些東西都是母親那一針一線中連結出來的。而他呢,現在既沒有積蓄,又沒有經營的本領,玻璃花兒眼一疊聲地天天要錢買這買那,猛然間,他才發現,自己原來這麼無用,雖說肚子裡裝了不少的學問,又能寫一手好字。正是從這一天起,他才真正理解當初四處告貸無門,躺在炕上飽受毒癮折磨的父親內心該有多麼痛苦。這時,他不得不像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裡那樣,在各個房間裡躥來躥去,指望能找到一件值錢的器物,以便換回幾個銅子兒。家裡的房間不少,可值錢的東西差不多都讓父親典當光了,只剩下一些祖上留下來的不值錢的東西,他就只好天天把一些破爛東西帶到當鋪,巴望著能換回幾個銅板。這樣,家裡的東西越來越少,房間越來越空了,錢沒換回來多少,卻無意中把房間清理得乾乾淨淨。由於得不到足夠日常開銷的錢,玻璃花兒眼的不滿就越來越厲害了。她先是臉色變得難看,接著是低聲嘟嚷著發牢騷,而後就是趁孩子鬧人時指桑罵槐,再過幾天就開始斥責丈夫,說雞能刨米,豬能拱食,好端端年輕力壯的一個老爺兒們,不能掙錢養活老婆孩兒,整日的翻弄家裡的破爛當錢,算什麼爺兒們。丈夫情知理虧,又斯文慣了,就不敢吱聲。接連罵了幾天,看看丈夫沒什麼反應,玻璃花兒眼就覺得自己不夠狠,沒觸到丈夫的痛處,再往後的罵聲裡,就髒話不斷了,什麼烏龜、王八、鱉頭都出來了,做飯時把鍋碗瓢盆摔得山響,把丈夫驚得心裡一揪一揪的,哪裡還敢應聲。丈夫出人意料的忍耐,刺激了發怒的妻子,她相信這是丈夫在用一種無聲抵抗向她挑戰,一想到這一點,玻璃花兒眼終於忍耐不住,把心裡的委屈噴洩出來,毫不害羞地扯著娘兒們嗓子,坐在地上嚎啕起來,天一句地一句地數落著窩囊廢丈夫,說這個荒料當初是串通了該死的劉寡婦,把她好端端的一個黃花閨女騙到了甄家,想當初,她是何等人物?是大清國朝庭六品命官的大家小姐,出落得水靈靈的金枝玉葉,走到哪裡,別人都願意看兩眼,男人們只要看她一眼,就會渾身發抖,多少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就為了能看她一眼,沒晝沒夜地到她家門前轉悠,可以毫不吹噓地說,從她十二歲那年,就有人家托媒婆上門提親了,十六歲後,來提親的都把她家的門框擠破了,而她呢,挑得厲害呀,沒有錢的不中,不是官宦人家的不中,官秩品級低的不中,人長得不帥氣的不中,就這麼挑來揀去,挑花兒眼了,愣是把自己耽誤了,直到劉寡婦來了——讓閻王爺早點把她弄走吧,說是有一個人家合適,祖上是海防同知,從五品的官職,家裡有良田一千多畝,三進的大宅院,只比督統衙門少了一進,小伙子英俊著哪,還是秀才,馬上又會是舉人、進士了,他媽了個巴子,扯鱉犢子哪,活生生一個木頭樁子,荒料,王八羔子,那一千多畝良田呢?早就讓他那死鬼爹吃喝嫖抽給敗壞了。玻璃花兒眼說到痛處,一手拍著地,一手拍著大腿,咧著大嘴,鼻涕眼淚順著嘴角往嘴裡流,一點也沒耽擱潑罵:看我這手啊,現在粗得什麼樣兒,從前,在娘家,是有過傭人的,哪幹過什麼粗活兒啊,白白淨淨的,比絲綢還滑溜兒,今兒個倒好,洗洗漿漿,燒火做飯,哪一樣不得幹哪,簡直就成了傭人,全怪自個兒嫁了個荒料秧子,而兩道眉毛呢,為閨女時像兩彎柳葉,多好看哪,可自打嫁給這個窩囊廢,燒火做飯時,都給火燎過幾次了。都怪自個兒瞎了眼呀,找了這麼個倒霉不爭氣的鱉犢子……

