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二十六章 黑吃黑虎口脫險(2) 文 / 滄浪船夫
二人走到太陽落山,還不見有人家,心裡不免又生恐懼,加上腹中飢渴難忍,兩腿發軟,眼裡金星亂飛,身上冒起虛汗。甄永信上了年歲,有些支持不住;琪友年輕力壯,從前又幹過搬運工,腳步還挺輕快。江湖上,甄永信有過多次這種經力,心裡要比琪友有譜,他知道,在這種節骨眼兒,停下歇息,是最危險的對手:要麼坐下之後,再也無法起身;要麼歇息時間一長,會招來巡山的野獸。所以,明明自己也不知前途有多遠,嘴裡卻不時鼓勵琪友,「快了,快了。」好在頭上有明月高懸,山路依然可辯。同樣,按照甄永信的理論,沿著月落的方向,一直走下去。
第三天傍晚,靠雪水充飢的趕路人,在翻過一道山崗時,望見山下雪原上升起裊裊炊煙,幾天之後,他們終於見到了村落人家,便覺終於走到了世界的盡頭。二人都覺得已經耗盡了身上的最後一絲力氣,再也無法向前邁動一步,癱坐到雪地上,遠眺山下的村莊,琪友抑制不住,眼淚奪眶面出。
掌燈時分,二人終於走進村中。先是引起村中一片狗叫聲,接著有人開門探看。甄永信二人在村東頭一家街門上敲了幾下,便有一個長者出來開門。開門人剛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把門重新插上。甄永信看了一眼身邊的琪友,再看看自己,才發現,這幾天在山林中穿行,衣服已被樹枝掛得得千瘡百孔,棉絮外露,看上去,當然嚇人。看見這家人膽小怕事,甄永信心裡反倒踏實下來,又敲了幾下門,說道,「老哥,我二人麻大山了,在山裡轉了三天,剛剛轉了出來,餓得不行了,老哥不放心,給我們幾塊乾糧、幾碗粥就行了。」見甄永信說話誠實,語氣溫和無力,不像歹人,長者到底把門打開,放進二人,領進屋裡。
多天受凍挨餓,一進屋裡,二人覺得像進了天堂。趕上主人家正在吃晚飯,長者吩咐老伴兒給二人盛了飯,一塊上炕吃起。二人也不客氣,爬到炕上,端碗拿筷,海吃起來。豆麵餅子、大馇子粥、蘿蔔白菜燉著吃,二人覺得,遠比城裡飯店的飯菜可口。主人問二人家住哪裡,咋到這裡麻了大山?二人怕嚇著主人,胡亂編排說,打長春來,本想到梅河口走親戚,半路遇上了大爪子,拉爬犁的馬給大爪子咬死了,坐爬犁的人跑散了,他們二人就到了這裡。
「我的天,」主人聽了,驚歎一聲,「算你們倆命大,在山裡轉了幾天,還能活著出來。撂給一般的人,不是餓死,也得餵了野獸。你們知道眼下都到哪兒啦?」
「不知道。」甄永信說,「此地是什麼地界?」
「我們這兒是門源管轄,再往西南走二百里,就是奉天了。」
「是嗎?」甄永信聽後,心裡一陣驚喜,雖說沒有回到長春,可自己定下的行走方向是對的,畢竟奉天也是大都會,自己又熟悉,好友賈南鎮又在那裡。眼下他和琪友身無分文,正需要找賈南鎮接濟一下。
多天沒得覺,加上過度疲勞,二人躺上主人安排的火炕,眨眼功夫,就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日已高起,主人來喊吃飯,二人才醒來。甄永信起了身,剛要下地,覺得兩腳生痛,低頭看時,原來腳底已打滿了血泡。
主人家都是老實厚道的莊稼人,燒了艾蒿水,給二人洗了傷處,又把飯端到炕上,讓二人享用。甄永信二人好生感激,心想如不是遇上劫匪,定會重金厚謝這家人,只是眼下二人囊中空空如也,活生生兩個乞丐,哪裡敢說什麼重謝之類的話。
