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二十六章 黑吃黑虎口脫臉(1) 文 / 滄浪船夫
甄永信領著琪友回到道外新家時,見寧鳳奎坐在床邊,渾身抑制不住地瑟瑟發抖。見甄永信二人進來,兩腿觳觫地站起來,指著地上的一口大箱子問,「兄弟,這可咋整?」正好這功夫,女主人上街買菜去了,家裡沒有外人,甄永信問,「半路上,你沒再換輛車?」
「換了。」寧鳳奎說,「到了南街口,我就停了下來,付了車費,照你說的,等到那車伕走遠了,我又換了輛車,才回來。」
「這就安全了。」甄永信說,又看了寧鳳奎一眼,叮囑道,「這事不能讓嫂子知道,她一個女人家,知道了,會嚇出病的。這些錢,原本有我的一半在裡面,這個琪友知道,」甄永信向琪友遞了個眼色,琪友會心地點了點頭,甄永信接著說,「另外,這些日子,租房子,買房子,都是我墊的錢,咱們兄弟明算帳,拋除這些費用,這回淨賺的,也就萬來塊錢,咱們三一分作一,每人三千塊,剩下的一千,給嫂子做生活費用。另外哥的錢,也得編個由頭,交給嫂子……」
「別介,」寧鳳奎有些急,「好歹我也擔驚受怕了一場,讓我手裡握著錢,身上也熱乎熱乎。」
「不是兄弟不通情達理,關鍵是哥有好賭的毛病。哥看過《水滸》,該知道智取生辰綱的事,最後是怎麼犯的?還不是白日鼠白勝好賭,才把底兒捅露了?」
「兄弟說啥呀?哥就像白日鼠那個德性?」寧鳳奎爭辯道。
「姑父說得對,」琪友跟著勸道,「這次動靜太大了,萬一走漏了風聲,那可是殺身之禍。姑父說的是實話,爹要是沒有這個毛病,別說你那三千塊,就連我這三千塊,都要交給爹保管呢。反正是一家人,還分什麼你的我的。只是爹染上了好賭的毛病,手裡有了錢,心裡就發癢,一旦惹出麻煩,那可是咱一家的性命呀。」
琪友的話說得刻毒,句句捅到寧鳳奎的心尖上。見寧鳳奎低頭不語,甄永信又說,「那汪掌櫃的為人奸猾,想必會布下眼線,尋找咱們,近幾年裡,哥千萬不要再上街了,就呆在家裡,過富家翁的日子,我和琪友目標太大,也不能在哈爾濱待下去了,我倆打算出去躲躲,哥留在家裡,可要小心。」
「你們打算去哪兒?」寧鳳奎問。
「先去長春呆一段時間。」
把家中的事安排停當,甄永信和琪友平分了剩餘的大洋。甄永信又把大洋兌換成金條,縫在身上,第二天,二人就乘火車到了長春。尋了個熱鬧地界,琪友擺出卦攤,甄永信呆在一邊輔導。琪友年輕,腦子又靈,嘴巴好使,不出一個月,自己就能應付裕如。二人就分開擺攤,一邊給人看相算命,一邊打聽世仁的消息。
立冬過了,天氣轉冷,街上開始積雪。出攤時,有些拿不出手。手頭又寬余,不急等著掙錢花費,甄永信二人就收了攤,白天裡,只是到街上轉轉,遇上氓流,就上前問問,認不認識一個叫世仁的年輕人。夜裡回到旅店,琪友一邊溫習《英耀篇》,一邊向甄永信請教些江湖上常會遇到的一些麻煩。
一天傍晌,二人在街上走累了,腹中也覺得餓,正要走進一家菜館,突然一個小叫花子從身後追來,低聲下氣哀求道,「兩位先生行行好,可憐可憐我,買碗飯給我吃吧,我都三天沒吃東西了。」
二人看時,見小叫花子頭戴一頂狗皮帽子,身穿家織布長棉袍,紐襠褲,腳穿豬皮烏拉,臉上污跡斑斑,污跡下,卻透著紅潤的膚色,年紀約有十七八歲。甄永信驀然想到,如果現在見到世仁,大概也是這個模樣吧。心裡不免動了惻隱之情,說了聲,「進來吧。」
跑堂的見客人進屋,趕忙張羅著給客人找座,一邊又問客人都想要些什麼。甄永信看著小叫花子,對跑堂的說,「先給這位小兄弟來碗熱湯麵吧。」
