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三十章 琉璃廠套牢貪心客(1) 文 / 滄浪船夫
那宗和一連數日不來,甄永信料定他必是背著自己耍小聰明,私下自作主張做局,結果砸了局,沒臉來見他。心想年輕人自負,非得碰些釘子,才能慢慢熬成氣候,不走些彎路,總也長不了才智。這樣一想,心裡也就不生氣了,今天見那宗和又提著些好吃的來了,心裡挺高興,也不拿話戳穿他,裝著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嗔怪那宗和,又花錢賣東西來,說這陣子,把他的嘴,都吃得沒味道了。
那宗和也裝著沒事一樣,說是一個朋友,從冀東秦皇島來看他,這些日子,帶朋友在城裡玩耍了幾天,就沒空兒過來看望老叔。三個人坐著說了些閒話,那宗和就起身回去了。
一天下午,甄永信剛睡過午覺,那宗和又來了。這回他懷裡捧著兩個盒子。盒子是錦緞裱裝的,卻已顯陳舊。甄永信見了,剛要嗔怪他又花錢給自己買東西,那宗和卻先笑著說,「一個朋友,剛弄了兩件東西,我怕放在我那兒不保險,想放到您老這兒。我們那院子,人多眼雜,太亂。」
「什麼東西?」甄永信問。
「兩件瓷器。」那宗和說,「都是老貨,何希珪給看過了,只是一時不好出手,先放一陣子再說。」
「你那友從哪弄的?」琪友。
「咳,他能從哪兒弄?還不是從主人那兒搗騰出來的?」那宗和說,「那小子一小就在永貝勒福上當差,永貝勒這陣子快不行了,幾個兒子正變著法兒從老爺子屋裡往外搗騰東西,我那朋友看準時機,自己也搗騰了幾件。」
「何三爺看過,怎麼說的?」甄永信問。
「他說這件小的,是鈞窯明萬曆青花碗,那件大的,是清乾隆時期景德鎮仿元青花觚。」
「你那朋友是什麼意思?」甄永信問。
「他交給我,像往常那樣,找個合適的茬兒,把貨出了。」那宗和一邊應著,一邊把盒蓋兒打開,取出兩件瓷器,遞給甄永信把玩。甄永信對古玩不在行,差不多是個門外漢,瓷器拿在手裡,也就是一件瓷器罷了,看不出個子午卯酉。把玩了一會兒,重新裝起,讓琪友搬到裡屋收好。
「現時古玩行裡,什麼瓷器最下貨?」甄永信問。
「將軍罐!」那宗和說,「清早期以前的將軍罐,只要是官窯的,就要幾萬塊現大洋,總有玩家上手。」
「將軍罐裡,有沒有仿品?」甄永信問。
「咋沒有呢。」那宗和揮手劃拉了一下,說,「你到琉璃廠的地攤上轉一轉,滿市場的將軍罐,沒有一個是真的。高仿的,一兩塊大洋就能買下,低仿的,幾個銅子兒就成。」
「那就不能和真的混在一塊兒,辨不來了?」甄永信問。
「一般不會,」那宗和瞪著眼睛說,「行家的眼力,毒著哪,真的假的,差不多一眼就能分出。」
「那些玩古董的裡面,就沒有一些『二世祖』一類的秧子?」
「咳,怎麼還有一些呢,差不多都是那路的貨色。這些人,一生嬌生慣養的,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做不了什麼正經的生意,就打起了古董的主意。仗著祖上傳下的一些破爛玩藝,一知半解地學些古玩知識,就跑到市面上蒙市,相互間你蒙我,我坑你的,老想著能揀到大漏,一夜暴富。真的行家,誰肯成天到晚的溜街?」
「一旦他們淘到了真貨,他們怎麼能知道是真貨呢?」甄永信問。
