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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三十二章 聞喜訊再度下江南(1) 文 / 滄浪船夫

    火車到徐州時,天剛濛濛亮。甄永信一行人出了站台,不打算在徐州逗留,找了一家小吃店,匆匆吃了早飯,打聽清楚去上海怎麼走便捷,三人就找到一家大車店,租了輛馬車,打算去蚌埠,到那裡乘船入江,然後順江而下,直到上海。

    一行人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行不幾日,到了蚌埠,直奔碼頭。想先探問一下包船去上海的價錢。天將晌午,碼頭上人頭攢動,行走間,一個小叫花子從甄永信身邊走過時,不長眼色,肩膀狠狠碰到甄永信的左肩,撞了甄永信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幸虧小叫花子動作敏捷,一伸手,摟住甄永信的腰間。甄永信搖晃了一下,勉強沒有摔倒,正要斥責小叫花子的冒失,卻見那宗和閃身到了甄永信身後,一雙大手,鐵鉗子一樣死死扼住小叫花子的手腕。那會兒,小叫花子的手,剛剛伸進甄永信的懷裡。

    「你奶奶的,也不睜開狗眼看看大爺是誰!」那宗和嘴裡罵著,掄拳就要砸將下來。卻被旁邊看熱鬧的兩個青年人攔腰抱住。其中一個青年人低聲附在那宗和耳邊哀求道,「大爺息怒,這小東西有眼無珠,不識真人,大爺高抬貴手,放他一碼。都是道上的人,別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琪友見勢不好,以為那宗和與那些人打起來了,也上前揪扯那人。就在這時,忽啦一下,旁邊又上來一些人,像似在勸架,撕撕扯扯地把幾個人推開。小叫花子痛得呲牙咧嘴,尋機鑽進人群,消失了。幫著勸架的,見小叫花子跑脫了,也一哄散去。眼見眾人散去,那宗和罵罵咧咧地,罵那小叫花子吃了豹子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一邊捋胳膊挽袖子,跟著甄永信去找船家問價。三人找到一隻烏篷船,覺得挺可心,和船家談好了價錢,便要登船上路。船家卻並不急著啟航,磨磨蹭蹭地要客人先付定金,說這是行規。甄永信聽了,笑了笑,對琪友說,「給他吧。把船錢付清了也行,只要能快點到上海。」

    琪友聽了,手向懷中伸去,當下吃了一驚。一路上,三個人的盤纏,不知什麼時候,已從腰間消失了。琪友張開嘴巴,兩眼發直,望著甄永信。那宗和登時醒悟過來,斷定是剛才在碼頭上,和那群地痞糾纏時,讓小叫花的同夥上了手。眼見連訂金都拿不出來,要是把這種人送往上海,別說船錢了,弄不好,連小命都得搭上。船家跳上碼頭,把剛剛解開的纜繩重新繫好,回到船中,呲牙咧嘴地說,自己的老胃病又犯了,怕是今天走不了了。甄永信知道,這是船家在耍滑頭,趕客人們下船。三個人只好灰溜溜地下了船。

    重新上了碼頭,甄永信垂頭喪氣。心想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要不,怎麼會這搬招賊?短短幾年,先後兩次栽在小叫花子手裡。上回在吉林,栽在小叫花子手裡不說,險些把命搭上;這回又讓小叫花子同夥,把三個人的盤纏摸光了。那宗和瞪著鬥雞眼,往碼頭上的人群裡掃來掃去,指望能在人群中找到小叫花子,把失去的盤纏討回來。按他的經驗,這時只要能找到那群痞子中任何一人,這筆錢就能乖乖地回來。只是偌大的碼頭,哪裡去找?

