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四十二章 杜研奇經理民聲報(1) 文 / 滄浪船夫
世德二人帶上婢女,在老北門外企安路上,租了間公館住下。新家的房子蠻氣派,只是地角偏僻,租金也不太高,夫妻二人一連多日不再出門,有事只吩咐丫鬟上街去辦。
「這一單做得風聲太大,那姓房的不是善茬子,這陣子,咱們還是忍著點,在家躲著,免得行事不周,穿了邦,不是好耍的。」夜裡,小柳紅躺在床上,和世德商議。
「要不,咱先到外地去住一陣子,躲躲風聲再說?」世德說。
「按說這法子挺好,只是我在上海過慣了,到了別處不習慣,東北那邊你又回不去,我看還是在這裡躲著吧,大不了少上街去招搖罷了。現在咱們手上的東西,省著些用,十年八載是不愁的,何況我想,本來就不需十年八載的,等風聲過去了,咱就不需這麼躲著藏著了。」
「唉,要是能找到世仁就好了,他的勢力大,能幫咱們擋不少風呢。」世德說。
「上海偌大的碼頭,他們又是游在水上面,哪裡找得到?」
二人合計了一會兒,分頭睡下了。
一晃半年過去,眼見風聲一天天消停下去,世德二人也漸漸放下戒心,開始到街上露面了,只是心裡還存著小心,只在家邊的街上走走,時常到四周的茶館酒樓喝茶吃飯。
街對面有家魯菜館,菜餚挺合世德的口味,掌櫃的姓王,膠東人,世德經常去那裡吃飯,時間長了,和掌櫃的熟絡起來,見了面,甄老闆王掌櫃的親熱叫著,客人少時,二人偶爾還一起喝幾杯。
一天午後,世德上街回來,見魯菜館前聚了一堆人,王老闆正粗聲大氣地和一個人吵架,世德生**熱鬧,湊上前去看時,見王老闆正揪著一個人的領帶,牽狗似的向上提著,紅著臉大聲嚷著,要那人還錢。那人儘管身材矮小,卻不相讓,仰著臉,指著王老闆大聲吵著,滿口說的是上海話,世德聽不大懂。這人世德認識,是隔壁住的杜先生,平日常打照面,只是沒交談過。世德原本愛熱鬧,見是鄰居吵架,便擠上前去,勸王老闆鬆手。王老闆見世德過來勸架,看在老主顧的面上,鬆開杜先生,嘴上卻不依不饒地逼著杜先生還帳。
「欠你多少?」世德問。
「總數都記不住了,他一次次說先欠著,卻總也不還,我今天只往他要十塊大洋,他卻翻臉不認帳了,嘴裡還沒有好話。」王老闆忿忿說道。
杜先生抻著脖子,上海話一急,像說外國語似的,世德一句也聽不懂了。
「行了,鄰鄰居居的,別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世德邊說,邊從兜裡摸出十塊大洋,遞給王老闆,說道,「王老闆,買我個面子,這十塊大洋,我先替杜先生墊上,有什麼事,咱們慢慢再說,別在這兒吵吵巴火的,讓人笑話。」
王老闆哪裡肯收,推開世德,仍衝著杜先生要錢。那杜先生也不甘視弱,擋住世德,堅持不讓他替還。眼見二人又要撕扯起來,世德伸手將杜先生推開,勸道,「你聽哥一句勸,先回家消消氣,有什麼話,等消了氣,再跟哥說,行不?」杜先生身材瘦小,又自知理虧,世德一把推過,借勢下了台階,罵罵咧咧地走出人群,回家去了。這邊王老闆仍舊不依不饒,正要追上去拽住他,給世德一把擋住了,推推搡搡回到菜館。見世德要將十塊大洋揣進他兜裡,死活不肯收,掙持了一會兒,世德見王老闆誠心不要,便拉他坐在桌邊,對店伙說道,「去弄兩個好菜,我要和你們老闆喝幾盅。今兒個,我請客。」
王老闆見再鬧騰下去,就沒面子了,跟著坐了下去,恨恨地罵道,「這癟三,真***不是東西!」
「到底為什麼?」世德問道。
「說起來,真叫窩囊,」王老闆歎了聲氣,說道,「那癟三是兩年前搬來的,平日在我這兒吃飯,吃完付錢,倒也規矩。聽他能說會道,像是有學問的人,又聽說他在一家報館工作,原本高看他一眼。半處前,有一天,這癟三匆匆拿一封舉報信來找我,說是有讀者向他們報館投訴,舉報我家菜館用死豬肉以次充好,蒙騙顧客,他們報館的編輯本來要登報的,因為他認識我,便把這封投信給截了下來,說是需要打點他們編輯,要我出二十塊大洋。當時我也慌了神,這些年也常聽說過,一些店舖被報紙登截讀者投訴信給攪黃了攤,這年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破財免災,遇上鄰里抬舉,原本是好事,得謝謝人家才是,也沒和他計較,就給了他二十塊大洋。