「花錢找人作鑒定呀。」那宗和說,「一些小東西,他們就找何希珪這類拉邦套的人鑒定,淘到了大貨,他們就要出大價錢,去找京城裡的名家鑒定。」
「照這麼說,這古玩界,倒是滿有意思的。」甄永信歎了一聲,轉頭對琪友說,「琪友啊,取十塊大洋給宗和,趕明兒個,讓宗和到琉璃廠那兒,買件高仿的將軍罐回來,我倒要領教領教箇中的奧妙。」
琪友剛要起身,被那宗和一把摁住,「看您老說的,一個仿冒將軍罐,能值幾個錢?還要您老給我錢。明兒個我給您老帶來一個就是了。」說完,起身走了。
過了一天,那宗和果真帶來一個仿明朝官窯將軍罐。甄永信抱在懷裡,翻看起來,卻也看不也名堂,只覺著是個瓷罐子罷了。看了一會兒,放在桌上,轉頭問那宗和,「你常去琉璃廠出貨,遇沒遇見過這類玩家,他們家道挺厚實,在古玩方面還是半瓶子醋,是個空子,卻對淘貨走火入魔。」
那宗和聽了翻了幾下眼珠子,說,「這我倒沒怎麼留意。」停了停,說,「不過何希珪能知道,他天天泡在市場,什麼樣的人都接觸,等我去問問他。」
「問可以,但要講究策略,不能讓他介紹給你,更不能讓那人知道你和何三爺認識,一旦漏了,事情就不好辦了。」
「你老又有想法啦?」那宗和聽甄永信這樣吩咐,猜出甄永信又有了做局的想法,不隔己,興沖沖地開口問道。
「有個想法。」甄永信一邊摸著將軍罐,一邊嘀咕道,「就看你能不能找準人呢。」
「您老放心,」那宗和拍著胸脯說,「這事包在小侄身上了。」
那宗和來到琉璃廠,找到何希珪,何希珪伸著刀螂頭,鬼鬼祟祟問道,「有貨要出?」
「沒有,」那宗和說,「今兒個閒著,隨便過來走走,」
「這幾天,要做一單?」何希珪又問。
「做什麼呀,上次讓你搞了一次,現在睡覺還做惡夢呢。還好意思說呢。」
「那能怪我嗎?」何希珪爭辯道,眼見他還要往下說,那宗和打斷他,說,「行了,行了,不怪你,怪我,成了吧?哎,我問一下,現在像明朝官窯將軍罐這類東西,走得快嗎?」
「那要看品相了,」何希珪歪著刀螂頭說,「要是品相好的,走得風快。」
「價位怎麼樣?」
「不低,」何希珪說,「像我剛才說的,要是品相好,五六萬是常見的價。怎麼?手頭有貨。」
「沒有。」那宗和說。
「那你問這幹什麼?」
「噢,一個朋友,看見主人家有這麼件東西,想搬出來,卻不知市面上價錢怎麼樣,又不知走得快不快,特地托我來問問。」
「你讓他搬出來唄,我保準讓他走得快,走得好。」
「又吹了吧?」那宗和激他一句,「這麼大的價錢,吃貨的人那麼好找?」
「看你不信呢,」何希珪說,「這樣的人,我手裡有一打,東安的三麻子,西單的劉五爺,北海的王少爺……」
「你在蒙我吧,你說的這些人,都住在天上吧?和你結識了這麼多年,愣是沒見過一個你剛才提過的人。」那宗和說。
「蒙你幹啥?人家平時在行裡淘貨,沒事也不到我這兒來,你怎麼會認識?」
「那也不至於一個也沒見過吧?」那宗和說。
「你不信我,是吧?」何希珪抬起刀螂頭,說,「那好,我現在就從行中喊過幾個,讓你認識認識。」
「別介,人家正忙著呢,喊過來怎麼跟人家交待?你隨便指幾個給我看吧。」那宗和說。
「也行,」何希珪往人群裡望了一會兒,指著一個頭戴瓜皮帽,帽子前沿鑲著綠寶石的人說,「瞧,那是白四爺,專玩金石的。」看了一會兒,又指著一個上了年歲的人說,那是鄭三爺,早先在京城開米行,現在交給兒子打理,自己天天到這裡淘貨,他專玩字畫;他身旁那個胖子,是胡二爺,咱京城裡有名的花爺兒,祖上在城裡開有三家館子,到了他手裡,經營不善,全兌了出去,現時在琉璃廠玩古董,什麼都淘,吃貨也大氣,半年功夫,已吃了十幾萬的貨,你還別說,傻人也有天助,前些天,淘了一塊古玉,揀了個大漏,一轉手,聽說賺了一萬多塊呢。「