而後,才開始點自己的飯菜。在等著上菜的功夫,甄永信和小叫花子搭起話來,「小兄弟打哪兒來呀?」
「從梅河口來的。」小叫花子說。
「到這裡來,發哪路財呀?」
「躥街的。」小叫花子說,「原本在梅河口呆著,好好的,和老大慪了幾句氣,一堵氣,出來了,想到長春試試水,不想這裡的活兒更不好做,又插不上幫,只能饑一頓飽一頓的活著。」
「梅河口那邊,你的兄弟多嗎?」
「二三十個吧。」小叫花子說。
「都是當地的嗎?」甄永信問。
「哪能呢,我們這號人,跟候鳥一樣,天涯浪跡,走到哪兒,落地生根,就成了兄弟,哪管什麼這地那地的。」
「你這樣幾年了?」甄永信問。
「你問我干花子行嗎?差不多記事時就這樣兒了,自己也記不清了。」小叫花子說。
「你不想家嗎?」琪友插嘴問。
「家?哪有家呀,我壓根兒就不知道家是什麼東西。」小叫花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你一直都在梅河口嗎?」甄永信問。
「哪能呢,我們這一行當,四海漂蕩,我從沒在一個地方呆過半年以上,在梅河口,也只呆了兩個月。」小叫花子說。
「這兩年,」甄永信問,「你見沒見過一個叫世仁的孩子?他和你差不多大。」
「世仁?」小叫花子翻動幾下眼珠子,忽然像想起了什麼,問,「他姓甄嗎?」
「對呀!」甄永信驚喜過望,不禁跳了起來,探著身子問,「你認識他嗎?他在哪兒?」
「是哈爾濱人吧?」小叫花子並不急著回答,只是問,
「是!」琪友也激動地跳起來,問,「他現在在哪兒?」
「我離開梅河口的前幾天,是有個叫甄世仁的人到那邊去入了伙兒,大伙都管他叫臘八兒。只是眼下不知還在不在。」
「小兄弟,你能帶我去找他嗎?找到了,給你重賞!」
小叫花子聽了,猶豫起來,嘟囔道,「只是我剛從那邊出來,現在又回去,平白的讓人笑話。」說話間,跑堂的把酒菜端上。甄永信又要來一個酒杯,給小叫花子斟上。那小叫花子也不顧忌,大筷子夾菜,真個兒風捲殘雲般,把一桌酒席吃了個淨光。而後,拿袖頭擦拭了下嘴角,才舔嘴咂舌,問,「那甄世仁,是你們什麼人啊?」
「我兒子。」甄永信說,又指著琪友說,「這是他表哥,我倆來這兒,就是要找他的。」
「那你們就去看看唄,說不準,他還在梅河口呢。」小叫花子拿捏起來。
「哎呀,小兄弟,我們人生地不熟的,哪裡找得著啊?不比小兄弟,熟門熟路的。」
「那倒是,」小叫花子說,「只是我從梅河口出來,把身的積蓄全花光了,要不,怎麼會厚著臉皮往先生們要起飯來呢?要是現在回去了,再回來,怕就不容易了。」
「小兄弟何須擔心,」甄永信重新站起,將嘴巴戳到小叫花子耳根上,低聲道,「不管能不能找到,只要小兄弟肯帶路,我就送小兄弟一根金條,如何?」
「真的?」小叫花子一臉驚訝,隨後又說,「不過空口無憑,咱們還是立個字據吧。」
「不需立字據,動身之時,一次付清,如有違約,小兄弟不去便是了。」
「那好,一言為定,」小叫花子頗覺得意,「正好我來時坐的雪爬犁,那車老闆還在大車店等生意呢,我去說說看,要是痛快的話,明天一早,就可動身。」
「那敢情,」甄永信說,「小兄弟要是沒事話,咱現在就可去找那車老闆,把事兒給定下。」
「那也中。」小叫花子說,便起身要帶二人去大車店。
三個人結了帳,直奔東郊大車店。小叫花子進去找來車老闆。車老闆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北方漢子,鄉下人裝束,只是左臉的下頦上一疤痕,讓這張臉平添了許多滄桑。那疤痕挺深,宛若有人用小刀刻意剜出來的。一番討價還價,最後講定十塊大洋,一路包吃包住。甄永信先付了一塊大洋訂金,決定明天一早上路。
