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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三十三章 上海灘父子團聚(1) 文 / 滄浪船夫

    甄永信無法適應上海的生活。最要命的,是上海人家裡沒廁所,只有一隻馬桶放在牆角,不用時拿蓋兒蓋上,用時,打開蓋子就方便。往往吃喝拉撒都在一間屋子裡,弄得人一點食慾都沒有;每天早晨,街口停著糞車,家家戶戶把便桶端去倒掉,接著是用刷子嘩啦嘩啦洗馬桶的聲音,聽了就讓人倒胃口。

    初到上海時,世仁還能陪著爹四處走走,沒事時,和爹說說話。日子一長,就和自己的一幫朋友混到了一塊兒,漸漸把爹扔在了一邊。那宗和到了上海,也如魚得水,成天和世仁他們混在一處,不再像在京城時那樣,每天提著好吃的,來陪甄永信說會兒話。現在只有琪友,天天和甄永信在一起。一來是琪友的年歲,比世仁他們都大些,看不慣世仁他們平日裡的胡亂作為;二來是甄永信在身邊,讓他總有一種若芒在背的感覺。而甄永信呢,一路上也因為有琪友在身邊,收斂了不少,不敢做出什麼輕薄的舉止。這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像兩面對照的鏡子,彼此監督著,各自在心裡約束著邪念的衝動。世仁他們就不一樣了,雖說不敢當著甄永信的面兒胡來,根據他們每天回來時的一臉倦頓,甄永信還是能推測出他們背地裡,背著他,都幹了些什麼。兒子大了不由爹,甄永信隱隱感覺到,自己正在失去兒子世仁。雖然現在自己依然天天守著世仁,而世仁,卻正像河岸邊一條斷了纜繩的小船,在他無奈的視野中,漸行漸遠……

    偶爾從世仁和同夥的談笑中,甄永信能判斷出他們正在做的,是些什麼事情,手段有多殘忍,往往讓他心驚膽顫。有時,他想拿「江相派」的戒規提醒孩子們收斂些,不想每次他的話剛出口,世仁嘴角就露出不屑;或是說些不相干的,把他的話擋回;或是找一個借口,匆匆走開,令甄永信陷入失落無奈之中。想想這些年,為了尋找世仁,他幾乎是毅無反顧,寢食不安。如今找到了兒子,就在兒子身邊,他卻覺得心裡依舊寢食不安。慢慢的,他開始想家了,而且這種感受,越來越強烈了,甚至就像當初要找到世仁那麼強烈。他惦記著二兒子世德。世德今年二十四了,中學早已畢業,不知現在幹些什麼;他早已過了成家的年齡,也不知現在結婚了沒有,要是成家了,媳婦是哪裡的人,誰家的姑娘,爹不在身邊,婚禮辦得是否體面?世義的腿腳不好,現在不知比原先加重了沒有,世義媳婦怎麼樣了,兩口子要是沒有什麼毛病,該有孩子吧,不知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玻璃花兒眼妻子的眼疾,比原來更重了吧,頭上的白髮,也該比原先多了吧,這一點,看看自己的頭髮,就該知道,離開家時,只兩個鬢角有些花白,現而今,差不多是滿頭白髮了。