見何希珪還要介紹這位胡三爺,那宗和打斷說,「你別老講他,再給我說幾個別的。」
何希珪聽了,又指了幾個,那宗和心不在焉地聽著,兩眼卻緊盯著胡二爺不放。聽何希珪絮叨了一會兒,那宗和說,「行了,我回去跟朋友說一聲,他要是能搬出來,就托你幫著給出了。」
說完,告辭回去了。
那宗和徑直找到甄永信,把經過說了一遍。甄永信仔細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待那宗和說完,思索了一會兒,說,「我看行。這樣吧,明天咱們到琉璃廠去一趟,在那跟前兒租一處房子,在那裡做局也方便。租了房子,宗和再到琉璃廠那邊買些高仿古玩,在租房裡陳列著,盡量要顯出家道中衰的大戶人家的樣子……」三人一邊合計,一邊吃了晚飯,直到半夜,看看時間太晚,甄永信留那宗和住下。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三人上街吃了早飯,僱車往琉璃廠那裡去。在琉璃廠南街的一條胡同裡,尋得一家獨門獨戶的四合院租了下來。按照甄永信的想法,琪友上街雇來兩個打零工的老媽子,把房屋裡裡外外打掃乾淨。那宗和又買回幾件高仿古玩,陳列到櫥櫃裡。一番收拾之後,就有了家道中衰的大戶人家的模樣。三人到街上吃了飯,回來後又把做局的事合計了一遍,當晚,三人就在新租的房裡住下。
第二天一早,那宗和帶著琪友,懷揣前些日子朋友求他出貨的明代鈞窯青瓷碗,也不掏出問價,只在人群中尋求何希珪指點給他的胡二爺。眼看天色快晌了,還沒找到胡二爺。琪友低聲問那宗和,「他今天會不會不來了?」
「難說。」那宗和說,「再找找看,實在不行,下午咱們再來,幫我看著點,小心別讓何希珪看見了。「
兩人說話不及,那宗和看見琉璃廠西邊出口處,一個胖子正背著手,要走出市場。
「在那兒。」那宗和說完,向那胖子努了努嘴,急走幾步,追了上去,琪友也跟在後面,晃了過去。
那宗和追上胡二爺時,胡二爺已出了琉璃廠。那宗和快走幾步,在胡二爺要經過的地方,站了下來,掏出懷裡的小盒子,打開蓋子,露出裡邊的瓷碗。見胡二爺到了跟前,遞上去問道,「這位爺,要不要鈞窯的東西?」
胡二爺見問,停了腳步,取出那只碗,端詳了一會兒,說,「鈞窯的?准成嗎?」
「一百個準成,是祖上傳下來的,我爹說,這是明代官窯的東西,現在家裡等著用錢才拿出來賣的。」
「你爹說的?你爹是幹什麼的?」胡二爺邊翻看瓷碗,邊問。
「什麼也不幹,就在家裡呆著。」那宗和說。
「他自己怎麼不出來賣呀?」胡二爺跟著問。
「他怕丟人。」
「丟人?」胡二爺看了那宗和一眼,沒吱聲,又端詳一會瓷碗,問,「你爹說,這只瓷碗,要賣多少錢啊?」
「我爹說,要價八百,最低也不能少了六百。」
胡二爺聽了,冷笑了一聲,又看了看賣瓷碗的年輕人,呆頭呆腦的,雖說不像傻子,猜想這年輕人也是大戶人家嬌生慣養出的荒料,不諳世務,便動了心思,開口道,「你爹整天呆在家裡,不知道行市,你這只碗,頂多只值二百,怎麼樣?成交不?」
