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 玄幻魔法 > 騙行天下

大道小說網 第三十三章 上海灘父子團聚(2) 文 / 滄浪船夫

    甄永信到旅順時,已是中午。顧不上吃飯,直奔大獄去了。大獄在白玉山下。到了大獄門口,果真像盛世飛說的,高牆電網,飛鳥難入,四圍是日本憲兵把守,戒備森嚴。甄永信不通日語,站在大門外,不敢上前和日本憲兵搭話。過了一會兒,從旁邊的小門裡,走出一個老頭,裝束與日本憲兵不同,甄永信猜測,這人應是監獄裡的中國雜役。便放開膽子,上前搭話,果然,老頭聽得懂。

    「什麼事?」老頭冷眼盯著甄永信問。

    「我要找你們的錢獄典長。」甄永信邊說,邊掏出一封昨晚他摹仿盛世飛的筆跡,寫給錢獄典長的一封短信,交給老頭。老頭接過信,讓他在外面等一會兒,轉身進到裡面。

    一會兒功夫,老頭帶著一個人出來,向甄永信指了指,說,「喏,就是他。」

    甄永信向那人看去,但見那人身材短矮,面色鐵黑,單眼皮,小眼睛,顴骨上凸著橫肉,猜想,這人就該是盛世飛說的錢研開。

    錢研開走到甄永信身前,問道,「你姓甄?」

    甄永信笑了笑,點頭說,「是。」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錢研開又問。

    看錢研開言語冷硬,一臉威嚴,公事公辦的架勢,甄永信心裡多少有些失望。可是已經來了,只怕這是救世德的最後一個機會了,便不想錯過,壯著膽子,放底聲音說,「世飛兄托我給你帶來一點東西。」

    不料此話一出,錢研開臉上立馬解凍,露出笑來,甄永信見了,心裡有了底,覺著世德有救了。錢研開笑了笑,說,「世飛兄真是講究,我倆誰跟誰呀,真是的,還帶什麼東西。」

    「這裡不方便,請錢獄長借一步說話。」甄永信緊跟著說。

    錢研開頓了一下,對甄永信說,「你稍等一下,我回去交待一下就來。」說完,回到大門裡。大約一袋煙功夫,又從大門裡推了一輛自行車出來。二人一道往前走了一段路,拐到一個街角,甄永信問,「錢獄長可知,這附近有什麼像樣的好飯店嗎?」

    「前面的望海樓就不錯。」錢研開向前面的一座酒樓指了指,二人就往那邊去了。進了酒樓,甄永信要了一間雅座,二人坐下,點了些灑菜。等著上菜的功夫,甄永信見門外無人,從懷裡掏出兩根金條,遞給錢研開。錢研開見了,故作驚訝,連忙推辭。「甄先生這是做什麼?」

    甄永信使了個眼神,暗示錢研開不要聲張,小心讓外人聽見。那錢研開果然聽話,不再爭執。

    「錢獄長切勿推辭,」甄永信低聲說道,「這些只是兄弟的見面禮,錢獄長收下無妨,兄弟還有一事相求,錢獄長如能成全,將另有十條相送。」

    錢獄長見甄永信說話爽快,辦事周密,猜想他必是道中之人,便收下金條,問道,「甄兄有話,但講無妨,只要小弟力所能及,定會玉成其事。」

    「犬子甄世德,前些年在街頭滋事,打了一個日本人,不料被日本人課以重刑,眼下就關在錢兄這裡。」

    「噢,這麼說,甄兄就是甄世德的父親?」

    「正是。」

    「對上了,對上了!」錢研開說,「這年輕人是冤了些,我剛來時,調閱宗卷看後,也覺得罪不當罰。可甄兄也該知道,眼下是日本人的天下,又能奈之如何?不知甄兄此次找我,想讓我幫做什麼?」