    「我是不是看上去忒呆?」甄永信問身邊的琪友。

    「瞧姑父說些啥呢?」琪友說,「賊人要偷,哪裡還管什麼人?他們得便就上手。」

    「可你看,這幾次出的事,小叫花子都是衝著我來的。」甄永信說。

    「您老這就不懂啦,」那宗和插嘴道,「剛才咱是上了他們的套兒了。現在我冷下來一想,才明白過來,那小叫花子撞您,再下手,那是探彩,剛開始我以為他是跑單幫的,才一把扭住了他;接著就有人上來勸架,撕扯中,對咱仨都下了手。現在仔細一想,可不是嗎,當時那小子跟我說的,就是道上的行話,只是當時一時心急,沒顧得上多想。現在看來,咱們都讓那些痞子們上了手。」

    甄永信伸手到懷裡摸了一下,看世仁的信件不在,便掏出來說,「他們沒偷走什麼。」隨手又摸了摸縫在袖頭裡的銀行存折,也硌楞楞,硬硬地還在,才放下心來。

    「那是咱們喊得緊,把他們唬著了,地痞們才沒十分得把。」那宗和用手摸摸腰間,一片硬紙還在,那是在京城時,和跑官的候補知事魏公子換的帖子。琪友摸了下左上襟,縫在裡面的幾張存折也在,心裡也踏實了下來。

    「此處距上海路途遙遠,沒有盤纏,如何行動?」甄永信問道。琪友和那宗和聽了,也不知如何應對。三人相互望望,一時拿不出主意。「你倆不是說,存折像早年票號裡的匯票一樣,可以兌現嗎?」甄永信問二人,不等二人答話,接著又說,「咱到銀行去試試,看能不能兌些現錢,那樣,咱就不用再發愁了。」

    兩個年輕人也不知就裡,只好跟著甄永信到街上找銀行。找了一家銀行,三人進到裡面,甄永信撕開袖頭,取出存折,遞進窗口,說要取錢。櫃上夥計接過存折,看了看,又從窗口扔了出來,說這不是他們銀行開出的存折,存折必須到所在行去兌現才行。甄永信揀起存折,徹底傻了眼,心裡一急,抱怨起來,「你看看,當初我把錢縫在身上,你倆笑話我,說不安全,不方便,不如存在銀行裡,隨用隨取,不光安全,還有利息。這回倒好,安全是安全了,只是捧著金飯碗要飯吃,揣著銀子餓肚子,這張破紙兒,這會兒有什麼用場?」

    琪友和那宗和情知甄永信去上海心切,路上遭劫,丟了盤纏,寸步難行,急火攻心,一時說出不講理的混話來,便都管住嘴巴,不敢忤逆半句。三個人垂著頭走出銀行,來到街上。眼看日已偏西,三個人腹中肌腸轆轆,甄永信心裡越發焦躁起來。

    「老叔,您老別急。要不這樣行不行?您老先坐這兒歇歇,我和琪友到街上耍耍手藝,賺點飯錢,咱們再上路。」那宗和商量道。

    「像在北京時那樣?在街上做些小阿寶的把戲?」甄永信問,「可你現在身上一個大子兒都沒有,就是有,靠邊你那把戲賺來盤纏,到了上海,也不知是猴年馬月了。」

    「不的,」那宗和說,在袖頭裡伸出食指和中指,一夾一夾地向甄永信示意,「讓琪友幫我擋擋風罷了,我去夾幾片兒。在北京時,我和懷寧都練過這活兒。」

    甄永信嚇了一跳,直起身來,當即搖頭說,「胡鬧!一旦砸響兒了,上海去不成了不說,還要在這兒蹲笆籬,何苦呢?今兒個咱們就是一路討飯去上海,都不能有一點那種想法。再說,我一向討厭那種伎倆,一點文化品味都沒有,和劫匪有什麼兩樣?」

    琪友聽了,心裡也生怯意,不贊成那宗和,插話說,「哎,在北京時,我聽你說過,你要做一個進京跑官的魏公子,做成了嗎?」

    「哪裡做了?」剛才讓甄永信一通數落,那宗和正心裡憋屈,見琪友問他,就嘟著嘴道,「老叔不答應,我哪裡敢做?」

    這句話提醒了甄永信,兩眼一亮,問道,「對了,你不是說,那個魏公子,家就住在蚌埠嗎?」

    「是的,」那宗和說,「就住在這裡。」

    「在蚌埠什麼地方?」甄永信問。

    「這我倒沒留意,也沒細問他,」那宗和說,「不過也能知道。他和我換帖子時,把家裡住址寫到了背面,帖子就在我身上。我剛才還摸到了呢。」說完,手伸懷裡,摸出那帖子,遞給甄永信看。