「二百?」旁邊裝成看熱鬧的琪友驚叫了一聲,「昨天我看見一隻類似的碗,還不如這只呢,最後是一千塊現大洋成交的……」
聽琪友操一口東北口音,眼瞅著要壞了自己的好事,胡二爺惱怒起來,瞪著琪友罵道,「哪兒來的蠻子,嘴上沒毛,就敢在這裡信口胡唚。一千塊現大洋?賣給你吧,來,你拿一千塊現大洋來,我做主了,賣給你,拿錢來呀!」
琪友給罵了個大紅臉,淡溜溜地走開了,身後又聽胡二爺在罵,「看你個窮樣兒……」罵了一會,又問那宗和,「怎麼樣?小伙子,二百塊錢,幹不幹?」
「這個我做不了主,你得跟我爹說,他交待過的價錢,我不敢隨便改。」
胡二爺猜想,這家的父子,必是大戶人家的膏粱豎子,荒料無能,不善經營,敗壞了祖業,家道衰落,眼下正靠變賣祖宗留下的家產度日。要是這樣的話,想這年輕人的父親,也不會精明到哪兒去,何不乘此機會,揀他個大漏?這樣一想,便問,「你家住哪兒?能不能帶我去拜見令尊大人?」
那宗和見說,也不推辭,告訴胡二爺,「就住南街,離這兒不遠,爺要是願意,跟我來就是了。」
拐過兩個街區,到了他們新租的房子。果不其然,胡二爺所料正是,一進家門,一眼就能看出,這戶人家,正在衰落。主人甄永信,見裝扮成兒子的那宗和把生人領進家裡,一臉的不悅,厲聲訓斥道,「誰讓你把客人領回家的?我不是說過了嗎,交易不成,就算了,誰讓你領人回家的?」
「老兄息怒,」胡二爺見主人動了肝火,厲聲訓斥兒子,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乾笑著說,「其實是我自己要來的,與令公子無干。」頓了一下,又說,「我實在是看中你這件瓷碗,想做成交易,只是令公子報價太高,又不敢自作主張,我便跟著來了,想和老兄討個公道價錢,不想觸犯了老兄。還望老兄原諒小弟魯莽,紓心息怒才好。」
甄永信聞言,也覺自己剛才的火兒,發得有些過頭,緩下臉來,解釋道,「其實我並不是對先生的,只是犬子太不爭氣,讓我心中鬱悶。你看,今年眼瞅著都二十了,成天躲在家裡,三門不出四戶的,養了這種兒子,怎麼還敢指望他能養老送終。我是要鍛煉他,才讓他帶著點家傳的東西到市面上歷練歷練的,不成想,這麼好的寶物,在他手裡,愣是賣不出一個好價錢,你說氣人不氣人?」
胡二爺聽出,這家主人,只是在為自己剛才發火失禮找由頭,其實也並不見得比他兒子強多少。聽過之後,便接過話頭,拉入正題,歎口氣,說,「咳,我看老兄是多慮了,古人說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樹大自然直嘛,什麼人也不是一生下來,就什麼都會的,我看令公子就不二五眼,說不準,將來還會雛鳳清於老鳳聲呢,會幹出一番大事情。其實,依我看,這事也真的不能全怪令公子,老兄也確實把這件東西的價格,訂得過高了些。也難怪,老兄不熟悉眼下的行情,這只盤子,按現在的行市,能賣上四百塊大洋,那就算燒高香了。只是我就是喜歡這東西,即使貴些,也想留下。老兄你看這樣成不成?你再給讓一讓,我呢,再給你漲一漲,咱們就來個折中價,五百塊成交,怎麼樣?」
甄永信聽了,顯得有些為難,悶坐了一會兒,開口道,「不怕先生笑話,今天賣祖上傳下來的家業,也屬被逼無奈。其實我心裡也有數,這件東西,要是擱在好人手裡,賣個千兒八百的,是輕輕鬆鬆的事,無奈養兒不肖,眼下正等著這筆錢的用場,只能依著先生了。聽說先生喜歡,也算是我替這件東西找個好人家收著。」說完,連打幾個呵欠,臉上露也難受相,從袖頭裡掏出一方手帕,在眼角輕拭幾下,眼淚就滾落下來。