    「救他出來。」甄永信說得斬截。

    錢研開聽罷,故作驚訝,看了甄永信一會兒,說道,「這怕不易吧。甄兄也看見了,這所監獄,牆高基深,又是日本憲兵把持,要想往外撈人,真比登天還難。」

    「所以才找到錢兄,求錢兄幫著想辦法。」怕錢研開漫天要價,甄永信點了他一句,「我在江湖上,曾聽人說過,監獄之中,可以花錢僱人代替服刑,連死囚也可出錢找人替代。」

    見甄永信也熟知些獄中玄機,錢研開推托說,「甄兄所言,是中國的監獄,這裡是日本人的監獄。小鼻子辦事,愛較真兒,不像咱們中國人這樣好通融。」

    「照錢兄看來,就沒有一點辦法?」

    錢研開一手插進兜裡,拿手摩挲兜裡的金條,一手捻著鬍鬚。一個主意沒想出,點的菜上來了,二人開始端杯吃起。吃了一會兒,錢研開說,「我倒有個主意,就是牽涉的人太多,挺費事。」

    甄永信聽出,錢研開是在變著法兒勒他,好在眼下錢不是問題,救人要緊,便不再猶豫,開口道,「錢兄但做無妨,花多少錢,說一聲就是了。」

    錢研開聽了,沉吟片刻,說,「怎麼也得再加五條,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一點問題沒有。」甄永信當即表態,「什麼時候要,錢兄給個話,我隨身帶來就是了。」

    「你看啊,」錢研開放低聲音說,「這事,我打算這麼辦,現在監獄裡人滿為患,關押了近五千號人。小鼻子又忒小氣,不想再擴建獄室。獄中人多,飲食不好,常有囚犯瘐斃牢中。獄室中出了死人,通常要通知駐監的日本法醫驗明,就用監獄裡的驢車,拉往後山的亂葬崗扔掉了。那小鼻子法醫,平日住在獄裡,好喝幾口酒,和我挺投緣,到了時候,趁我請那法醫喝酒的當口,讓令郎裝死,我讓法醫隨便開具一張死亡證明,讓兩個雜役,把令郎拉往後山亂葬崗上扔掉,到時候,你在那裡等著,給令郎換身衣服拉回家,這事就算做成了。」

    甄永信聽了,直想離席給錢研開跪下磕頭,又怕錢研開看透自己的心思,趁機獅子大開口,便穩了穩神兒,像正在商談一筆生意一樣,問錢研開,「錢兄看,我什麼時候把錢帶來?」

    錢研開知道,甄永信是在問他具體的行事時間,乾咳了一聲,說道,「咳,現在的人哪,都很實際,見錢幹活,無緣無故,誰肯擔著這麼大的風險,替別人出力?這事,就看甄兄急不急了,甄兄要是著急呢,明天就可以做;要是不急,等幾天也行。可有一點,甄兄得向我保證,令郎出去後,不能再呆在小鼻子的地盤上,一旦再讓小鼻子逮著,他自己倒霉不說,還要連累我們也跟著遭殃。不知甄兄能否保證這一點,能成,咱做;不行,趁早說出實話,免得到時候一塊遭殃。我可是看在盛庭長的面子上,替甄兄冒這個風險的,一旦走了水,盛庭長也脫不了干係。」

    「這個請錢兄儘管放心,犬子一旦出來,我保證讓他遠走高飛,永不回來。」

    當下,二人合計了交接的細節,當天下午,甄永信又乘火車返回金寧府。進了城,甄永信長沒直接回家,逕直到了西城區徐二家裡。徐二早已成了家,平日還是以趕馬車為生。見甄永信來了,徐二吃了一驚,「哥這些年去哪裡啦,一點音信也沒有。」說著就往家裡讓。

    甄永信見徐家院子裡有些髒亂,站在門口推托說,「不了,我還有事呢,急著回家。我來問你一聲,明天給哥出趟車,行不?」

    「哥說什麼話呀,哪有什麼行不行的,哥要去哪兒,吱一聲就行,還商量什麼?」

    「我明天要去一趟旅順,一早天不亮就得動身,你給牲口多備些草料帶著。這是車腳錢。你先拿著,不夠,哥再給你。」甄永信說著,便把早晨兒媳婦給他帶在身上的十塊大洋,遞給徐二。徐二像怕燙手似的,直往後躲。