    「你沒瞎,」丈夫試圖糾正她,「只是玻璃花兒眼。」

    這句話戳到了玻璃花兒眼的痛處,她立刻中斷了潑罵,麻利地從地上爬起,操起燒火棍,奔到炕前,在丈夫幾乎來不及防範時,就將燒火棍子狠擊到丈夫頭上,劇痛使丈夫本能地從炕上跳起,抱著頭就向門外沖,玻璃花兒眼哪肯罷休,一直追打到街上,才覺得剛剛出了點惡氣。

    在確認妻子不再追打後,丈夫才停下腳步。這時他覺得一隻腳有些涼,低頭看時,發現一隻鞋子不知什麼時候跑掉了。回頭看看跑過的路,從家門口到身邊,沒有鞋子,他就確信鞋子肯定是掉在院子裡,於是也就安了心。想想自己已身為人父,又是秀才,穿一隻鞋在大街上走,顯然是不合適的,強烈的自尊,讓他暫時忘記了妻子的燒火棍,轉身快速地旋進自己家的大門。剛跨進大門,妻子燒火棍的威力立時又戰勝了自尊,迫使他沒敢穿過門洞,回到正房,而是躲進了門房。小鼻子攻城時,母親曾把他藏進這間門房的地窖裡。他找到一個牆角,就勢抄手蹲下,這時才覺著身上有些部位挺痛,想伸手去摸摸,不想手指剛觸到疼處,疼處就變得像針扎一樣不可忍受了,不得不趕快收了手。劇痛過後,他想了想,然後確定,這是他一生中第二次挨打。第一次是六歲那年的一天下午,父親領他逛窯子後,母親拿雞毛撣子打他,那時母親是夾住他的頭部,只打他的屁股的,而現在玻璃花兒眼妻子,卻是不分頭腚地打,而且還是下死手。從這時起,他才想信,母親是真心愛他的,雖說平常表情那麼淡漠,可心裡是愛他的。只是母親已經不在了。這樣想時,眼淚就止不住了,開始是無聲的,很快就變成了抽泣,再過一會就變成了渾身劇烈地抖動了。而玻璃花兒眼呢,則把丈夫這種哭泣看作是她的批評教育見了成效,所以在天黑以前,就原諒了丈夫對她的冒犯,連哄帶嚇地把丈夫從門房領回堂屋,並親自給丈夫穿上那只跑掉的鞋。

    日子顯然沒什麼起色。不管玻璃花兒眼怎麼發狠地詛咒、潑罵、哭鬧,丈夫依舊只會搗動家裡那些破爛,拿去典當幾個銅子兒,交給妻子,妻子再去買回家裡必須的油鹽醬醋米菜。丈夫至死都還記得,當他把家裡最後一件值錢的傢俱——那張每天用來吃飯的嵌玉八仙桌當掉後的第二天,早晨,他是被妻子用力摔打米櫃的聲音驚醒的。醒後就聽見玻璃花兒眼難聽的潑罵聲。看來米櫃裡又空了。同時他也感到肚子裡難以忍受的飢餓,這時晨光已經映到窗上,窗欞上是泛黃的舊窗紙,已經幾年沒換新的了,年前只是用了幾塊夾在書裡還沒來得及使用的舊宣紙,把幾處破洞貼上。春天多風,風正把窗紙一鼓一縮地吹動著。飢餓和潑罵聲中,丈夫不知怎麼突然來了靈感,他根本來不及去寬慰正在潑罵的妻子,麻利地穿好衣服,找出被一堆爛書壓在牆角的硯台、墨塊和筆,朝硯台裡吐了口唾沫——因為現在他不敢到外屋去舀水,趕緊拿墨塊研磨起來,而後就拿毛筆蘸上墨汁,把筆尖在硯池裡捻好,隨手拿過一本線訂書,在空白處寫下一首五言絕句:

    風從昨夜起,

    炊自今朝斷,

    春來天不暖,

    冬去心還寒。

    「你在幹什麼?」玻璃花兒眼躥到炕前問他。

    「賦詩一首。」丈夫頗得意,忘記了飢餓和恐懼,甚至挺直了身子,抑揚頓挫,聲色具佳地給妻子朗誦,是他搖頭晃腦、洋洋得意的樣兒,激怒了妻子,在他還沒把最後一個字的長韻發完,妻子就一把奪過那本擎在半空的書,摔到地上,跟著是把筆硯一塊摔到地上,又拿腳狠踩了幾下,才罵出聲來:「賦你娘了個腿,媽了個巴子,老婆孩子都在喝西北風了,你還腆著臉賦詩填詞,你個荒料!」很快她就覺著這種潑罵已經不解氣了,就抽了丈夫一個耳撇子。這一耳撇子抽得狠,聲音響亮,丈夫馬上感到臉上木脹而痛疼,張開嘴巴剛要說點什麼,但妻子根本無心去理會,摔上門就出去了。

    上午,妻子回家時,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劉寡婦,另一個是濟世堂藥房的邵掌櫃。來人顯然不是來做客的,因為進門後就東張西望的對院子裡的東西指指點點,而對房子的主人卻視而不見。隨後妻子又把來人領進各個房間參觀了一遍,臨走時,邵掌櫃才向妻子伸出一隻叉開的手,說:「就這個數。」

    玻璃花兒眼當即就搖了搖頭,但臉上卻帶著笑,這種笑是很少給丈夫的,「不行,邵掌櫃,你也不能看俺急等著用錢,殺得太狠了,你看,這可是三進的官宅,二十多間房子,要是不急等著用錢,少說也得兩千。」

    「就五百,你看中不中,中,就這麼定了,你再合計合計,中不中?」說完,就和劉寡婦出門了。

    「你想賣這房子?」來人走後,丈夫怯生生地問。

    「不賣房子咋整呀?你橫是想把俺娘兒幾個餓死不成?」

    「可這房子是甄家祖上傳下來的,怎麼能毀在我手上?」

    玻璃花兒眼不樂意了,瞪著眼睛反唇相譏,「你家祖上光就傳下這座房子嗎?你見天搗動出去典當的那些破爛玩藝,哪一個件不是你家祖上傳下來的?可你怎麼都拿出去典了?」玻璃花兒眼得意地看著丈夫噎在那裡,停了停,又說,「你看怎麼著吧,現在就這麼兩條道兒,要麼你把俺娘兒們拿繩子給勒死,這樣你就可以保住你祖上傳下的房子啦,要麼把房子賣了,先活下去再說。」

    丈夫突然覺得,自己現在已是被人追打到死胡同裡的一條狗,恐懼、逃命,種種念頭都在慌亂中擁到他的心裡,卻又一時拿不出個主意。大約相持了一刻鐘,閃念間,他忽然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解脫的辦法,而這種辦法一經出現,他就覺得渾身輕鬆了。

    「我死吧。」他咬著嘴唇,望了望妻子,心裡沒有一絲的恐懼,語氣要比平日平靜許多。

    「好啊,」玻璃花兒眼反倒高興了,聽過後沒露出一絲兒驚疑,就痛痛快快地對丈夫說,「去死吧,省得我見天看見你就來氣,那樣的話,說不定俺娘兒們會活得更好。」因為根本就不相信丈夫會有自殺的膽量,玻璃花兒眼說完就轉身進屋了。

    玻璃花兒眼的話,刺激了絕望的丈夫,心底也就來了勇氣,拿起平日用來從井裡打水的繩子,走出街門,出了城,就往祖墳方向去了。

    甄永信的鞋底剛踩到父親墳前的濕土,心裡就有了種回家的感覺。父親墳上的荒草已經深了,封土似乎比當初又矮了一些。他把繩子扔在父親墳頭的荒草裡,就勢坐下,不知怎麼,眼淚就控制不住了,像一個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的孩子。但這回沒出聲,也沒抽泣,放任眼淚籟籟地落下。他又想起父親活著的時候,每年清明節,都要領他來給爺爺上墳,燒完紙後,也要這麼在爺爺墳頭的石碑前坐上一會兒,和爺爺嘀咕一會兒,才起身離去。現在他也想和父親嘀咕幾句,可嗓子噎住了,發不出聲。抬起頭時,透過淚水,看見父親就站在他前面不遠處的地方,父親仍穿著那身栗子色緞子馬褂,弓著身子,青灰色的臉上有些木然,兩眼呆滯地望著他,像似有話要說。他想和父親說話,卻又因為心裡害怕,不知該說什麼。