    甄永信接過帖子,端詳了一會兒,猛一抬頭,臉上輕鬆起來。「有了,」甄永信望著二人,說,「咱就到魏老太爺那裡,借些盤纏上路。」

    「咋個借法?」琪友問。

    甄永信把二人招到身前,三人聚攏在一塊兒,甄永信把自己的思路說了一遍。琪友和那宗和聽了,都覺得不錯,便開始行動起來。

    幾個人來到一家飯館,往櫃上借來紙筆,甄永信摹仿魏公子的字跡,以魏公子的身份,寫了一封家書。又往店家要來一個信封裝上,拿漿糊粘好,照著帖上的地址,定到信封上,交給那宗和揣好。幾個人就離了飯館,去找轎行。

    「魏公子的表字,叫什麼來著?」甄永信問。

    「夢晝。」那宗和應道。

    「趁這會兒空閒,你把到了魏家要說的話,在心裡想一想,把能遇到的一些事兒,也想一想,拿不準的地方,咱們再一塊合計合計,待會兒上了轎,再商量就不方便了。」甄永信吩咐道。

    「您老說,見了魏公子他爹,我叫大伯好呢?還是叫老爺好?」那宗和問。

    「別魏公子、魏公子的叫了,從現在起,你要改口,稱他夢晝兄了。你既和他是拜把子兄弟,見了他爹,自然稱世伯最好。」甄永信囑咐道。

    「見了他媽呢?」

    「咱們北方人,按咱們的規矩,稱伯母就行,你要是想斯文一些,就稱夫人。你的書底兒不厚,說話時穩沉些,不可說得太快,也不可言語過多,要見機行事,最好是他問什麼,你答什麼,留心看我的眼色。」甄永信叮囑道。

    三個人一路商量,到了轎行。租了台四抬大轎,那宗和坐上,和轎夫交代了去向,轎夫們轎槓上肩,起步出了城,直往駐馬店鄉去了。

    約摸下半晌,到了駐馬店。這駐馬店是個大鄉鎮,人煙稠密,屋舍挨擠,在街口遇見一家客店。甄永信命轎夫停在客店前休息,自己先跑進客店,找到掌櫃的,報出主人在京城的官職名號,說明來意。那掌櫃的是個市井生意人,心想一樁大生意來了,不問三七二十一,笑臉迎出。聽客人說要去探訪本鄉望族魏老太爺,便又媚著臉,搶著走在前面,給客人引路。一路上,甄永信將自己主人在京城裡的勢力吹了一通。一時間,駐馬店人就知道了,魏家來了位京城裡身手通天的貴公子。

    到了魏家大門口,甄永信把主人的身世和魏公子的交情說了出來,門人聽了,趕緊跑進裡面稟報。魏老太爺一聽,倒履相迎。剛出大門,就看見已經下了轎的和公子候在台階下。和公子見了主人,納頭便拜,口稱世伯,一口京腔,真切是京城裡來人不假,魏老爺子心裡一熱,將客人迎進堂上。一番客套,賓主落了座。和公子斯文地從懷中摸出一封信箋,雙手托著奉上。