    「琪友,想家了嗎?」一天,趁世仁他們不在身邊,甄永信冷丁問了琪友一句。

    「想!」琪友幾乎本能地回答。

    「好吧,」甄永信懶怏怏地嘟囔了一句,「把咱們的東西收拾一下,明天就走。」

    聽說父親要走,世仁有些生氣,「爹,你看你,才來這兒幾天,就急著要走?在我這有吃有喝,玩的地方也比家裡多得多,也沒人惹著你,哪一點不比家裡好?」

    甄永信聽了,苦笑了一下,說道,「爹有三個兒子,都是手心手背上的肉。」

    世仁聽了,不再說什麼,停了會,又望著琪友說,「琪友大哥幹嘛也走?大上海難道比不上哈爾濱?留下來,跟我們一塊干吧。」

    不待琪友答話,甄永信搶過話來說道,「你琪友哥都二十六了,早該成家了。這些年陪我四處找你,耽擱了多少年?」

    「咳,」世仁歎了一聲,「結啥婚呀,我手裡有這麼多姑娘,琪友哥隨便挑一個先玩著唄。」

    甄永信聽了,臉皮脹得說不出話,只拿冷眼盯著世仁,像突然不認識了自己這個兒子。世仁立馬明白,自己說話冒失,觸犯了父親,趕緊低下頭,不再言語。

    「世仁啊,」停了一會兒,甄永信走過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說道,「臨走了,爹送你一句話,你記著,保管有用:凡事都有一個道,順道者昌,逆道者亡;背道而行,不能長久啊。」頓了頓,又說,「天賜人間三百六十行,行行都給規定了個『道』,你們『江相派』的山規,我想也不該只是為了應景而立,你還是記著吧。爹這次離家尋你,就是因為你一小任性無束,行動自由慣了,自恃聰明,卻不懂得聰明反被聰明誤的道理,讓爹放心不下啊。」

    「行了,爹,我以後改了就是了。」世仁低著頭應付道。

    「去山中之賊易,去心中之賊難。只怕你積習已久,難以自克,爹這次來,本打算帶你回家,留在身邊束縛著你,父子相守度日,你卻執意不肯。兒子大了不由爹,也只能指望你好自為之。」

    當日,甄永信帶著琪友上了路,臨上船時,世仁要給他些盤纏,甄永信堅辭不要,只勸兒子小心行事,別讓他在家中掛念。世仁點頭稱是。甄永信猜想兒子雖嘴上答應,實際上未必能做到,眼下父子一別,又不知何時再見,心頭一陣發酸,哽咽著說了一句,「爹只求你做一件事,你能向爹發誓,保證做到嗎?」

    「什麼事?爹說吧,我保證做到。」世仁說。

    「自今往後,每到月底,你都給爹寫一封信來,讓爹知道你的行蹤。」說到這裡,停下話來,平了平心氣,接著又說,「爹老了,怕再也不能千里尋你來了,說不準哪一天,一個掉頭,就去了另一世界。爹只巴望著,在還有一口氣時,能知道你的行蹤,就知足了。爹也知道,你書底兒不厚,不要你多寫,只幾個字就行,成嗎?」

    「爹放心吧,」世仁眼圈也有些發紅,咬了下嘴唇,輕輕點了點頭,說,「我每月二十八號,保準給你寫信。」

    甄永信帶著琪友,乘江輪,取道漢口,改乘火車到了北平。在北平,把銀行裡的存款取出,兌成金條,縫進圍腰,繫在腰間,不做停留,乘上火車,往關外去了。車到奉天,琪友繼續北上。甄永信換乘南下的火車,往金寧府去了。

    車到金寧府,天剛濛濛亮。下了火車,租了輛進城的馬車,往城中去了。到了家門口,大門緊閉。給車伕付了車錢,甄永信下了車,走上台階,敲了幾下門。過了一會兒,街門開了。是兒媳婦,探頭見是公爹,著實吃了一驚,「哎呀,爹回來了!」說著,接下公爹肩上的包裹,抻著脖子沖屋裡喊道,「世義!快來看,誰來了?爹回家了!」

    一會兒功夫,就見世義裂著懷,一瘸一拐地從後院跑來,接過妻子手裡的包裹,咧著嘴問,「爹這是從哪兒回來的?找到世仁了嗎?」

    「從上海,」甄永信說,「找到了。」

    「世仁怎麼樣了?他不回來嗎?」世義媳婦搶著問。

    「他在那邊挺好的,不打算回來了。」

    「我說嘛,」世義媳婦聽了,得意地說,「老兄弟就是有出息,一小就能看出。」說完,轉身先往家裡跑,邊跑邊說,「我回家把恆榮他叫醒,叫他們過來給爺爺磕頭。」

    甄永信聽了,心裡一陣驚喜,問世義,「怎麼,有孩子啦?」

    「有了。」世義羞答答地應道。

    「幾個?丫頭還是小子?」

    「老大是小子,照你在家時給起好的名字,叫恆榮,老二是丫頭,叫恆華,老三是小子,叫恆富,」

    甄永信聽了,心裡一樂,忘乎所以,逕直闖進兒媳婦屋裡,見兒媳婦已叫醒了恆榮、恆華,正在給老三恆富穿衣服。恆富這時正似睡似醒,打了個哈欠,褲子剛穿了一條腿,一泡尿就滋到了被子上。甄永信看了高興,一把將恆富抱在懷裡,拿胡茬去輕蹭恆富嬌嫩的臉蛋。恆富一邊拿手推開甄永信的嘴巴,一邊把剩下的尿,撒到甄永信懷裡,把甄永信樂得大笑不止。