隆冬季節的三江平原,銀裝雪塑,一眼望不到邊際,兩匹馬拉著雪爬犁行馳,有若白紙上爬行的一隻小蟲子。雪原晶瑩,日光下反射強烈,剌得人頭暈目眩。馬蹄輕敲雪原,雪爬犁上的人卻感覺不到自己在運動,反倒覺得遠處的冰雪覆壓下的小村莊,彷彿下面安裝了輪子,在不停地向後滑去。
天寒地凍,滴水成冰,四個人都裹著厚厚的棉衣,卻都凍得貓咬狗啃似的,坐在雪爬犁上,凍得腮邦子僵硬,誰都不想說話,只有兩匹馬充滿了活力,大口地吐出霧氣,在半空中搖晃的鞭子下,不停地小步跑動著。
一行人晝行夜宿,未晚先住店,雞鳴早看天,大約行了五六天,便出了三江平原,四周漸漸多起山影,雪路也曲折陡緩,少了平坦。路邊樹木漸漸多了起來,人家卻越來越少。甄永信心裡生了些許不安,偶爾問一句,「離梅河口還有多遠?」
「快了。」趕爬犁的車老闆子抱著鞭子,頭也不回,嗡聲嗡氣地只吐兩個字,就不再言語。小叫花子也裝聾作啞,挨著車老闆子坐著,一聲不吭。
在山林中又行了幾天,人家越來越少,客店越來越不成樣子,往往只有一戶人家,四周用木樁夾起的籬笆胡亂地圍起,就成了他們下榻的客店。每到夜裡,虎嘯狼嚎,甚是恐怖。
一天傍晚,他們住進了一家小店。小店在路邊的山坳裡,四周沒有人家,只有三間木屋,緊挨木屋,是一間馬棚,小店四圍,是用木樁夾起的籬笆。馬棚邊上,拴了一條狼犬,見有人來,就呲牙咧嘴地嚎叫。這家小店沒有名號,只有店主一人。此人五十多歲,身材矮矬,前襟和袖頭污漬斑斑,顴骨上絲絲橫肉向外凸起,看見爬犁趕進院裡,笑著迎了出來,向趕爬犁的人拱了拱手,問,「二掌櫃的,這是去哪兒啦?」
「到長春轉了轉,踩一踩盤子。」趕爬犁的邊說邊卸牲口,小叫花子接過馬韁繩,往馬棚裡牽馬。
「去長春啦?」店主說,「走時咋沒從我這過?」
「從後山劉四那裡走的。」車老闆子說。
「爛頭咋樣?這一趟。」店主問,斜著眼睛向甄永信二人奴了下嘴,「海了吧?」
「點正爛頭海。」趕爬犁的邊跺著烏拉上的雪,邊往屋裡走,嘴裡嘟囔著,「本想去那邊踩踩盤子,不想趕了兩頭肥豬。」
甄永信聽過,兩腿虛軟,腳底一滑,差點跌倒。琪友眼尖手快,伸手一把扶住。看甄永信臉色煞白,問了聲,「姑父咋了?病了?」
甄永信沒吱聲,偷偷向琪友使了個眼色,琪友立馬感覺不妙,收住了口,扶甄永信進屋。屋裡昏暗,堂屋盤了兩個鍋灶,像北方農家一樣,鍋灶連著裡屋的火炕,燒火做飯時,順便就能把炕燒熱。琪友把甄永信扶進客房的炕上,見趕車的和小叫花子到店主屋裡說話,甄永信低聲告訴琪友,「琪友,咱們遇上麻煩了。」
「啥麻煩?」琪友兩眼慌恐起來。
甄永信將食指壓到嘴上,示意他不要聲張,「冷靜,眼下千萬不能慌亂。從現在開始,要裝著像沒事一樣,夜里長點精神,聽姑父的話去做,明白嗎?」
「明白。」琪友說,「只是姑父咋知道遇上麻煩了?」
「這是一家黑店,通匪的,剛才店主和趕爬犁的見面時,說的都是土匪的黑話。『爛頭』是指土匪們劫獲的錢財,『海』是指數額的大小,『趕肥豬』就是綁票。現在咱讓他們綁了票。」
「那他剛才說去『踩盤子』,是啥意思?」
「『踩盤子』是指去尋找打劫的目標。土匪往往在城裡各大商號裡安插線人,看來是咱們平時不太小心,露了財,成了他們的目標。」
琪友頭皮一陣發麻,急著問,「那咋整?姑父。」
「現在千萬不能慌亂,見機行事,遇事不可多說,看我的眼色行事。」
二人商量未定,小叫花子推門進來,沖二人喊道,「吃飯了。」