    魏老太爺接過家書,一看信封上清秀的柳體小楷,果真是兒子的筆跡。拆開信看,前邊一大段,是對家中諸位長親的問候,稱謂恰當,略無不妥;接下來,介紹了自己在京城運動的情況,說是近日在京城交結了人事部次長的和公子,二人緣分相投,已互換了帖子,結為金蘭之交。承蒙和公子出力,補缺一事,已有眉目,委任關文,正在人事部流轉,不日就將下達。承蒙和次長的垂愛,惜兒年輕有為,據人事部傳出的消息,這次人事部,恐怕會任命兒在京畿履新,以便上峰及時考察,將來另有重用。信中說,原本打算在得職之後,與和公子一同還鄉,因為和公子久有去江南覽勝的心願,只是近日聽到人事部裡傳出這種消息,便打消了與和公子一同返鄉的念頭,和公子怕耽擱兒的前程,只好一個人下江南了,幸蒙垂顧,捎去家書一封,聊報平安,望高堂大人勿念。信的最後,捎帶提及,兒子在京城時,盤纏用盡,幸虧和公子接濟,借給兒四百塊大洋,才使兒在京中應付裕如。見信後,望父親替為償還為盼,並另替兒贈送四十塊大洋,權作程儀,聊表和次長提攜之恩。

    魏老爺讀畢,心中大悅,當下喊來管家,吩咐打掃客房,安頓和公子主僕一行住下;接著又喊來廚子,吩咐準備最高規格的酒宴,給和公子接風洗塵。

    和公子一時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應付,瞥了身邊甄管家的一眼,只見甄管家微微搖頭,便開口說,「承蒙世伯錯愛,原本該從命才是,只是小侄身上還另有事務,不能在此逗留,等來日空閒,再來叨攏世伯不遲,還望世伯見諒才好。」

    「豈有此理,」魏老太爺斷然不肯,「賢侄遠自京城,千里迢迢,撲老朽而來,卻又來去匆匆,茶酒不沾,這讓鄉親們如何物議老朽?陋室雖小,卻也不礙賢侄委屈一兩日,權作賞老朽些面子,如何?」

    殷殷盛情,卻之不恭。見魏老爺子言之切切,和公子抬頭又看了眼甄管家,見甄管家此時微微頷首,和公子便笑了笑,為難地說,「好吧,承蒙世伯一片誠意,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世伯大人可要體諒小侄,此次南來,時間傖促,只能在府上呆兩日,便要南去,望世伯不要再行挽留。」

    「那是當然,一言為定。」魏老伯說罷,賓主暢笑起來。隨後又品茶閒談,多半是魏老爺子打聽兒子在京城的一些瑣事。那宗和已與魏公子相交多日,要不是甄永信疏懶,早就把這一單做成了。對魏公子在京城的行蹤,那宗和瞭如指掌,又加上對京城裡跑官的路數門兒清,現在應對起來,從容得體,魏老爺子竟絲毫不疑。

    過了一日,和魏老爺子閒談時,魏老爺子滿腹心事地問,「晚清的時候,科舉廢止,開科取仕的路子就絕了。現今是民國了,賢侄又是朝中有人,照賢侄看來,現今不經科考,又沒有些書底兒,真的就做不成官了?」

    那宗和聽過,覺著魏老爺子這話中有話,只是摸不準這話中到底藏著什麼玄機,思忖片刻,應道,「中國官場,積弊已久,眼下雖是民國,倡導民主法制,官場陋習,卻是根深蒂固,難以改革,便是晚清時期,雖以科舉取仕,但每年都有捐官取仕的事;至於官員暗中操持,流弊萬端,不學而仕之人,累以萬千,更何況當下軍閥各自為政,紀綱鬆弛之秋?」

    「照賢侄說來,現今便是書底兒不厚,使些錢財鋪路,也能走上仕途?」

    那宗和聽了,想想那魏公子,眼下正在京城使錢鋪路,投機鑽營,便應和道,「那是自然,自古以來,有道是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更何況現在亂世紛攏之秋?」

    魏老太爺聽了,沉吟良久,抬頭說,「老朽眼下有一事相求,不知賢侄可願意相助?」

    「噢?世伯不妨說出來聽聽,但凡小侄能做到的,斷不敢推辭。」那宗和說得信誓旦旦。

    「咳,」魏老爺子接過話頭,開了口,「不瞞賢侄,老朽有一內侄,姓刁,單名鬥,家道殷實,自小嬌生慣養,不事正業。如今成人,一無長處,父母心痛他,不忍心趕他到社會上闖蕩,養在家中。可這阿給卻毫不理會父母的苦心,成天游手好閒的,偶或惹事生非。前天,聽說賢侄從京城裡來,大路通天,內弟便跑來找我,想托賢侄幫忙,在官場,給那阿給謀得一個職位。」