    兒媳婦則讓已經醒來的恆榮、恆華下地給爺爺磕頭。兩個小傢伙怯生生地望著眼前陌生的老頭兒,直往母親身後藏,急得兒媳婦忙從身後拖出孩子,威嚇說要揍他們的屁股。

    「別打,別打,」甄永信放下恆富,一手一個,又抱起恆榮、恆華,勸說道,「孩子才多大?懂什麼,自己家人,磕什麼頭?」

    一番熱鬧之後,甄永信覺得身邊似乎少了些什麼,順口問了世義一句,「你媽呢?」

    世義見問,垂下頭去。甄永信隱隱感到一些不妙,放下孩子,又問,「你媽怎麼啦?」

    世義見躲不過,抬頭看了看父親,低聲說,「我媽走了。」

    「走了?多暫?」甄永信驚得心口窩一陣發涼。

    「去年冬天。」世義說,

    「什麼病?」

    「大夫說是癆病。

    甄永信這會兒渾身發冷,轉身出了兒子的屋裡,回到妻子的炕前。果然,自己和妻子從前住的房間,此時充斥著涼氣,空氣中瀰漫著塵埃氣味,天棚上蕩著粘滿灰塵的蛛網。從前這裡可不是這樣,這間屋子,是一家人的活動中心,無論是吃飯,喝茶,嘮嗑閒談,還是父親教子,妻子訓夫,全是在這間屋裡進行的。在這間屋子裡,一年四季火炕都燒得熱乎乎的,即便是炎熱的夏季,坐在炕上,也是熱騰騰的。誰能料到,才幾年的功夫,就物在人去,恍如隔世。想想妻子嫁到甄家,辛勤持家,訓夫教子,雖對丈夫幹過不少刻毒的損事,可畢竟是一心一意為了這個家,如今只因自己在外奔波,連妻子走時,自己都不能呆在身邊送她一程。這樣想著,一陣悲涼襲來,不禁潸然淚下。哭過之後,問世義,「世德怎麼還不起來?」

    世義見問,又把頭低下。甄永信見了,來不及多想,問道,「世德怎麼了」

    「爹一路辛苦,也累了,先休息吧。家裡的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以後,等我慢慢再跟你說吧。」世義心神不寧地勸說父親,倉皇的神情,反而暴露內心的不安,越發讓父親無法心情平靜。

    「不,現在就說。」甄永信坐到炕上,盯著世義問,「你現在就告訴我,世德到底怎麼啦?」

    世義為難了一會兒,見今天不說出真相,肯定是不行了,頓了頓,說道,「世德現在,呆在日本人的大獄裡,在旅順。」

    「什麼?」甄永信騰地站了起來,問世義,「到底是怎麼回事?」

    「咳,說起來,事兒太亂。」世義思忖了片刻,說,「爹離家以後,那年冬天,世德就畢業了。當時的工作又不好找,出力的活兒,世德又不樂意干,就這麼,只好在家呆著,成天和一幫朋友在街上胡混,我好言勸他,他也只當耳旁風;我媽擔心他將來會走上我爺爺的老道兒,就張羅著給他說親,指望成家後,讓媳婦拴住他,能走上正道兒。不想世德的親事這麼難,知根知底的人家,一聽說是他,都直搖頭;不知根底的人家,世德又搖頭。你也不回家,我媽大概也覺出自己身子不大好了,怕將來一旦家裡沒了老人,我兄弟倆會分扯不清。有一天,就把我和世德找到一塊兒,把家裡的東西分派了一下:鄉下一千多畝田產,分給了世德,這幢老宅,分給了我。當時說,世德沒娶親前,先住這兒,等將來娶了親,再自己分門立戶。這樣,我媽主持著,找來盛世飛和幾個鄰居,把分家的契約寫下了。就在這當口,我才從世德的朋友嘴裡聽說,世德正和一個日本姑娘好上了。那個日本姑娘,叫東瀛莫鬚子,一家人是隨日本開拓團來到中國的,在城東於家窪亂葬崗邊上開荒種地。後來就出事了。」