沒成想,這一遷就不要緊,反倒粘上了賴皮膏藥,打那兒以後,這癟三就時常來我這裡白吃白喝了。最初吃過飯,還裝模作樣的要付錢,聽我客套幾句,他還真就不給錢了,等到了後來,他倒做得乾脆,吃了飯,一拍屁股走人,應當應分似的。甄老闆也知道,我這是小本生意,哪裡禁得起他這麼糾纏呀,實在熬不過了,我就到他們報館去,想找他的頭目說說,誰知去了一打聽,你猜怎麼著,早在一年前,他就被報館炒了魷魚,犯的事,和在我這裡的一樣,敲詐勒索,讓人給告發了。心裡有了底,我就不再對他客氣,先前欠的帳,我認了,往後每回來了,我就開口要了。可每回他都推托說先欠著,過些日子再給,過些日子再給,這一推,又是兩個月,我實在忍耐不住,才和他撕破臉皮。」
世德是江湖上闖蕩的人,哪裡肯聽一面之詞,就下口臧否人物。聽王老闆把杜先生說得一文不值,只是順口說些勸慰的話,當下二人說說喝喝,真吃到天黑,才散席離去。
回到家中,小柳紅正坐在堂屋等他吃飯,世德見了,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坐在桌邊,把下午和王老闆喝酒的事說了一遍。小柳紅原是場面上人,夫妻二人又相互知底兒,平日這種事又見慣了,哪裡會為這點小事,怪罪世德。聽世德帶著酒意說吃過了,只淡然一笑,說了句,「那我自己吃了。」說完,喊過丫鬟,吩咐開飯,絲毫不像一般人家的主婦,見了這種事,總要婆婆媽媽地絮叨個沒完。
小柳紅吃飯時,世德坐在一邊喝茶,見桌下桌下放了一籃水果,問道,「這是哪兒來的?」
見世德問起果籃,小柳紅才想起什麼,停了筷子,告訴世德,「傍晚,隔壁的杜先生來過,送來一個果籃,還帶來十塊大洋,說是白天借你的,見你沒在家,只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我見是你們男人之間的事,不好細問,只和他應付幾句。」
世德聽過,大為意外,忙問,「錢呢?」
「杜先生走後,我給收起來了。」小柳紅說。
「不成,趕快給我,我得還給人家。」世德說著,站起身來,看樣子就要出門。小柳紅把碗放下,勸道,「你先坐下嘛,不就十塊錢嗎?什麼大不了的事,看把你慌成這樣,再說天又晚了,你又醉成這樣,話都說不順溜,到人家裡,能辦成什麼事?還不白白讓人家笑話?都三十多歲的人了,做起事來,還這麼毛手毛腳的。」
經小柳紅一通數落,世德也覺得剛才有些輕浮,笑了笑,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把下半晌王老闆和杜先生吵架的事說了一遍。
說話間,小柳紅吃完飯,放下碗筷,漱了口,對於世德說,「要是這樣的話,這十塊大洋,咱還真得還給那姓杜的。上海灘是大都市,什麼樣的人都有,水渾得很,咱們做的生意雖不地道,卻是需要地道的人氣兒的,別為了這丁點蠅頭小利,害了咱們的人氣兒。」
「我正是這麼想的。」世德說。
「天不早了,等明天吧,黑燈瞎火的,別為這點小事,弄得大驚小怪的。」小柳紅說著,吩咐丫鬟給世德端洗腳水。收拾停當,上床睡了。
昨兒個稍稍有些過量,這一夜世德睡得實沉,第191章的珠璣言辭,從口中向外湧出時,把那牙床擁擠得變了形。這杜研奇身材偏矮,平時習慣地仰著臉,背又駝,腦袋和脊部,以頸椎為折點,形成了一個折角。只這第一眼印象,世德便覺此人絕非善良之輩,雖不全信王老闆的評價,卻又不能不信其中必有真言。便放了小心,和他應酬道,「久仰先生風範,有心巴結,卻無機緣,幸好昨日回家,聽內人說先生造訪,心裡誠惶誠恐,今天一早登門拜訪,不料先生公幹去了,又聽房東說,先生日常公務繁忙,難以拜會,便不揣冒昧,求房東傳言,邀先生來寒舍小敘。」
世德平日疏於詩書,雖經父親嚴格調教,畢竟內心厭學,胸無錦秀,這些待客的辭令,都是在家時,聽父親招待客人時學的,不想杜研奇聽過,卻大覺意外,心想這平日在街上大大咧咧逛游的北方漢子,也能說出這等斯文言辭,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恭敬,收起狂傲,笑了笑,說,「小弟也是運交華蓋,八字兒不平,雖說整日忙忙碌碌,實屬空忙,自是不比甄兄這般逍遙自在。」