    那宗和聽過,抬頭望了望甄永信,見甄永信微微頷首,便開口道,「這倒不難。」那宗和停住話頭,斟酌片刻,又說,「只怕他胸無滴墨,又年輕歷淺,身無名份,難以委以重任。如果先寄身官場,從科員做起,慢慢積累起資歷,才可慢慢升入仕途。」

    「老朽正是這個意思。」魏老爺子兩手相擊,說道,「只是這入身官場之事,還要賢侄幫襯才行。」

    「這個好辦。」和公子說,「做個初級科員,倒不需求托家父出面,小侄在地方官場中,有一幹好友,我這次去上海,那裡就有不少官場中的朋友,要是賢內侄肯與我同去,幫他謀得個官場的科員,倒也不成問題。」

    「那老朽先替內侄謝過賢侄了。」魏老爺子聽過,站起身來,就要拜謝,那宗和趕緊起身,扶住魏老爺子。

    「世伯這是做什麼?豈不折了小侄的壽。幫賢內侄謀個事做,在小侄這裡,只是舉手之勞,何須世伯行這般大禮?再說了,世伯的事,就是小侄的事,一家人怎麼說起見外的話呢?」

    那宗和一番表白,說得魏老爺子心中高興,話也多了起來,坐下來問道,「照賢侄看來,內侄刁斗這事,大約得花費多少錢才行?」

    那宗和瞟了甄永信一眼,見甄永信微微搖頭,說道,「舉手之勞,何須老伯破費,只消他帶足個人的盤纏,隨我去就是了。」

    「那怎麼行?」魏老爺子爭持道,「官場上講究的是禮尚往來,人情往份兒,哪有讓賢侄破費的道理。這樣吧,我先讓他帶五百塊大洋隨你去,不夠的話,再給他匯去。」

    「世伯想得太多。既然不聽小侄的,只好聽世伯的安排了吧。」

    見事已說妥,魏老爺子喚來管家,派人去把內侄刁斗喚來。一會兒功夫,刁斗到了,進了堂屋,拜見了魏老爺子,傻呵呵地在主人身邊立著,望著客人傻笑。甄永信見了,心裡有了底,閉目向那宗和頷首,那宗和見了,看了看刁斗,也覺得滿意,待魏老爺子把刁斗介紹給他,那宗和就與刁斗兄弟相稱了,囑咐一些路要小心的事兒,就吩咐他回家準備行裝。

    在魏府又盤桓了一日,第二天一早,一行人要上路。因為事先有過約定,魏老爺子也不太留,吩咐管家送上程儀,裡面是按照兒子信中的囑咐,償還兒子在京城借人家的四百塊大洋,另外又送上四十塊大洋,做為贈送的程儀。那宗和推辭不過,甄永信在旁邊說,「公子不要推脫了,既然魏老世伯誠意要送,不妨先帶上吧,等回到京城,再還給魏公子就是了,免得在這裡爭持不休,讓旁人笑話。」

    那宗和這才把程儀收下,帶上刁斗,一行人重新上了路。回到蚌埠,在碼頭上尋得一條船,講好船價,往上海去了。

    有刁斗在身邊,幾個人行動不得自由。拘泥枯索地在水上行了一周,到了上海,在外灘靠了岸。按世仁信上寫的地址,在淮安路的一條弄堂裡,找到了世仁的居所。

    剛到樓下,就聽見房中傳來狂蜂浪蝶的嬌嗲之聲,琪友知道屋裡不止世仁一人,還有一些浮浪男女在裡面。怕甄永信闖進時,撞見尷尬的事,琪友在樓下,扯著東北漢子的嗓門兒,狂吼兩聲,「世仁!世仁!」