在老鄉家住了幾,腳傷漸癒,二人不好意思再打撓人家,提出要走,說要去奉天乘火車回長春。主人也不十分挽留,只交待了去奉天的路徑,送了一程,二人就上了路。
一路上,二人乞討充飢,晝行夜住,第三天傍晚,就到了奉天。
二人直奔步雲觀。觀門虛掩著,甄永信輕敲幾下,拿手一推,大門「吱」的一聲開了。熟門熟路的,甄永信也不介意,領著琪友徑直往賈父住的西廂房去。到了跟前,見房門鎖著,心裡咯登一下,湧起一絲的悲涼,再看看旁邊自己住過的房間,也上了鎖。正在納悶兒的功夫,東廂房尉遲道長的門開了,尉遲道長從門中懶散地走出。
「哎喲,」看見甄永信,尉遲道長吃了一驚,「這不是甄先生嗎,哪陣風把你吹來啦?」說著,急走過來,二人相互拱手作揖。「這位後生是?」尉遲道長指著旁邊的琪友問。
「是我的內侄,跟我從哈爾濱來的。」
「令公子咋樣啦?找到了嗎?」尉遲道長關切地問。
「一點消息也沒有。」甄永信搖頭歎息,跟著又問,「我家兄弟呢?怎麼不住這兒啦?還有老叔呢?」
尉遲道長見問,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長歎一聲,「一言難盡啊。」說完,話鋒一轉,問,「甄先生還沒吃飯吧?今晚就住這兒吧。我去給你二位拿鑰匙,你們把房間收拾收拾,好久沒有人住了。」說完,回屋去拿來鑰匙,把門打開,轉身對甄永信說,「我這就上街去,給你二位叫幾個菜,今兒晚上咱們好好喝喝,我也好久沒這麼痛快過了。」邊說,邊出了大門。
甄永信二人把門窗打開,一番收拾後,又取來劈柴,在壁爐裡生了火,屋裡慢慢就有了曖氣。
尉遲道長叫來飯菜,三人就在屋裡吃喝起來。甄永信有心事,老惦著賈南鎮父子,不等酒過三巡,就急著問道,「我家兄弟究竟出了什麼事?道長直說無妨。」
尉遲道長見問,把杯放下,低頭思量片刻,才抬頭看了甄永信一眼,開口道,「說來話長呀,」話剛開了頭,又端起酒杯,一仰脖兒,酒杯見底,放下杯後,自己斟滿,才接著說,「先生離開前,你家兄弟找我商量,說是他的一個女道親,來奉天開荒,一時沒有合適的地方住,問能不能借用我這裡暫住幾日。想到我們日常交情,不好回絕,就答應了他。你走後,那女道親辛麗蘭就搬了過來,就住在這間屋裡。隨後,我就看出,那辛麗蘭和你家兄弟不是一般關係,每夜你家兄弟都在她屋裡過夜,白天成雙結對地出入。這樣過了些日子,就有一貫道道徒出入觀中。再過些日子,二人就在我這裡辦起了仙佛班。甄先生知道,我這是道觀,我還需要這一爐香火過活。你辦一貫道的仙佛班,也不該斷了我道觀的香火呀。自打仙佛班一開,外面的人就只知道這裡是一貫道的佛堂,卻忘了這裡是道家的道場了。沒有了香客,我還靠什麼過活呀。甄先生你在時,每回賺了錢,都有我一份兒,貧道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先生的好,可你家兄弟和那辛麗蘭開仙佛班,就不一樣了,每班開完,用了我這道場,都跟沒事似的,只是每月給幾個固定的房錢。仙佛班開辦了幾期,二人不知足,又賣起了長生不老藥。」
「什麼長生不老藥?」甄永信問。
「其實就是在藥房裡買來的人參大補丸,回來後用蠟紙重新包上,就成了他從真人那裡得來的秘方。」
「從哪位真人那裡得來的?」甄永信問。
「咳,都是你家兄弟和那辛麗蘭琢磨出來蒙人的把戲而已。你家兄弟對外人吹噓說,他是康熙三年生人,今年已有三百多歲了,幼年習研道德經,成年後隱居長白山真龍觀,獲真人點化,得長生不老藥秘笈,配製出現今的參茸還陽丹,常人服食一丸,可延壽一年。每丸售價一百塊大洋呢。」