    「出什麼事啦?」甄永信問。

    「那日本姑娘水性,和世德交往時,又和一個日本人好上了。那個日本人知道了,就找了兩個同伴,教訓了世德。世德吃了虧,嚥不下這口氣,找來一幫朋友,收拾了那三個日本人,結果就把一個日本人打殘廢了。現在金寧府是什麼地界?是大日本關東州管轄的。打殘了日本人,還有你的好?世德和那幫朋友,都給捉了進去。一些人扛不住日本人的刑罰,就招供說,是受世德的指使,才做了這些事。單就這一碼事還好,不至於判得這麼重,那幫人還招供說,世德還指使他們設局,欺騙了那個日本姑娘……」

    「怎麼欺騙的?」甄永信問。

    「起初,那個日本姑娘並沒看上世德,因為世德是中國人。世德找了她多次,都讓她拒絕了,世德就動了歪心思,讓幾個朋友埋伏在那姑娘每日放學回家必經路邊的苞米地裡,見那姑娘走過來,就從苞米地躥出,裝著要對姑娘做不軌的事,這時,恰好世德從這裡路過,路見不平,英雄救美,一頓拳腳,把那群無賴打走。那日本姑娘心存感激,才答應和世德好上了。結果,東窗事發,數罪並罰,原本要判死罪的,是我把世德名下的田產全賣了,多方疏通,最後才改判了二十年。」

    「二十年?」甄永信驚問道。

    世義一臉無奈,望著父親說,「有什麼辦法?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刀把子攥在他們手裡。」

    亂箭攢胸,心力憔悴,甄永信支撐不過,癱躺到炕上,一連數日,湯水不下。一家人吃驚不小。世義坐在炕梢,想出種種好聽的話,勸解父親;兒媳婦乖巧懂事,慇勤得不得了,一聲一聲「爹」叫著,一日數次,熱湯端茶的,不時催促世義去請大夫。甄永信明白自己的病根兒在哪兒,一聽說世義要去問醫求藥,便厲聲止住,「爹有什麼病?你就大驚小怪的沉不住氣。爹這會兒,就這兒堵得慌,過幾天就好了。你把那些大夫找來,不但看不好爹的病,白白讓他們看了爹的笑話。」甄永信指著自己的心口窩兒說。

    「可你老這麼躺著,不吃不喝,總不是個事啊,這個家,現在還靠您撐著呢。」兒媳婦說。

    甄永信聽兒媳婦說話中聽,心裡舒暢了些,緩了口氣兒,說,「我是一路上走得太急,有些累了,躺幾天,就好了。」

    兒媳婦果然有手段,一連幾天,把孩子們攆到爺爺的屋裡。小傢伙們起初還怕生,裝得斯文,過了兩天,就和爺爺熟悉了,甄永信躺在炕上,看見孩子們,心裡就高興,見孩子們作鬧,也不生氣,反倒喜歡。兒媳婦就讓孩子們抓起糖果,往爺爺嘴裡塞。只幾天功夫,甄永信心裡就感覺鬆快多了,開始起床吃飯了;又過了些天,能下炕走動了。甄家大院,又有了往日的快樂。只是世德的事,是一塊心病,叫他無法長時間高興。

    一天晚飯後,甄永信說要上街走走,便一個人出了門。世義畢竟年輕,為人處事,還顯青澀,諒他在世德的事上,已經盡了力,眼下再和他商量,怕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他打算去找盛世飛。盛世飛在訟場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什麼樣的案子沒經過?一個地地道道的老訟棍,如今擠身官場,更是左右逢源,黑白兩道亨通,找他問問,興許會有些好辦法。

    「我的天,不是做夢吧。」見到甄永信時,盛世飛大張嘴巴,表情明顯誇張,「多暫回來的?」

    「快二十天了。」甄永信說。

    「你看,世義這孩子,嘴太緊,都這些天了,也不見他說一聲。」停了停,又問,「怎麼樣,小兒子找到了嗎?」

    「找到了,」甄永信說,「在上海,現在挺好的。」

    「好!好!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盛世飛猜出甄永信的來意,卻不願提起這件尷尬的事,總是找話擋著甄永信,不讓他提世德的事,看看見面的客套話已說得差不多了,就抻著脖子向裡屋喊道,「孩子他媽,你到廚房去一下,叫廚師弄幾個好菜,我要和甄兄喝幾盅,我和甄兄幾年沒在一起喝過了,今天我們哥倆兒好好喝喝。」