胡二爺自己也有這口癮,能體會到主人會兒難受的滋味,趕緊把錢付了。主人收了錢,留出一枚,把剩餘的鎖進櫃中,囑咐兒子說,「把青花觚先收起業吧。眼下別急著賣。你陪胡先生坐會兒,我上街有點事兒,一會兒就回來。」邊說,邊匆匆出了門。胡二爺知道主人要去哪兒,也不急著離開,聽主人吩咐兒子把桌上放的青花觚收好,又來了興趣,不等年輕人搬走,自己搶先端起翻看,見落款是清乾隆年間官窯出品,款式新穎,釉色清亮,心裡喜歡,剛要探尋價錢,年輕人伸手從他手裡把東西取過來,說了句,「我爹讓我把東西放下。」便將青花觚裝進盒裡,放進櫥櫃。胡二爺大為掃興,訕笑著說了幾句淡話,帶上剛買下的碗,告辭離去。
實際上,胡二爺對瓷器,也是粗知皮毛,買這件東西,除了貨色養眼,一看就知是老東西,碗底又有年份落款,更多是因為看人下菜碟,先是這家兒子,在琉璃廠那幅呆頭呆腦的蠢相;接著是到他家裡,看見敗落的家道;跟著又看見這家主人讓煙癮折磨的窘相,才下了定心。只是貨到手後,心裡還是有些不托底,就回到琉璃廠,找玩家甄別。連看了兩個人,都嘖嘖稱讚,問了價錢,也都艷羨他又揀了個大漏。
一連幾天,胡二爺對琉璃廠失去了興趣,心裡老惦記著那家破落戶的青花觚,反覆琢磨著如何才能上手。想來想去,最後打定主意,交結!
做出這種決定,主要是基於兩點考慮:其一,這戶人家的主人,對眼下古玩的行市,並不外行,又守在琉璃廠邊兒上,要糊弄他,實屬不易;其二,這家主人只有當家裡的錢花干了,煙癮發作時,才能殺下價來。可他上次出貨,得了五百,父子倆仔細地花,估計也得半年才能花完。也就是說,下次出現最好的殺價時機,至少要等半年以後,而半年以後,前來殺價的,又難保只有他一人。所以現在要把貨搞定,只有一條道兒:攻心。破費點小錢,去和他交結。
主意打定,胡二爺上街,買來四樣下酒菜,提了一罈好酒,在城裡人家做午飯前,來到破落戶家,敲了幾下門,年輕人出來看門,見是胡二爺,傻里傻氣地問,「又來買東西啦?我爹說了,什麼也不賣。」
「這孩子,怎麼說話呢?」胡二爺笑了笑,說,「買什麼呀?什麼也不買,今天來,就是和你爹說說話,喝點酒。你爹在家嗎?」
年輕人看胡二爺手裡拿的好吃的,閃身放客人進來。進了堂室,見主人正在喝茶,看胡二爺進來,面露驚訝,起身問道,「先生有事嗎?」
「沒事沒事,就是來做做。」胡二爺笑著說,嘴裡一聲一聲「老哥老哥」叫著,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桌上,坐下身來,媚著臉對主人說,「是這麼回事,上次從老哥您這兒淘了件東西,我心裡樂呀,天天捧著寶貝玩看,越看越是喜歡,越喜歡就越睡不著覺,越睡不著覺就越想找人聊聊。可這北京城裡,我找誰說去?誰真正懂這件寶貝呀?想來想去,只有老哥您懂,這不,我就來了,想和您嘮扯嘮扯。」
「您該不是奔著我家別的東西來的吧?」主人冷冷問了一句,抬眼向櫃櫥中陳列的瓷器掃了一眼。
「瞧您說的,」胡二爺紅了臉,訕笑著說,「您老兄可真逗。也難怪,您老兄還不熟識我呢,我就是有這個心,也沒這個膽兒呀。我那兩個鼻疙瘩,哪裡敢打您老兄的主意?真的。今天來,就是心裡高興,想和您老說說話。來來來,喝上,喝上。」說著,把帶來的酒菜擺上,讓年輕人添一雙筷子,不請自坐,端起酒杯吃喝起來。