「人家信他的嗎?」甄永信問。
「辛麗蘭那女人厲害呀,有招術,她讓賈家老爺子冒充他兒子的孫子……」
「你說是,我家兄弟讓他爹冒充他孫子?」
「可不是嗎。」尉遲道長說,
「那老叔答應嗎?」
「不答應,那女人有辦法,不給老爺子飯吃呀,你家兄弟也跟著逼迫老爺子,又哭又鬧的,說眼下沒了生路,賺不來錢,又說些要死要活的鬼話,老爺子爭持不過,只得答應。每到有人來問參茸還陽丹,辛麗蘭就會指使老爺子到人面上給爺爺磕頭問安,再由爺爺喝斥下去。這時,你家兄弟就會對客人們說,這是他最小的兒子給他生的最小的孫子,今年才一百二十歲,因為不聽他的話,不能堅持服用參葺還陽丹,現在還不滿二百歲,已經衰老成這副模樣。城裡上了年紀的有錢人都怕死,經受不住你家兄弟的誘惑,就會掏錢買藥。在這院裡,我見過他們生意最好時,一天就賣出五十多丸。一天就賺五千多塊呢。」
「生意這麼好,幹嘛要離開呢?」甄永信問。
「他生意好,我這裡香火可不旺了。先生在時,每有生意賺了,總要分些給我。可你家兄弟就不是這樣了,除了房錢,一個子兒都不多給。起初,我還以為他生意太好了,忙活忘了,後來見有了空閒,就拿話去試他,問他能不能再補貼一些香火錢給我?當時,你家兄弟說得挺好,要回去和辛麗蘭商量商量,不料再無後話。過了一個月,你家兄弟突然告訴我說,他要搬家了,原來他們在北市場東街,新買了一套五進的大院落,三萬多塊呢。這一搬出去,就再也沒回來過。」
從尉遲道長嘴裡,甄永信大約聽懂了,賈南鎮搬離這裡的原因,是和尉遲道長,在錢財上有些糾紛。
聽說江湖兄弟財運當頭,甄永信心裡踏實下來,不再擔心眼前的窘境,和尉遲道長把酒喝透,打算在這裡先住一夜,歇歇腳,明天再到賈南鎮那兒。
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飯,尉遲道長領著二人去找賈南鎮。在菜市場東街的一家朱漆大門前,尉遲道長指了指說,「到了。」和甄永信二人道了別,轉身匆匆離去。甄永信知道他和賈南鎮有過節,也不勸留,見道長走遠,上了台階,敲了幾下門,便有一個門童出來開門。昨天夜裡,從尉遲道長嘴裡得知,賈南鎮家裡,現在養了幾個家僕。現在開門的年輕人,想必就是家僕,便說,「我是你家主人的兄長,想來看看我家兄弟,你進去通報一聲。」
「先生貴姓?」門童上下打量一下甄永信,問了一聲。
「免貴姓甄,你一提,他自然會知道。」
門童轉身進去,不大一會兒,就見賈南鎮一邊扣著紐扣,急急忙忙從院裡跑出來。大老遠就喊道,「哥來了,提前怎麼也不打個招呼?」說著,跑過來,一把抓住甄永信的手,「哥這是從哪兒來的?怎麼弄成這樣了?」
甄永信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在山林逃命時,已讓樹枝掛得千瘡百孔,還是在門源養傷時,主人家的女眷們幫著縫補過,好歹才弄成現在的樣子。見賈南鎮問起,心中百感交集,歎氣道,「一言難盡啊,等哥慢慢告訴你。」
看到旁邊的琪友,賈南鎮以為是甄永信找到了世仁,問,「這是世仁吧?哥在哪兒找到的?」
「哪裡找到了,」甄永信說,「這是我內侄,叫琪友,這次和我一道出來,幫我找世仁呢。」
「世仁有消息了?」賈南鎮問。
「沒有。」
「哥怎麼知道我住這兒了?」
「我和琪友昨天傍晚到時,本以為你還住在步雲觀,去了之後,才知道,你搬走了。尉遲道長留我們吃飯,便在那裡住了一宿,剛才是尉遲道長把我們送來的。」