    盛世飛妻子聽見喊聲,來到堂屋,和甄永信客套了幾句,下廚房去了。

    「別地,」甄永信起身攔著說,「我是吃過飯才來的,世飛兄要是想喝,改天我請你到外面去喝。」

    「不費事,我才雇的廚子,手藝真的不差。」盛世飛展樣地說。

    甄永信聽出,盛世飛這是藉機向他炫耀,便藉著話頭說,「回來後,我聽說世飛兄這些年財運亨通,今日一見,果然不差,現今都雇上廚師了,真可謂鳥槍換炮,錦上添花,令人羨慕。」

    盛世飛聽了,心裡得勁兒,嘴上卻客氣道,「甄兄笑話我了不是?小弟哪裡敢跟你比,甄兄略施手段,銀子就翻著觔斗往家裡滾,哪像我,當個公差,掙著受氣上火的小錢兒。」

    甄永信有心思,無意和盛世飛扯著沒用的閒淡,一當盛世飛停了嘴,就問道,「世飛兄,世義年輕,遇事不知輕重,我到你這兒,就是想從你嘴裡掏句見底兒的大實話。看在咱們兄弟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告訴我,世德究竟是怎麼回事,判了那麼重的刑?」

    看來事情是躲不過了。盛世飛臉上有些發脹。不管怎麼說,兩人是多年的至交,自己又在司法界混事,朋友不在家時,朋友的兒子出了事,僅僅是流氓滋事,就給判了個二十年,是有些過分了,要是自己當初用心周旋,興許不會這麼嚴重。事到如今,好友來了,雖嘴上不說質問的話,可就像眼下這樣來細追究竟,在他心裡,還不跟好友當面質問一樣?盛世飛作了一會難,埋怨起世義來了,「世義這孩子,太小家子氣……」

    「你是說,世義不夠上心?」甄永信吃驚地問。

    「上心倒是上心,只是做事不夠大方。」盛世飛說,「其實世德這回出事,充其量只能算是流氓滋事。可他偏偏打了小鼻子,事情就鬧大了。被打的那個小鼻子,拉到醫院時,眼看快不行了,當時是按故意殺人案辦的,世德被直接捉到了大連。小鼻子懷疑世德他們殺日本人,背後一定有政治動機。可巧,那個小鼻子命大,被救了過來,後來經過審訊,才知道,他是為了一個日本姑娘滋事鬥毆。只是世德他們是團伙犯罪,打的又是日本人,那小鼻子又落下了殘疾,世德又被定成首犯,就給判了二十年。當時我一聽到消息就急了,找世德商量,要去大連找一個小鼻子律師出面辯護,一個流氓滋事罪,最多判個七八年,也就頂天兒了。可世義心痛花錢,偏偏找了個中國律師替世德辯護。世義自身就是律師,中國律師在辦大案時,法庭上一點份量都沒有,這一點,世義又不是不知道。咳,結果就像現在這樣了。」

    「雇一個小鼻子律師,得花多少錢?」甄永信問。

    「一萬多塊大洋,就差不多了。」

    「中國律師呢?」

    「能便宜一半,五六千的樣子。

    甄永信回家後才知道,妻子臨走前,把家產分給了兩個兒子,老宅歸了世義;那一千多畝良田,全分給了世德。除此之外,妻子手裡的現款,也不下三萬塊大洋。甄永信猜想,妻子之所以趁他不在家時,匆匆把家產分了,一是她自己已感覺到來日不多,怕她走後,孩子們分家析產時鬧出事端;二來是擔心丈夫一旦把小兒子世仁找回,勢必回瓜分自己兩個親生兒子的財產。真是一窩向著一窩。當媽的,臨死前,懷裡都擱不下自己的孩子。甄永信猜測,妻子走後,手裡的三萬多塊大洋的現錢,因為世德不在家,現在已全歸了世義。可是世義說過,當初為了救世德,把世德分得的田產全部變賣了。正常的話,那些田產,至少能賣出七千多塊。也就是說,世義只要再添補一些,憑甄家的勢力,請一個小鼻子的律師,一點問題都沒有。退一步說,即使世義手頭緊,一時拿不出這些錢,只要把事情告訴他媽,憑甄永信對妻子的瞭解,妻子是不會坐視不管的。這樣一想,甄永信心裡一陣發冷,不由得往壞處去想,疑心世義會不會擔心世德出獄,一無所有,勢必會賴在他身邊不走,所以才一狠心,對弟弟落難,坐視不救,以便讓世德長期呆在監獄裡?世義會不會暗地裡已摸清了母親的私房錢,怕世德將來和他瓜分,所以才坐視不救弟弟,讓世德長期呆在監獄裡?