甄永信朝琪友遞了個眼色,去了外屋。外屋堂間放了一隻高桌,只擺了一隻大盤子,盤中堆放著大塊野豬肉。店主正在鍋上擦饸饹,屋裡熱氣騰騰的。趕爬犁的坐在桌邊,一腳踩在凳面上,手裡抓著一塊肉,撕扯著咀嚼。見甄永信二人過來,店主說,「你們吃吧,我這饸饹馬上就好。」
甄永信坐下,看了看盤中的肉塊,問,「掌櫃的,有好酒嗎?這麼好的肉,不喝點酒,可惜了。「
「在高桌下面,是高粱老燒,自己拿吧。」店主頭也不抬,邊擦饸饹邊說。
甄永信伸手到高桌下面的櫥中摸索了一下,摸出一隻酒罈,又取出幾隻碗,分給桌邊的人,琪友見機行事,開了酒罈,給每人倒了一碗。甄永信端起酒碗,對趕爬犁的和小叫花子說,「一路風雪,寒氣透身,難得有這樣的好酒好肉,來!今晚我請客,各位不要客氣,干!」說完,自己先干了。趕爬犁的也不客氣,話也不說,端碗便干。小叫花子推說自己平日滴酒不沾,不想喝酒,強不過甄永信再三勸說,端起酒碗,只喝了小半碗,便一臉的難受相,說再也不能喝了。
甄永信拿起一塊肉,小口撕咬,不時給趕爬犁的敬酒,琪友得了甄永信的暗示,也趁機起身,端著酒碗給趕爬犁的敬酒。那人也不推辭,每敬必喝,但下的量卻不多,很好地控制了酒量,大約喝了三碗,就兩眼泛紅,喘起粗氣,推說醉了。正巧店主的饸饹也出了鍋,趕爬犁的端起饸饹,胡亂吃了一碗,搖搖晃晃回到裡屋,一頭倒在炕上。一袋煙的功夫,鼾聲就傳了出來。
甄永信心裡踏實一些,領著琪友好說歹說,愣是勸小叫花子把剩下的半碗酒喝乾,吃了碗饸饹,也回屋睡下。
北方冬季,晝短夜長,眨眼之間,天色就黑了下來,屋外天寒地凍,屋裡的火炕燒得燙人,躺在炕上,全身舒坦。讓甄永信鬧心的是,一連多天住這種黑店,身上生了虱子,咬得夜裡不得安生。若不是冬季,還可脫下衣服捉拿,可眼下三九隆冬的,穿著衣服都渾身發冷,哪裡還敢脫衣捉虱。不過今晚卻還好,虱子鬧騰,加上心裡有事,甄永信心裡正怕睡實,耽誤了大事。
約摸初更將過,聽聽炕上趕爬犁的和小叫花子發出鼾聲,甄永信輕推一下身邊的琪友。琪友也沒睡實,見甄永信推他,翻身爬起,把頭湊近甄永信耳邊,輕聲問,「啥事?姑父。」
「把鞋穿好,」甄永信低聲吩咐,「小心點,別弄出聲響。」
二人摸黑把鞋穿好,一前一後,踮著腳向門邊挪了過去,正要拔下門閂,趕爬犁的好像受了驚嚇,鼾聲嘎然止住,黑暗中傳來金屬撞擊聲,跟著就聽那人粗聲大氣地問了一聲,「去哪兒啊?」接著,聽他喊醒身邊的小叫花子,「兄弟起來吧,把燈掌上。」
小叫花子迷迷糊糊爬起身,摸出火柴,擦亮後,把掛在牆上的油點亮。透過光亮,甄永信才看清,白天趕爬犁的漢子,這時正坐在炕上,手裡端著駁殼槍,烏黑的槍口,正對著他額頭不遠的地方。
甄永信倒吸了口冷氣,覺著頭髮梢都涼了。琪友從沒見過這種場面,一把抓住甄永信,依到他身上,甄永信明顯感到,這年輕人渾身抖動得厲害。甄永信畢竟經歷過這種面,片刻驚慌後,馬上平靜下來,笑著對那漢子說,「好漢息怒,好漢息怒,」指著琪友說,「這孩子膽兒小,要解手,自己不敢出去,非要我陪著。」
「是嗎?」那漢子陰裡陰氣地問了聲,衝著小叫花子說,「兄弟,你陪他去甩漿子,」又拿槍指了指甄永信說,「你老就不用瞎操心了,上炕睡吧。」
甄永信見眼下沒有好的時機,只好乖乖脫鞋上炕,賠著笑臉和那漢子套近乎。「好漢真的是真人不露相,一塊呆了這麼多天,兄弟眼拙,愣是沒看出好漢的英雄本色。」
「老兄過獎了,」那漢子不為所動,冷言冷語應了一聲,「啥好漢呀,老子草寇罷了。」
「哪裡哪裡,」甄永信極力巴結道,「現在仔細一看,好漢果真氣度不凡,眉宇間滿是英豪之氣,令人敬佩。」看那人還是冷著臉沒應聲,甄永信覺得有些尷尬,沒話找話說,「敢問好漢怎麼稱呼?」