主人顯然存了戒心,小口慢喝,見兒子大筷子夾菜,大口喝酒,嗔斥道,「你小子是餓死鬼托生的?沒見過酒席,這般丟人現眼的吃相?老子還指望你將來當家守業呢。」
年輕人聽了,愣了一會兒,推說自己吃飽了,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酒桌。胡二爺淡溜溜地沒話找話,一邊不住地勸酒勸菜。二人又接著喝了一會兒,直到罈子見底,才停歇下來。
以後每隔幾天,胡二爺都要帶著酒菜來,或中午,或晚上,總要趕在主人家做飯之前。這破落戶的主人,也比先前熱情了許多,話也多了不少,時不時把年輕時寶馬香車,風流倜儻地大把花錢的舊事,在灑桌上向客人吐露一番。半個月後,竟成莫逆。
一天酒後,當胡二爺突然提起那件青花觚時,主人醉眼朦朧地拿手點著胡二爺的眉心,舌頭倒板地罵道,「你小子真狠,專往我心尖子上捅刀,最後一次了,記住沒有?哥這東西,拿到市面上,少說也得八百塊,得,誰叫咱們是兄弟啦,你就給個三百吧,意思意思得了。」
胡二爺聽了,樂得渾身發抖,當下從懷裡掏出錢來,點出三百,推給主人。主人摟過錢,也不清點,叫兒子把青花觚連盒子一塊端給胡二爺。胡二爺也大方,並不打開查看,藉著酒勁兒,得龍望蜀,纏著主的道,「哥,兄弟還有一個願望,就想見識見識您櫃子裡擺設的青花將軍罐。」
「好小子,眼夠毒的,」主人又拿手指彈了一下胡二爺的腦袋,「你知道那是什麼將軍罐嗎?是元青花將軍罐!元大德六年景德鎮出的,是特地為太子大婚燒製的,一共燒了三十二件,賞賜給皇親國戚的,傳到今天,世間只剩下三件,紫禁城裡有一件,倫敦大英博物館裡陳列了一件,民間就只我這一件了。是我爺爺在道光二十八年,趁長毛子起事,花了三百兩黃金,從王府裡弄出來的。我自個兒都不知道,它到底該是個什麼價。」
胡二爺走到近處,小心地托起將軍罐,翻看了落款,和主人說的一點不差。再端詳釉面,果真是流光溢彩,悅目怡心。把玩了一會兒,放回櫃中,帶上青花觚回去,心裡卻不踏實,照舊找玩家看了,都驚羨他接二連三地揀大漏。
胡二爺興奮過度,相信自己找到了金礦,心裡打起了那件元青花將軍罐的主意。到玩家那裡探聽一下行情,玩家聽了,都不以為然,說,那可是價值連城的東西,果真是正品,幾十萬、上百萬都是可能的。
胡二爺按耐不住,心裡打起了如意算盤。幾經合計,打算先把平日裡淘來的東西出掉一些,湊足錢數,伺機買下那將軍罐。
一段時間裡,胡二爺一邊忙著到琉璃廠出貨,一邊每天帶著酒菜,到那家破落戶去吃酒。破落戶的主人似乎覺察到什麼,胡二爺再去時,見櫥櫃裡的一些瓷器,已收了下去。無耐,胡二爺現在已是走火入魔,心裡只有那件元青花將軍罐了,一如往常,時不時帶著酒菜來,去巴結破落戶的主人。大約又過了一個月,總算湊足了三萬塊現大洋,心裡過於焦急,一天,正在吃酒時,管不住嘴巴,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沒料到,主人聽了,並沒像他想像的那樣,一口否決,只是沉下臉來,神色暗淡,從袖口掏出一方手帕,擦拭幾下眼角,眼淚就簌簌滾落下來,歎息道,「胡老弟是把我往懸崖下面推呀。」
「瞧哥說的,一件古玩嘛,哪裡就到了哥哥說的那等地步?」