    「甄兄冷嗎?先吃杯熱茶,暖暖身子。」盛世飛說話,打斷了甄永信的思緒。甄永信趕緊收回神兒來,說道,「噢,不冷,不冷。」說著,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把杯放下,問,「世飛兄幫我想想,看眼下有沒有什麼好辦法,能幫我把世德弄出來?」

    盛世飛聽了,驚得把剛剛喝到嘴裡的茶水,又吐回杯裡,看了甄永信一會,問,「甄兄不是在開玩笑吧?」停了停,又說,「那小鼻子的監獄,牆高基深,電網密佈,全是日本憲兵把守,飛鳥不入,插翅難逃啊。再說了,你也該清楚,現在咱們是亡國之人,日本人在這裡設的法院,其實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對中國人的審判,哪裡有什麼公理可言?平日根本就不許犯屬探監,你如何靠得近呢?」

    甄永信知道,盛世飛膽小怕事,怕掛連著自己,故意拿這些話來嚇唬他,讓他知難而退,也為自己退脫身留下借口。看到了這一點,甄永信也不強求,放下身份,說起軟話,「世德畢竟是我的兒子,不管犯下什麼大案,卻也不能斷了父子親緣。世飛兄說小鼻子監獄看守森嚴,這一點,我信。可監獄再嚴,裡面也總得有中國雜役吧?今天來找世飛兄,就是求世飛兄幫我打聽打聽,看能不能找到什麼門路,讓我得到世德一個口信也行。一應費用,全在我身上。」

    「咳,甄兄把話說哪兒去了?這個節骨眼兒上,還講什麼錢不錢的。」盛世飛一邊嗔怪甄永信,一邊皺著眉頭思忖一會兒,說道,「哎,你還別說,真有這麼一個人,能幫甄兄了卻這個心願。這個人姓錢,名研開,原先是大連法院刑事庭長,前年有人舉報他受賄,後來查無實據,就被改派到旅順大獄,做了典獄。你去找他,興許會有些辦法。」

    「世飛兄與他交情如何?」

    「還好,素常有些業務交往。

    「那就麻煩世飛兄替我寫一封信,我帶著去找他。」

    「不用,」盛世飛說,「你就這麼去找他,什麼也不需要帶,找到他,提起我就行了。」

    甄永信知道,盛世飛怕事情辦得不妥,會掛連到自己,為自己留了後手,所以才不肯替他寫信。好在世態炎涼,甄永信也見慣了,便不在意,起身要走。盛世飛本要留他吃飯,見他堅持要走,也不十分強留。

    回到家裡,已是入更時分,城牆上的更樓裡,不時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兒子世義見爹回來,才放下心來,問道,「爹上哪兒去了?」

    怕世義擔驚受怕,甄永信只淡淡說了句,「到街上走走。」他原本想問問世義,當初替世德打官司時,究竟為什麼,才沒給世德聘請小鼻子律師?轉念一想,這樣一問,勢必會讓世義多心,父子間平添了許多生分,何況眼下已是兒孫滿堂,妻子生前,已把房子分給了世義,現在自己住在這裡,雖說還是一家之主,日日享受一家的孝敬,可一旦要是和世義一家鬧生分了,兒子一家不理自己了,那時,必將生出許多事端。想到這裡,便裝著什麼也不知道,回屋睡下了。

    早晨起來,甄永信說這些日子,在家呆著煩悶,要出去走走,到大連去看看光景。

    「晚上不回來了?」世義問。

    「看看再說。」甄永信說,「時間寬余,就趕回來;要是時間不寬余,就在那裡住一宿。」

    看父親天天在家裡呆著憋悶,世義心裡也不是滋味,現在見爹要出去散散心,覺得也挺好,就吩咐媳婦給爹帶點錢,路上好用,又囑咐道,「你可別在外面呆得時間太長了,叫我們不放心。」

    「不會的,」甄永信說,「我有零錢,你們的錢,也不寬余,自己留著用吧。」

    話雖這麼說,兒媳婦還是把十塊大洋揣進公爹的兜裡。眼見兒子、兒媳婦這麼孝順,甄永信覺得,自己昨晚在盛世飛家,曾疑心過世義不作為,真是冤枉世義了,幸虧回家後沒把口風露出,不然,父子間的隔閡,不知幾輩子才能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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