    「哥,你這是幹什麼?一年到頭不用我一次車,今兒要用一次,還要給錢,又給這麼多錢。要這麼說來,我欠哥的,多暫才能還清?」

    「一碼是一碼。你靠拉腳吃飯,哥現在手頭寬余,就算給你些零花錢,算得了什麼?快拿著,等多暫哥要是落了露,你再幫哥。別再磨嘰了。」

    徐二還要爭持,甄永信一把將錢塞進他懷裡,囑咐道,「明天一早去接哥,晚上早點睡吧。」說完,轉身去了。

    第二天一早,徐二拉著甄永信出了城,直奔旅順去了。車到旅順,在監獄門口約出了錢研開,到了前一天吃飯的酒樓,要了個包間,甄永信把金條如數交清。見錢研開沒帶家什,甄永信便把自己的圍腰都給了他。錢研開也不客氣,把外衣脫了,繫好圍腰,重新把外衣穿好,告訴甄永信,「一會兒我派監獄裡的車伕來找你,讓他帶你去夜裡接人的地方。你就在那附近等著,不出意外,二更之前,我就把人送到。你別忘了把他身上的囚服換下,最好放一把火給燒了。你們從大路走,就行,用不著慌慌張張地走小路,這裡是海防地帶,走小路,反倒更危險。」

    甄永信一一記住。錢研開交待完,也不留下吃飯,就回去了。

    甄永信點了幾個菜,和徐二邊喝邊等監牢裡的車伕。兩三杯酒過後,有人找到酒樓來。甄永信看去,正是昨天他在監獄門口見過的老頭兒,才知道,這人就是牢裡的車伕。起身給老頭讓了座,說一些恭維的話,那老頭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地坐下,該吃該喝,不須謙讓。甄永信見了,猜想這些人,平日裡都是吃慣了。

    酒飯吃得差不多了,看看天色不早,老頭說,「走吧,看看去。」幾個人付清了飯錢,下樓坐車往後山亂葬崗那邊去了。那裡離城區不遠,就在城北白玉山後坡,馬車行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抬眼望去,蒿草遍野。墳塚重疊,藏沒於荒草之間。在亂葬崗邊上,有一個大坑,大坑不深,野草間露著白骨,陰森駭人。大坑邊有一條山路,和山下的官道相連,幾乎被野草遮沒。老頭指著大坑邊的山路說,「晚上,我就把人放到這兒,等我們走了之後,你們再過了把人拉走。」

    甄永信點頭答應。老頭跳下車去,說,「行了,你們就在這眼目前,找個地方歇著吧,我回去了。」

    甄永信要用車送老頭回去,老頭搖搖頭說,「別折騰啦,你們還要趕挺遠的路呢。」

    「哥,」見老頭走遠了,徐二問道,「你來這兒幹什麼?」

    「世德在他們牢獄裡,聽說快不行了,他們今晚上,就打算把他抬出來扔了,這裡是監獄扔死屍的地方。我托了熟人,打聽到這個消息,今晚咱就在這兒等著,等他們把世德扔在這兒,咱就把他拉回家。好歹也要讓世德進甄家的祖墳,不能讓他成了孤魂野鬼。」

    徐二聽,汗毛倒豎起來。想當年在街上混混,號稱天不怕,如今聽了這事,兩腿開始不聽使喚了,跳起了電擊舞。幸虧看見甄永信一臉冷肅地坐在車上,才稍稍安了神兒,坐在車上,不敢落地。

    山中的夜色,格外來得早。落日下山,餘輝襲來,山裡慢慢陰暗下來。一些夜遊的小動物,也漸漸多了起來,附近遊蕩的野狗,不時來這裡光顧一下,瞪著冒綠光的眼睛,站在遠處向這裡窺視,看看沒有什麼獵物,當看見甄永信幾人,便掉頭跑開了。樹上的毛頭鷹,偶爾在樹枝上淒啼一聲,驚得徐二頭皮發麻。轅馬也顯得有些不安,雖說落黑前,已餵飽了草料,現在卻煩躁不安起來,昂著頭警惕著夜空,不時拿鼻子打出一串吐嚕,讓徐二的心,也跟著一縮一縮的。