「兄弟不知,一旦此物出手,哥就等於賣了祖宗啊。」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又拿手帕擦拭幾下眼睛,哽咽道,「也罷,天要滅我,如之奈何?老弟你也看到了,犬子不肖,豈是守業之輩,諒這個家,早晚要敗在他的手上,這尊將軍罐,遲早要易主的,與其讓他敗壞了,倒不如趁我氣息尚存,替它尋得一個好的主人,只是我有一個條件,不知老弟肯不肯答應我?」
「什麼條件,老哥但講無妨,我胡某指天發誓,一旦背約,天殺雷殛。」胡二爺瞪圓雙眼,滿臉脹紅,指天發誓。
「這件東西到你手上,定要世代收藏,不可上市交易。」
「這個何消老哥吩咐?小弟正是這麼打算的。」
見胡二爺起了誓,主人沉吟了片刻,突然問道,「你現在手上現款有多少?」
「大洋三萬。」
主人聽了,頷首不語,思忖良久,說道,「罷了,反正我不願擔著出賣祖宗的惡名,這件東西,權當兄弟贈與你了。只是你切不可負了我的一片心意。這件東西,照現在市面上的價錢,至少也不該低於百萬,準備一下,你把它帶去吧。」說完,轉頭對兒子說,「你到庫房裡,把它搬出來吧。」
年輕人聽了,站在那裡沒動彈,直耿耿地數落他父親,「爹喝大了吧?上個月賣的幾百塊錢,都讓你糟蹋光了,今天早晨,我往你要錢買米,您說讓我等等,可等到現在,也沒見您拿出一個銅子兒。您對外人卻大方,這成千累萬的寶物,說送人就送人了啦?」
「混帳!」主人猛一拍桌,唾口罵道,「你小子無能,不能安身立命,卻要靠變賣祖業過活,將來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士死知己,天經地義,我將此寶贈與胡老弟,也算是物得其人了。男子漢大丈夫,豈可靠變賣祖業過日子?」
「您說的句句在理兒,只是您老肯把大煙戒了,我就是上街出苦力,也夠咱們一家過活了,不需要變賣祖業了。」
「你!」主人兩眼泛紅,站起身來,舉手要打。
胡二爺見狀,攔在中間,托著主人坐下,不停地安慰道,「老哥您消消氣,消消氣,別跟孩子一般見識。其實吧,大侄子剛才說的,也有道理。人嘛,終究是要吃飯的,要不,神仙可就要滿天飛了。大侄子剛才說得對,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怎麼好平白得來呢,多少也得給您老些補償。您瞧,眼下,我只湊足了三萬,這錢您老先收下,貨我先取走,等我攢足了錢,再給您老補上,行不?」
「養兒不肖,丟人現眼啊。老弟,你也看見了,」主人指了指年輕人,手指氣得直哆嗦,無可奈何地搖著頭。胡二爺笑著從懷裡取出一張支票,遞給年輕人,說,「收下,孩子,匯豐銀行的,隨時都可取兌。」
年輕人沒了主意,望著老子發愣,主人悶聲悶氣地吼了一聲,「收著吧,快去把將軍罐搬來。」
一會功夫,年輕人捧著一個精製的盒子出來,將軍罐存放在盒中。走到酒桌跟前,年輕人打開盒蓋,讓客人看了看,又把盒蓋蓋上,轉身出去了。這邊主人酒興頗好,一杯跟著一杯,也沒忘記功客人喝酒。大約喝到日已偏西,胡二爺開始兩眼發直,嘴唇發木,才搖搖晃晃抱著將軍罐,到街上雇了輛車,回家去了。主人送走胡二爺,回屋簡單收拾一下,鎖上門,僱車回到東四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