    喊聲剛落,樓上一扇窗戶打開,世仁探出頭來,向下瞅了一眼,驚叫一聲,「爹!」轉身跑下樓來。樓上的喧嘩聲也嘎然止住,四週一時肅靜下來。一眨眼的功夫,世仁衝出房門,撲到甄永信身上,「爹,你怎麼來的?」

    「姑父找你幾年了。」琪友見甄永信情緒激動,知道他一時話語不便,在一旁搶著應道。「自從你離開金寧府,姑父就跟著出來了,這些年,差不多找遍了北方的各個城市,才從宗和這裡打聽到你的消息。」

    刁斗站在旁邊,不知就裡,傻愣愣地看著一幕父子相逢的大戲剛剛上演,甄永信乾咳了一聲,向琪友遞了個眼神,琪友立馬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趕緊收了口。

    「你咋也來了,哥?」世仁又抱著琪友的肩膀搖晃著說,「咱哥倆有十多年沒見面了吧?」

    擔心琪友把話說錯了,甄永信搶著說道,「我去哈爾濱你舅舅家找你,你哥聽說了你的事,就跟我一塊兒出來找你了。」

    那宗和見甄永信剛才給琪友使了眼色,知道這一局還沒做完,不敢造次,拘泥地在一旁立著,等著看甄永信的眼色行事。世仁和琪友敘了舊,走過來拍了一下那宗和的肩膀,笑著說,「你小子發了財,拿大了?來了也不事先打聲招呼?」

    怕那宗和說走了嘴,甄永信搶著接過話來,「承蒙和公子一路關照,我和你哥才得以來這裡見到你。和公子此次來江南覽勝,順道路過上海,還有一些事務要辦。」說完,又轉身指著刁斗說,「這位是蚌埠鄉紳魏老爺子的內侄,刁公子刁斗,和公子受魏老爺子之托,此次帶刁公子來上海,是要幫他謀得一份公職。」

    世仁讓父親雲裡霧裡的一通話說得發暈,理不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看父親不住地給他遞眼色,知道這其中必有名堂,便識相地不再多說,和刁斗寒暄了幾句,把一行人請進屋裡。

    樓上的幾個年輕人,聽說世仁父親找來了,紛紛迎到樓下,世仁一一把他們介紹了,上得樓上,見有幾個尤物在坐,個個神情謹嚴,端坐在那裡,不苟言笑,淑女似的。甄永信猜測,剛才樓上傳出的嗲聲嗲氣,必是出自這幾個尤物之口。雖說見甄永信一行人進來,幾個尤物仍矜持地坐在那裡,無動於衷,但看她們那身裝束,甄永信就能大致猜出這些尤物是些什麼貨色。心想這世仁,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年紀輕輕的,一人獨闖江湖,到底把持不住,已經開始墮落。當世仁把幾個尤物介紹給他時,甄永信黑著臉,也不理會,幾個尤物自覺沒味,紛紛托辭有事,起身告辭了。

    世仁住處還算寬敞,把一行人安頓下來,世仁和幾個朋友,就帶著甄永信一行人去了徐家匯,找了一家像樣的飯店,擺開宴席,海吃起來,直把刁斗吃得爛醉,那宗和也有些撐不住了,一席人才散了筵,回到住處。

    夜裡,甄永信和世仁同睡一床。久別重逢,父子情濃,帶著酒意,甄永信又像早先在家時那樣,拿手摩挲著世仁的頭頂,世仁則拿手撫弄著父親的大腳趾。

    「你去哈爾濱,呆了多久?」世仁問。

    「兩年多吧。」

    「你去我媽的塋地了?」

    「去了。讓你大舅和琪友幫著,我花了四百塊大洋,把你媽的墳重修了一下。」

    「才花四百?」世仁說,「我早就準備好一千塊了,帶在身上,正瞅著得空兒,回去修呢。」

    「不用了,我修完以後,看上去挺體面的,不用再修了。你的錢自個兒留著吧,另外,這些年,在外面做生意,現在我也攢了兩萬多塊,這回跟我回去吧,那兩萬給你置辦些田地和房子,再給你娶房媳婦,咱們爺兒幾個,居住在一塊兒,好好地在家過舒坦日子,別再到處闖蕩了。」