    大約一更將過,遠處傳來木輪車的吱呀聲,漸漸的,山下有黑影出現,黑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過了一會兒,黑影到了大坑邊,聽有人喊了一聲「吁!」黑影就停在了那裡。又聽有人說,「抬下來吧。」就見兩個黑影,從車上抬下一個東西,放到地上,接著,有人把車趕下山去。

    不等黑影走遠,甄永信對徐二說,「走,咱去抬過來,拉走。」

    徐二兩眼腿發軟,壯著膽子,渾身不停地顫抖,跟在甄永信身後,到了黑影剛才停下的地方,見一個黑東西橫在地上,知道是世德。甄永信說,「老二,你身子壯,過來抬頭,我抬腳。」

    「照哥說的。」徐二說著,兩手托起世德的頭,猛一用力,將世德抬起,正要邁步,突然聽世德說道,「爹,放下我吧,我還是自己走著舒服。」

    這一聲,把徐二驚得不輕,頭髮梢都豎了起來,兩手一鬆,向後跳了兩步,嗓子發緊,結結巴巴說,「哥,世德沒死呀。」

    「我本來就沒死嘛,是他們叫我裝死的,」世德從地上爬起來,衝著徐二抱怨,「你是誰呀,差點沒把我摔死,我兩眼都冒金星了。」

    「行了,快上車吧。」甄永信催促世德,「這是你徐二叔,幫我來接你回家的。他還以為你死了呢,看把你二叔給嚇的。」

    「是二叔呀,」世德邊說,邊往車邊走,「下半晌,他們提審我,錢獄長悄聲叮囑我,要我天一落黑,就裝死。同室的弟兄們報了上去,聽說小鼻子那法醫,去喝酒了,都沒過來看我一眼,就開具了死亡證明,接著就有人把我抬了出去,裝上車拉走了。我還以為是我哥來接我呢,剛才一聽聲音,原來是爹。爹多暫回來的?」

    「別說話,」甄永信叮囑道,「等回家再說。先把囚衣脫了,換上這件。」說著,把一件衣服遞給世德。

    世德把囚服脫下,甄永信就手團了一團,扔到下午拾好的一堆乾柴上,把柴草點著,火苗躥起,藉著火光,徐二趕車,沿著山路,一路向官道奔下。上了官道,吆喝一聲,兩匹馬就撂開蹄子,往東北方向去了。

    「老二啊,」當馬車行在官道上,甄永信低聲囑咐徐二,「哥有一件事,要求你。」

    「哥有事,儘管說,還求什麼。」徐二這會兒也恢復了正常,說起話來,又開始扔大的。

    「今晚的事,只能咱仨知道,多一個人知道,可就危險了。弄不好,還會掉腦袋的。」

    「哥儘管放心好了,今晚的事,就爛在俺肚子裡了,誰也不會知道。」

    「有你這句話,哥就放心了。」

    馬車行了大半夜,雞鳴時分,到了金寧府,一進了城,拐到甄家門前,不等馬車停穩,世德就跳下車,一推街門,果然是虛掩的,父子二人閃身進去,徐二就把車趕走了。

    甄永信讓世義把耳房的門打開,在耳房裡鋪了張床,讓世德先住那裡。白天門上加了鎖,晚上才打開,世德才可在院子裡轉轉。

    幾年的監獄生活,世德已給折磨得不成人樣兒了,頭髮幾乎粘在一起,虱子在髮絲間穿行。甄永信找來一把剃刀,胡亂把世德的頭髮削掉,又端來一大盆水,讓世德在屋裡洗了澡。大約過了十幾天,世德臉上長了肉,臉色也好看了,頭髮也長了起來。

    想想留世德在家,成天過著見不得人的日子,也跟蹲監獄差不多。當初救他出來時,曾和錢研開起了誓,救出世德後,要讓他遠走高飛,永遠離開小鼻子管轄區。甄永信就有了打發世德去上海,到世仁那裡的念頭。準備了一段時間,在大姑山尋了一條魚船,給了船東一筆錢,讓世德帶上盤纏,取道山東,到上海世仁那裡安身。

    半個月後,收到世仁的來信,得知世德已經安全到了上海,甄永信心裡懸的一塊石頭,才算落了下來。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