「咋地?」那人白了甄永信一眼,「你想翻盤?諒你沒有這個本事,大丈夫做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爺是大好來手下的二當家的——甩手紅,聽清楚了?」
說話間,小叫花子押著琪友回屋了,坐在炕上的漢子,拿槍指了指甄永信二人,對小叫花子說,「兄弟,把他們的貨下了吧,綁起來撂在那兒,省得耽擱咱們兄弟倆睡覺。」
小叫花子得令,朝甄永信腰間拍了一下,說,「自己拿出來唄。」
甄永信剛要開口衰求,甩手紅槍口已經頂上他的腦門兒,拇指撥開保險機。甄永信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做,解開衣扣,把貼身的圍腰解下,交給小叫花子。小叫花子接過圍腰,托在手上掂了掂,沉甸甸的,便喜滋滋地沖那漢子顯擺,「咋樣?二當家的,那天我一撞上他,就覺著貨不少,你看……」說著,拿手摸著圍腰數了起來,總共二十根。
「行了,收起來吧,再看看這個。」說著,拿槍指著琪友。琪友把分得的錢存在銀行裡,存折縫在他的棉衣袖子裡。小叫花子拿手在琪友身上反覆捋了幾遍,一無所獲,就收了手,說「他身上一點綵頭沒有。」
當小叫花子在琪友身上摸索時,甄永信恍然想起,一天在長春裕景樓吃飯出來時,一個渾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年輕人,迎面和他撞了個滿懷,跌倒在地。從地上爬身來時,見那年輕人嘴上一邊道歉,一邊急匆匆頭也不回遠去了。現在看來,那年輕人正是眼前這小叫花子,撞他的目的,是要探測他身上的貨色。只是他怎麼會對世仁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呢?趁小叫花子把圍腰往自己身上系時,甄永信問,「小兄弟,老哥可是為找兒子,才跟你來的,不管怎麼樣,事到如今,老哥只求你把我兒子世仁的消息告訴老哥,也不枉老哥對你一番的信託。」
「我哪裡知道你兒子在哪兒?」小叫花子心不在焉地說。
「可是,你明明對他的情況,知道得那麼詳細呢。」
「噢,」小叫花子得意地笑了笑,「我們跟了你多少天了,你花錢時出手那麼闊綽,哪能不引起我們注意?見你四處打聽你兒子的下落,我和二掌櫃的,就猜想你正在找你兒子,你打聽過的人,我們都要上前問問,就把你兒子的身世探清了,最後再一莫你,知道你身上有貨,才定下趕你來。」
小叫花子說完,得意地笑了。
甄永信霍然明瞭,知道是自己不慎,才上了綁匪的圈套,眼見大勢已去,保命要緊。甄永信哀求道,「二位好漢,既然貨已取下,就把我們放了吧。」
「放了?」小叫花子嬉皮笑臉說,「光是出門找人,身上就帶二十塊黃條,這等財神,打著燈籠都找不著,還放了你們?說得輕巧。」
「小聲點,兄弟。」炕上的漢子囑咐小叫花子。
甄永信由此揣測,他們是怕隔牆有耳,心裡就有了數,猜想,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線機會,便故意大聲嚷道,「二位好漢,這二十根金條,是我變賣家產得來的,帶在身上,就是為了找回兒子。如今……」
「閉嘴!」炕上的漢子臉上露出凶相,吼了一聲。甄永信見機收住嘴巴。那漢子才消了火兒,向小叫花子弟了個眼色,小叫花子就躡手躡腳,往門邊挪去,剛要拔下門閂,突然門上發出「篤、篤」的敲門聲,小叫花子順勢把門打開,見店主正提著一把茶壺進來,滿臉堆著笑,對炕上的漢子說,「聽幾位在屋裡說話,知道幾位還沒睡呢,特地給幾位泡了壺茶,醒醒酒。」說完,把茶壺和杯放到炕上,轉身出去了。