    「你冷嗎?」過了一會兒,他才問父親,父親仍舊那麼站著,沒吱聲,只木木地搖了搖頭。

    「你那裡孤單嗎?」他問,父親不說話,還是搖頭。

    「你還抽大煙嗎?」父親還是搖頭。

    「俺媽原諒你了?」父親還是搖頭。

    「那麼,你想跟我說什麼?」

    父親開口了,問他怎麼還不給他立一塊比爺爺的墓碑稍矮一些的墓碑?兒子恍然大悟,這是多年以前父親吩咐過的,而他至今卻無能為力了。他不想把真情告訴父親,免得他在地下傷心,就托辭說,「別急,以後會立的。」他還想和父親談談死人國裡的事情,免得匆匆走進去後顯得太慌張,可是父親一下子又消失了。這時他才發現,上午離家時太匆忙,竟然忘記了囑咐世義和世德,將來別忘了在爺爺墳前立一塊比曾祖父的墓碑稍矮一些的墓碑。他考慮了一會兒,想想現在是否有必要回家一趟,把這事給孩子們交待清楚再回來,可那樣勢必會遭到玻璃花兒眼的嘲笑,說他是怕死,才回來的,何況兒子們現在又太小,注定不會理解他交待的事情。「咳,算了吧。」這樣想時,他立起身來,抓過那根挺長的繩子,把一端搭到父親墳前的歪脖兒樹的斜杈上,抓住那端把繩子的另外二分之一部分拉過樹杈,而後就把兩端交叉在一起,打了個死結,死結打在離他一脖子還有半尺高的地方,他又從父親墳邊搬過一塊大卵石,那是當初給父親開壙時掀出來的,現在他把大卵石墊在腳下,就把脖子伸向自己剛剛打好的繩圈裡,雙腿一屈,身體的重心就全在繩子上了。剎那間,他覺得有一個硬物正在刺破他的皮膚,壓進他的喉管,憋得他透不過氣兒。死亡襲來時劇烈的疼痛和恐懼,使他本能地拚命掙扎,手臂在空中胡亂舞動,指望能抓住繩索,向上拽拉一下,讓他喘一口氣兒再死,無奈手臂已經不聽使喚,無論他怎麼掙扎,都無法把手臂抬過頭頂了,就在他後悔剛才為什麼不深吸一口氣再套上繩子時,猝然,一聲炸響,跟著他就感覺自己像被從空中拋下的一麻袋糧食,倏然跌落在歪脖樹下。瞬間的慌亂之後,他就從驚恐、痛楚中恢復了神智,然後就看見一個穿狗皮坎肩的老人,肩背獵槍,步履蹣跚地從山坡上走來。

    「荒料!糟蹋了我一顆槍子兒。」老人面帶慍色,恨恨地說。

    荒料這個字眼兒,是他結婚後從玻璃花兒眼嘴裡聽到的,現在已經聽得兩耳快長出繭子了,從某種意義上講,今天走到這一步,也是為了避免再聽到這兩個字兒。卻不料在他重返人間後,第一次聽到的,竟又是這兩個字兒,這就叫他挺生氣,絲毫沒有獲救後的感激之情,坐在地上硬生生地問:「為什麼你也這麼罵我?」

    「能幹這種事的人,準是!」老人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他不同意老人的說法,就想把自己的遭遇合盤端出,讓這老傢伙看看,要是他有了這些磨難,是不是也要走這條道兒。老人根本就不給他這種機會,只是命令他:「閉嘴!」而後告訴他,「男人,就是天塌下來,也只能死在敵人的手裡,而不是死在自己的手裡。」停了停,又說,「任何災難,都不可能成為男人上吊的借口!」憋屈得要命的自殺者,到底控制不住感情的湧動,咧著大嘴孩子一樣哇哇嚎哭起來。老人坐下身來,裝上一袋煙,一口一口慢慢地抽著,理都不理身邊的吊死鬼,直到嚎啕大哭變成抽抽嗒嗒,再變成低聲的唏噓,老人才收起煙袋,插進腰帶裡,起身拍了拍獵槍,背到身上,「記著,孩子,什麼苦難都是給人受的。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野雞。」說完,就下山了。

    回城的路上,甄永信還在想,老人最後的一句話,是不是在變著法兒罵他,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野雞,何況他還不是瞎眼呢,何況他是人呢,何況他還身體健康而年輕呢,何況老婆也不是瞎子,只是左眼是玻璃花兒眼,怎麼就差點兒被一口飯給難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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