聽到這裡,賈南鎮警覺起來,問,「尉遲道長說了我不少壞話吧?」不等甄永信開口,賈南鎮又搶著說,「哥可別信那道人的,那種人,太不地道,眼睛掉進錢眼兒裡了,除了錢,什麼都不認了。」
怕賈南鎮說出難聽的,甄永信打斷說,「兄弟別多心,尉遲道長真的沒說兄弟什麼,只是說兄弟這些年發了財,買了自己的房宅,就搬走了。」
見甄永信這樣說,賈南鎮就收了口,不再詆毀尉遲道長,領著甄永信二人穿過四進,到了最裡邊的正房。這院子果然氣派,一色的青磚璧瓦,雕樑畫棟,飛簷抖拱,遠勝過金寧府的甄家大院。甄永信心裡雖說有些妒忌,卻畢竟是江湖兄弟的成就,心裡也覺得展樣。
「昨晚,聽尉遲道長說,兄弟這些年發了,我還不十分相信,以為是尉遲道長故弄玄虛,現在看這房子,真的信了,兄弟果真修成了正果。」甄永信說。
賈南鎮聽了,心裡舒坦,撇起清來,「當初兄弟那麼苦勸哥哥別走,留下來和兄弟一塊干,哥就是不聽,」停了會兒,又說,「不過現在來了,也不算晚,這回哥再別走了,我這裡寬敞,你就住我爹的裡屋,那裡屋閒著,平日咱們兄弟說話也方便。」
說話間,上了正堂。在太師椅上坐下,就有僕人端上茶來,一切堪比大戶人家。賈南鎮端起茶,朝西屋間喊道,「麗蘭,你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門簾挑開,辛麗蘭從裡屋出來,臉上堆著笑,朱唇微啟,向甄永信福了個萬福,說了聲,「甄先生來了。」就側過身,在賈南鎮身邊坐下。
辛麗蘭今天身穿綠底兒紅花錦襖,儀態比早年端莊了不少。可甄永信心裡卻不自在,總要想起在撫順參加仙佛班「考色」時,曾和辛麗蘭赤著身子同處一室。一見到辛麗蘭,就像剛剛幹了什麼丟人的事,讓人捉了現形,杌隉不安,手足無措,兩眼不知往哪看才好。辛麗蘭明顯感到了這份尷尬,坐了一會兒,借口回屋了。
賈南鎮吩咐門童,把街門關嚴了,今天家裡有客,不做生意了。而後吩咐廚房準備酒宴,見賈南鎮忙碌,甄永信說,「老叔在哪兒?我去他老那裡看看。」
「在裡屋呢,」賈南鎮說著,領著甄永信到了東屋。
老人一身黑緞長袍,斜依在被朵上假寐。賈南鎮進屋,高聲喊叫道,「爹,我哥回來啦!」老人睜開眼,見甄永信站在炕前,向炕邊挪了挪,哆哆嗦嗦地伸手抓住甄永信的手,蠕動皺巴巴的小嘴,問,「他哥,你咋才回來呀?」乾澀的眼裡,變得濕潤。眼角噙著淚珠。
「我爹耳朵越來越背了,哥說話時,高點聲。」賈南鎮說。
一句話沒出口說完,西屋傳來嬰兒的啼聲,甄永信一愣,問,「這是怎麼回事?」
賈南鎮紅了臉,笑了笑,說,「我和麗蘭結了天緣,生了個兒子。」
「噢,兄弟添丁了!好事,好事!」甄永信剛要過去看看孩子,一想到和辛麗蘭同在一個房間考色的事,再加上眼下身無分文,拿不出給孩子看歡喜的錢,只好作罷。賈南鎮也不介意,領著二人到了裡屋,把二人的住處安頓好。坐到炕上,賈南鎮指了指甄永信的衣服說,「哥剛才的話沒說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甄永信見躲不過去,只好把離開奉天後的經歷說了一遍。賈南鎮聽過,連聲歎氣說,「這是何苦呢,早先哥不聽我的,遭此厄運,多險哪。好在揀了條命回來。別再到處亂走了,哥的歲數也不小了,經不起這麼折騰了。世仁如今也大了,該不會有什麼難處。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哥也該清福了。」
「話是這麼說的,可一天不見到世仁,哥的心裡就不得安生呀。兄弟要哥享清福,哥怎麼享啊?你嫂子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哥回到家裡,哪裡能享什麼清福?」