    「不成。」世仁不容置疑地反對。

    「為什麼?」

    「金寧府,我是不打算再回去了,除非小鼻子滾蛋。我現在也適應這種闖蕩了,現在冷丁叫我安下心來,住在一地過日子,恐怕還不習慣呢。」

    「可你都老大不小了,咱們那兒,像你這麼大的男人,哪還有打光棍的?」

    「嘿,爹說些啥呢?難聽死了,這裡是大上海,別說像我這樣二十多歲的男人,就是女人,在這裡,三十多歲不結婚,你在大街上,隨手抓一把,就能抓到一串兒。噢,對了,我二哥現在怎麼樣?挺想他的。」

    「我都離家多少年啦?哪裡知道他現在會怎樣。」甄永信故意生氣地說。

    世仁聽了,心裡也有些發酸,知道父親這麼大歲數,還在外面奔波,就是為了尋找自己。想到這裡,情緒也跟著低落下去。怕父親太傷感,趕忙又尋了個話頭,問,「那個叫刁斗的青年,是怎麼回事?」

    「我們三人到了蚌埠,本要乘船趕來上海,不料在碼頭上遇上了地頭蛇,遭了他們的打劫,把琪友身上的盤纏,扒了個淨光。臨走時,我們都把錢存在了銀行,只帶些盤纏,都在琪友身上。走投無路,只好在蚌埠做了一單,在蚌埠東郊的駐馬店鄉魏老太爺那裡,弄了點盤纏,才到了上海。」

    「那一局,爹是怎麼做的?」世仁興沖沖地問。

    「那魏老太爺的小兒子魏夢晝,是個候補知事,進京運動補缺,撞到了那宗和的手上。那宗和在京時,與魏公子交結,和我商量,要做他一單,只是爹近年疏懶得厲害,手頭又不缺錢,本不打算做的,恰好又接到你的來信,就匆匆上了路。誰知在碼頭上遭了劫,只好硬下頭皮,把魏家那一單做了。我讓那宗和冒充京城人事部次長的和公子,和魏公子是至交,以和公子遊歷江南、給魏老太爺帶來家信的名義,仿冒了魏公子,寫了一封書信,信中說魏公子在京城運動乏錢,向和公子借了四百塊大洋,讓魏老太爺見信後,把錢還給和公子。眼見局已做成,魏老太爺又提出請托,讓那宗和幫他的內侄刁斗,在官場謀得一個職位。為了成局,那宗和只好答應。這不,就把那個刁斗給帶來了。」

    「爹這一局,為了四百塊大洋,看把你老累成這樣。」世仁笑著說。甄永信聽出,兒子是在笑話他。知道世仁經過「大師爸」的調教,現在翅膀硬了,便問,「聽那宗和說,你一直跟著『大師爸』,他現在在哪兒?」

    「收山了,」世仁淡淡地說,「這兩年,他帶著我們四處營生,積攢了二十多萬,半年前回昆山老家了。」

    「你現在自己幹?」

    「哪能呢,自己一個人,能做什麼大生意?我們師兄師弟師姐師妹的一大幫,今天你來時,碰到的,都是。平日誰攬到了生意,都相互串通著做。」世仁說「你打算把刁斗怎麼樣?」

    「聽說他家道不錯,再吃他一局,甩掉就是了。」

    「行,你要是用人,吱一聲就行,我這裡什麼人都有。」

    「你們平日裡,都做些什麼呀?」

    「沒準兒,」世仁說,「逮著什麼就做什麼,風門、回籠、火門、爵門、大局門、看院子、仙人跳……都做。」

    世仁說了一大串隱語,甄永信大多不知道,怕讓兒子笑話,他並不問仔細,聽了之後,也不回應,世仁猜想,父親一路顛簸,怕是乏了,父子二人停下話來,各自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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