小叫花子順手把門插好,給那漢子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那漢子把杯接過來,卻並不飲下,反是倒在地上,吩咐小叫花子,「先把他倆綁起來,要不,今晚上,咱們倆睡不好覺。」
小叫花子得令,取過兩條綁腿,動作麻利地把甄永信二人反剪雙手,捆綁起來,推到牆角,命令二人就地坐著。地上冰冷,凍得二人一夜無眠。甄永信心裡反倒有了底,不再像剛才那般慌恐,聽炕上兩個劫匪發出鼾聲,側過身來,嘴戳到琪友的耳邊,囑咐說,「明天早飯時,看我眼神行事,粥湯一類的東西,千萬別喝,記住了?」
琪友點了下頭,不再言語。
這一夜過得漫長,好容易盼到東方曙天,二人的手臂都給捆麻了。甄永信喊了幾聲,把炕上的綁匪喊起,說是自己憋得不行了,要去解手。炕頭那漢子推醒小叫花子,小叫花子醒過,揉揉眼睛,穿好衣服,給二人鬆了綁,領出門外。
雪原冬晨,寒氣逼人,剛從屋裡出來,寒氣就穿透棉衣,刺痛皮肉,臉上像有無數針尖劃過,痛到骨髓;鼻孔也像被人用針尖刺過。
東北的鄉下人家,大多沒有茅廁,平日裡解手,就在房前屋後,得便就方便。甄永信二人找了個旮旯,開始方便,尿水在半空就結成冰,落到雪地,已成冰珠。解手之間,下身就凍得冰涼。提起褲子,琪友湊到甄永信身邊,看著遠處的小叫花子說,「姑父,整掉他,逃走?」
「不行!」甄永信低聲說,「他懷裡有槍,大雪封山,一時半會兒走不遠,平時就連一隻兔子遇上他們,都休想逃脫,更何況咱們?」
「那就這樣等死?」
「不會,」甄永信說,「估計待會兒就能見分曉,你留心我的眼睛。萬一沒有機會,就先跟他們一塊走,再想辦法。」
「他們怎麼把小便說成『甩漿子』?」琪友問。
「這是土匪的黑話。」
「要是大便呢?」
「他們就說『甩瓤子』。」
二人說著,回到了客店。屋裡熱氣騰騰,店主正在做早飯,這會兒正在鍋上熬大馇子粥。
天寒地凍,伸不出手腳,幾個人也不洗漱,穿戴熨帖,就坐在炕沿兒,等著吃早飯。
一會兒功夫,早飯端上高桌。店主喊了聲,「吃飯!」幾個人就來到高桌邊坐下。桌上擺了四碗大馇子粥,幾個玉米麵餅子,一碟醃蘿蔔條,和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野豬肉。兩個綁匪抓起玉米麵餅子,就著野豬肉,大嚼起來,不時喝兩口粥。甄永信一臉哀怨,也不動筷;琪友學著甄永信的樣子,也坐在桌邊犯愁。兩個綁匪也不顧忌,只管自己大口咀嚼,眼見他們一碗粥將要喝光,這會兒店主正在院子裡餵狗,甄永信巴結地把自己碗裡半涼的粥倒進趕爬犁的綁匪碗裡,琪友也學著樣兒,把粥倒進小叫花子的碗中。兩個綁匪自以為肉票在巴結他們,也不客氣,端起就吃。等店主把最後一遍馬料添進馬槽,回到屋裡,見四隻粥碗乾乾淨淨地放在桌上,得意地笑了笑,問,「二掌櫃的,我這粥的味道,還好吧?」
那漢子見問,兩眼開始發直,舌頭開始倒板,一句話沒出口,就勢趴到桌上。小叫花子見勢不妙,剛要起身,感覺頭沉腳輕,打了個趔趄,摔倒地上。甄永信見時機已到,向琪友遞了個眼色,自己先趴到桌上。琪友驚得目瞪口呆,憋著氣,不敢吱聲,記著甄永信的囑咐,也學著樣子,趴倒桌上,瞇著眼睛,觀察店主的舉動。只見店主扔下手裡的籮筐,走到趕爬犁的綁匪身後,從綁匪懷裡掏出駁殼槍,旋身來到小叫花子身邊,準確無誤地從小叫花腰間,取出昨天晚上從甄永信身上劫來的圍腰,回到自己房間,片刻之後,身挎背包,出了門,返身把門反鎖上,接著就聽門邊有堆劈柴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下,從門縫裡透進一股煙火味,跟著就聽院中傳來呦喝牲口的聲音,甄永信拉了琪友一把,二人起身進了裡屋,跳到炕上,捅破窗紙,見店主正在套爬犁。