「哥說的也是,前些年,咱兄弟在奉天闖蕩,衣食無著,我還沒感覺到,眼下日子好過了,不知怎麼,近來越發想起老家的兒子,不知現在怎麼樣了。」
「得空領老叔回家去看看,落葉歸根,人老了,越離不開自己的根。」
「哥不說,我倒差點給忘了。」賈南鎮忽然想起了什麼。
「什麼事?」
「前些天,我收了一個徒弟,綽號小喜子,為人挺機靈。我和麗蘭想把他培養成『三才』。小喜子曾提到,他在奉天,和一個姓甄的年輕人一起,拜一個南方來的叫『大師爸』的人為師,學一些咱們這一行的本事,後來他們一塊到了北京,小喜子犯了禁,讓『大師爸』趕出山門。姓甄的孩子還留在那裡。剛開始,我還挺上勁兒,以為找到了世仁的線索,後來聽小喜子說,那孩子的身世,和世仁倒有些像,只是名字不對,心想天底下,和世仁身世相同的孩子多著哪,我也就不上心了。」
「那孩子叫什麼來著?」甄永信問。
「好像叫什麼甄懷寧。」
「甄懷寧?」甄永信兩眼一亮,「兄弟,你好糊塗呀,那不就是世仁嗎?」
「怎麼?世仁還有表字?」
「咳,什麼表字,你想想,他母親姓寧呀,你那徒弟在哪兒?快把他找來。」
賈南鎮恍然若悟,「不急不急,哥,麗蘭派他到錦州開荒去了,這一兩天就回來。你先安心住這兒,等落實清楚,再走不遲。走,我現在領你倆上街,買件衣服換上,你身上這衣服,太不成樣子了。」
賈南鎮說完,去了辛麗蘭屋裡,半天,臉憋得脹紅出來,領著二人上了街,找到一家成衣店,選了兩件合身的衣服,討了價,讓甄永信二人換上。
回來後,酒菜已經擺齊。因是自家兄弟,也不客氣,多天逃難,肚中沒有油水,甄永信和琪友放開肚皮,海吃一通。酒也喝了一罈子。酒足飯飽,二人回屋休息。直睡了一下午,醒後又開始吃晚飯,直吃到二更,才離了席。
白天睡得過實,夜裡反倒沒了瞌睡。二人躺在炕上,合計著,等小嬉子回來,問明情況,就動身去北平。二人正商量著時,見賈父顫顫悠悠地推門進來,挨著炕沿坐下。甄永信站起身來,幫著老人往炕裡邊挪動。
「老叔還沒睡啊。」甄永信問。
老人見問,也不說話,只是坐在炕邊悶著,過了一會兒,才拿眼盯著甄永信,說,「他哥,你送俺回家吧。」
甄永信聽過,吃了一愣,覺得老人心裡,必是有一大堆委屈,一時道不出來,便笑了笑,說,「老叔怎麼要走啊,在奉天,不是挺好的嗎?你看這大院兒,成天吃香的,喝辣的。」
老人聽了,乾巴巴的嘴唇抖動起來,忍了一會兒,到底忍不住,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哇」的哭了起來,說,「他們讓俺當孫子!」
昨天晚上,聽尉遲道長說過這事,甄永信心裡有數,知道個中原委,可眼下畢竟是寄人籬下,而賈南鎮也今非昔比,一些話也不便說,眼見老人哭得傷心,卻又不知如何安尉。
哭聲驚動了西屋的賈南鎮夫婦,賈南鎮穿著內衣跑過來,兜頭就問,「爹這是怎麼啦?老糊塗了?我哥大老遠來了,還沒歇息,你就過來鬧騰,人家還睡不睡了?真是一天三頓飽飯給撐的,沒事找事。」
「兄弟,人老了,都這樣,別這麼說老叔,」甄永信勸道。
賈父見兒子過來,收起哭聲,回到自己屋裡。賈南鎮就勢上炕,甄永信拿過被子,給他蓋到腿上,二人坐著說話。
「哥,你看兄弟現在,吃喝不愁,家有僕人侍候著,哪裡還虧待過我爹啦?可我爹天生就是窮命,過不慣富日子,享不了福,成天和我鬧騰著,非要我送他回老家不成,老家那邊有什麼呀?他也不想想。」