眼見杜研奇只說些牙外話,不肯交心,世德怕這樣空談下去,會露出生於詩文的底細,便接過話頭,轉入正題,「昨天我把對面的王老闆擋了回去,又勸說他半天。都是街坊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哪能為了些許小事,就撕破臉皮,讓外人看了笑話。經我一番勸導,王老闆也有些後悔,哪裡還肯再要我替杜先生墊付?昨晚從王老闆那裡回來,聽內人說,杜先生登門造訪,還給我帶來禮物,又送來十塊大洋,這叫我如何是好,鬧騰得一宿沒睡好覺,這要是傳揚出去,叫鄰里們如何看我?好像我甄某人,就是一個兩頭說事的掮客。所以今天一早,我就帶上錢去找杜先生,不料杜先生不在,才托房東傳話,再勞大駕屈尊,來寒舍一趟,一來是想趁機和杜先生交結,二來這十塊大洋,杜先生務必收回,不然真的叫甄某不好做人呀。」說著,從懷裡摸出十塊大洋,遞與杜研奇。
杜研奇哪裡肯接,二人就此推讓起來。杜研奇情知不是世德的對手,忙著求饒道,「甄兄先放下,聽阿拉把話講完,再做決斷不遲。」世德見說,果真收住手,將錢放到桌上,聽杜研奇講明原委。杜研奇呷了口茶,潤過喉嚨,眼睛盯著世德開了口,「那個憨阿給,是外碼頭來的,不講道理。早先阿拉在《民聲報》供職時,曾去他那裡吃過幾次飯,就熟絡起來。一日,編輯交給阿拉一封讀者投訴信,要阿拉去查明真相,阿拉看過,才知是投訴他的,信中舉報他用死豬肉冒充好豬肉,以次充好,坑騙顧客。阿拉念他小本經營,商人嘛,無奸不商,搞點小明堂,也在情理之中,便找到了他,把事說給他聽,要他往後小心點。他自知遇上了麻煩,要知道,這等事,一旦登報披露出去,他那小店就得忽浴,上海每年這種事例,也是蠻多的。那阿給倒也識相,忙給阿拉磕頭作揖,千央萬求,要阿拉幫他疏通。這事是編輯交阿拉辦的,阿拉得有個交待。他聽說了,就交阿拉二十塊大洋,求阿拉幫他碼平這事。阿拉看是鄰居,答應了他,回去請編輯去大世界吃了頓大餐,玩樂一場,阿拉格外又搭進一些錢呢,對編輯說,一個癟三要訛那飯店老闆,沒能遂意,就寫了投訴信去誣告店主,其實那家店舖,倒蠻誠信的。這事就這樣平息下去。打那以後,那憨子再見到阿拉,就像遇見了祖宗,有事沒事就拖阿拉去吃飯。誰料他狗眼看人低,得知阿拉從《民聲報》離職了,忽啦一下翻了臉,卻向阿拉討起飯錢,說阿拉先前在他家吃的飯,都是賒帳的,真是氣死了人。阿拉也上了倔脾氣,儂越是混帳,阿拉偏不買儂的帳,就這樣僵持起來,看他能奈阿拉幾何?不想甄先生仗義,半路殺出,替阿拉付了,阿拉心裡哪裡過意得去,這才把錢還給甄先生。」
人嘴兩層皮,是非任由說,聽過杜研奇的一番說辭,世德真的辨不清,他和王老闆兩種說法誰真誰偽,也不知如何說些安慰的話,來勸說杜研奇,只是指著桌上的錢說道,「杜先生,昨天王老闆真的沒要我的錢,現在我要是留下這錢,豈不真的成了掮客,靠在鄰里間說事賺錢?好歹我也是三十多歲的人啦,按年齡,也該是你的兄長,要是鄰里們的知道我收了這錢,你叫我往後,還怎麼在這街上做人?我看這樣吧,你送的果籃,哥收下了,領了兄弟的情,這錢,兄弟務必收回,就算給哥些面子,成吧。」
杜研奇本要推辭,見世德說得誠心,便不再堅持,將錢收下。二人又說了些閒話,杜研奇推說還有事,起身告辭了。
送走杜研奇,回到屋裡,見小柳紅坐在那裡吃水果,看見世德進來,笑著說,「這姓杜的,倒蠻有嘴皮子功夫,聽他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什麼死豬肉耗子肉的,果真像他說的那樣,怎麼還老去人家那裡蹭飯吃?」
「江湖上人,他說他的,咱聽咱的,哪能全信?不過我看這人,倒是一個人物,興許以後能用得著呢。」世德辯解道。
「只是往後和他交往,得小心些,防著他點兒,我看他不像個本分人。」小柳紅說。
「那是自然。」世德應聲道,「吃咱們這碗飯的,哪有本分人?只是你吃這果子,和本分人送你的果子比,還有什麼兩樣味道?」
世德這句話,觸痛了小柳紅的心病,臉一下子脹熱起來,白了世德一眼,嗔斥道,「瞧你說的臊話,咋就沒有本分人啦,我看咱們就挺本分的。」
「那是,那是,」世德自知走了嘴,趕忙說起小話兒,「論心地,像咱們這樣的厚道的人,現在還真是不多見呢。」這句話剛出口,連自己都覺得不妥,便嘿嘿地乾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