「他要逃跑……」琪友話剛出口,甄永信伸手摀住琪友的嘴巴,壓低聲音說,「別吱聲。」
店主套好爬犁,坐了上去,回頭向客店看了一眼,甩了一鞭,爬犁在雪地上揚長遠去。這功夫,火已上了房簷,燎燃了窗紙,屋裡瀰漫著濃煙。甄永信抓過一條被子,披在身上,又抱起一條被子,向窗外撞去,窗稜破碎,甄永信就勢滾了出去,摔在雪地上,快速起身,撣掉身上的火星,還好,沒有傷著。琪友也學著樣子,滾了出去。甄永信扶他起身,幫著把身上的火星撣掉。馬棚邊上的狼犬,見火燒房子,又從房子裡躥出兩個人來,瘋了一樣掙著繩子,向二人猛撲。
「快走!」甄永信喊了一聲,二人快速離了院子。擔心走大路會讓土匪的同夥追上,甄永信帶著琪友,一頭鑽進客店南邊的山林,朝客店相反的方向奔了下去,一口氣走到晌天,飢渴難耐,才歇下腳來。這時,二人才發現,身上除了御寒的棉衣,一無所有。無奈,二人只好找了一處逼風的山坳,坐下休息。從地上抓起一把雪,添到嘴裡解渴,喘歇了一會兒,覺得這裡並不安全,就繼續起身趕路。
「姑父,咱走得對嗎?」琪友問。
「應當沒錯。」甄永信心裡也沒底,只得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離開長春後,咱們一直往東走,現在咱們一直沿著太陽落山的方向走下去,肯定就能回到長春。」
琪友聽了,覺得也有道理,就和甄永信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著,感到口渴,隨手抓起一把雪含到嘴裡。直走到二人都覺得安全了,才開口說起話來。「姑父,你咋知道那店主今天早晨會下毒手?」
「看過《水滸》嗎?」甄永信沒有直截了當回答,而是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看過。」琪友說。
「知道菜園子張青夫婦開的黑店吧?」
「當然知道。」
「你看咱落腳的客店,和張青夫婦的黑店有什麼兩樣?開這種黑店的人,通常就是土匪中的的座山雕。他們不光通匪,往往還通官,小生意自己做,遇到大生意,就去通報給大綹子,他從中吃點殘渣。昨晚咱倆遭劫時,我見那趕爬犁的囑咐小叫花子不要高聲,就知道這些土匪們,平時也怕這類黑店,我便故意高聲把咱遭劫的數目報了出來,就是要讓店主聽見,好讓他們火並,咱好見機行事。當趕爬犁的吩咐小叫花子去看門外的動靜時,小叫花子剛到門邊,店主就敲門送茶進來,我就知道屋裡發生的一切,都在店主的心裡。我猜這一單生意,店主是不會輕易放過的。因為住店的人多,我猜想店主不敢橫吃,必定會軟吃。軟吃通常是他們勸對方吃醉酒,或者是往食物裡加**藥。昨晚我勸兩個綁匪吃酒,兩個綁匪都有提防,店主不會看不見,而他夜裡送茶,只是探底的一個借口,不會就此下手,那麼,最後一個機會,就只有在早飯上做手腳,而兩個綁匪仗著人多,天又大亮,就會放鬆警惕,必會中計,所以我不讓你吃那早飯。」
琪友聽甄永信把玄機點破,心裡頓感驚險奇妙,埋怨說,「姑父平日怎麼不把這些教給我?」
甄永信笑了笑,說,「這都是長期江湖闖蕩積累的,需要臨機應變才行,哪可照做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