「老叔恐怕不光是想家吧。」甄永信想了想,打算委婉地勸勸賈南鎮,「我聽說,你平日做生意時,讓老叔當媒人,給你當孫子?」
賈南鎮紅了臉,辯白道,「那有什麼呀,演演戲罷了。」
「老叔哪裡是會演戲的人?」
「有什麼會不會的,社會就是一齣戲,人人都是戲中人,你方唱罷我登場,有什麼大不了的?」
現今是寄人籬下,不比往昔了,見賈南鎮把話說得這般硬氣,甄永信收了口,不再言語。二人悶坐了一會兒,賈南鎮回屋休息了。
過了一夜,早晨起床,吃了早飯,賈南鎮說要開門納客,甄永信和琪友躲在賈父屋裡喝茶。約摸九點鐘光景,門童來稟報,說有幾個客人上門買藥來了。賈南鎮吩咐一聲,「請進。」自己身穿一身道袍,端坐在客廳的太師椅上,一會功夫,門童領來四個老者,年齡都在七十上下。進了屋,向賈南鎮拱手作揖。賈南鎮也不起身,只頷了頷頭,示意客人坐下。接下來,便聽賈南鎮向客人宣講他成仙得道的傳奇人生。等他把參茸還陽丹的妙處講完,待在賈父屋裡的一個徒弟開門出去,稟報賈南鎮說,「師傅的小孫子現在要過來給爺爺請安。」
賈南鎮沉下臉來,說了聲,「讓他過來吧。」
那門徒得令,回身進了裡屋,向賈父使了個眼色。賈父登時一臉怒氣,顫顫悠悠地走出屋去,到賈南鎮身前跪下,問了聲安。
透過門縫,甄永信看見,賈父跪下時,兩眼瞪得像鬥牛眼。
賈南鎮坐在那裡,愛搭不理地喝斥一聲,「下去吧。」
賈父吃力地爬起,一步三顫地回到裡屋。客廳裡的客人滿眼慌惑,問,「剛才這位是……」
「是我小兒子的小兒子,我最小的孫子,今年才一百二十歲,冥頑不化,不聽我的話,不能長期服用參茸還陽丹,才這麼小小的年歲,看他老成什麼樣啦?」說完,一臉無奈,歎息搖頭。客人聽後,驚訝不已,紛紛問清了參茸還陽丹的價格,掏錢買了回去。
這一幕,驚得甄永信張口結舌,心想這賈南鎮才離開自己幾天,就如此老到,做出這等自己從沒想過的大局。真是士過三日,要刮目相看。轉念一想,覺得這種局,恐怕不是賈南鎮的主意。畢竟,賈南鎮心裡孝心未泯,讓他爹裝扮他孫子,必定不是他的初衷,只有那辛麗蘭,才會設計出這種局來。想到這裡,心裡一陣發冷,覺得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好在三天後,小喜子從錦州回來,帶來幾個道徒。甄永信不等賈南鎮過話兒,自己就找到小喜子,打聽起世仁的消息。
小喜子大約二十上下,面色蠟黃,鼻樑旁邊,長滿了雀斑。見甄永信問他,轉動幾下眼珠子,存了戒心。直等賈南鎮開了口,才如實把情況說了出來。
甄永信得了消息,便要動身。賈南鎮強留不住,只好由他去了。只是知道他二人身無分文,便去找辛麗蘭商量。商量了半晌,辛麗蘭從屋裡出來,笑殷殷地說道,「甄先生大老遠撲我們來了,多住些日子再走,幹嘛這樣匆忙?」不等甄永信開口,又搶著說,「誰料眼下甄先生急著要找世仁,我們也不好強留,免得耽擱了正事。照說呢,我們現今這房子是不小,只是外人不知底細,其實只是一個空架子罷了。當初買這房子時,也是為開仙佛班著想,硬著頭皮,抻著腰筋才買下的。今兒個甄先生要走了,我們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送給先生,這裡有二十塊大洋,先生也別嫌棄,帶在身上,興許路上有用呢。」說著,把錢遞了過來。
眼下,甄永信二人已是落難當中,明知這辛麗蘭過於刻毒,也只得忍辱求全,接過二十塊大洋,揣進兜裡,帶著琪友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