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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四十四章 昧良知饕餮國難財(1) 文 / 滄浪船夫

    處暑已過,天氣還是那麼炎熱。世德到上海幾年了,仍不適應上海的夏日。在家鄉時,每到夏日,便是三伏天,只要躲在蔭涼處,便會有海風徐徐襲來,吹得你涼爽愜意;上海卻不然,到了夏日,躲到哪裡,都像是在蒸籠裡藏貓兒,溽熱難耐,即便用扇子扇來的風,也是熱熏熏的。

    小柳紅會享受,白天裡躺在涼席上,讓兩個丫鬟輪著給她扇風,世德見了,很是艷羨,他也想學著樣兒,讓丫鬟給自己扇扇風,只是想到自己一個大老爺兒們,短衣短褲的,讓丫鬟來扇風,必會讓小柳紅心生醋意,只好忍著,獨自己手持一把大芭蕉扇,使勁兒左右掄動著。實在熬不過,乾脆到洗衣房裡,將大木盆灌滿水,反插上門,赤身躺在木盆裡,直當盆裡的水溫升至和體溫相當,才出來穿上衣服,接著搖著芭蕉扇扇風。

    杜研奇對這裡的悶熱天氣卻是相當適應,夏日裡,無論天氣多麼炎熱,一身挺闊的洋裝,是從來不肯脫下的的。每天從報館回來,一定要買一個西瓜,帶來和世德一家人共享,順便把報館的事情,和東家商量一下。

    世德念他每天辛苦,一個人起伙不方便,每當他來時,都要留他吃了飯再走。慢慢的,杜研奇乾脆把甄公館當成了自家的餐廳,便是主人不留,也要等在這裡吃過飯才回去。

    「甄兄,儂猜今天報館出了件什麼事?」一天吃晚飯時,見世德心情頗好,杜研奇開口說話。

    「什麼事?」世德問。

    「上午報館來了位蘇州佬,說是到上海探訪親戚的,順路到報館打聽,他前些日子中的一等獎那塊金錶,怎麼還沒收到?」杜研奇說完,一個人哈哈大笑起來。

    世德夫婦聽了,心裡反倒不安起來,忙問道,「你是怎麼答覆他的?」

    「咳,那有何難?」杜研奇洋洋得意道,「阿拉對他講了,那金錶,報館是委託香港亨得利鐘錶行,到瑞士訂製的,現在正在製作呢,等將來製作完成了,自然會給他寄去的。」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

    小柳紅聽過,卻樂不起來,憂心忡忡地說道,「杜先生還是當心些好,我看這事不會輕易了結,當初一些人,畢竟是衝著金錶去的,才給咱寄了錢,現在只要報館還在,咱的尾巴就攥在人家的手裡,一旦應對不妥,就會惹上麻煩的。」

    「嫂子不必過濾,能為這事找到報館的,終究是少數,何況來一次上海,花銷也不少,再傻的人,走過一兩次,也會算清這筆帳的。」杜研奇爭辯道。

    看杜研奇不理會,世德順著小柳紅的話,開口道,「你嫂子說的,也是有道理的,到底這是一檔子事,稍有不慎,也會惹亂子的,你不是當心些好。」

    「甄兄儘管放心,有小弟在那裡應著,保準不會有事的。」

    幾人嘮了一會閒話,見時候不早了,天氣也涼了下來,杜研奇起身回去了。

    小柳紅看杜研奇離去,望著他消失在夜色裡,自言自語道,「這杜先生不牢靠,我看早晚要壞菜。」

    「你有些多慮了,看這杜先生多機靈,怎麼會出事呢?」世德有些不以為然。

    「你看他那副自以為是的樣子,哪裡把江湖上事放在眼裡,卻沒想過,咱們剛剛做的是一筆大生意,要知道,這種事弄到警察那裡,是按錢數的總額論罪定讞的。」小柳紅說。

    這句話,撩痛了世德心裡那根最脆弱的神經,渾身戰慄一下,也覺得自己這些日子,有些懈怠了,問小柳紅,「照你的意思,咱該咋辦?甩了他,趕緊滑了?」

    「咱的報館還在他手上呢,哪裡能輕易甩了他?依我看,一時半會兒還出不了事,這些天,咱倆到盧灣那邊去看看,有合適的房子,在那裡先租一間,就告訴杜先生說,咱倆要到外地走親戚,搬過去住,把報館托付給他,往後只一年半載過來見他一次,收了帳,就離開。這樣,就會穩妥些。」世德覺著這辦法挺好,當晚就把事給定了。

    過了一夜,一早起來,世德二人趁著天兒涼,僱車到盧灣那邊去了,轉了一上午,沒找到可心的房子,到了中午,天氣悶熱起來,二人匆匆回到家裡歇晌納涼。以後的幾天,都是這樣,夫妻二人早出早回,到那裡尋租房屋。

    九月十九日,下半晌,杜研奇比平日提早了一個時辰,來到了甄公館,那會兒世德午睡剛醒。杜研奇進門時,兩眼像受到驚嚇的兔子,世德剛要問他出了什麼事,不待世德開口,杜研奇就喊了起來,「甄兄,出大事了!」

    世德心裡「咯登」一下,頭皮一陣發緊,以為前些日子小柳紅預言的話,現在應了驗,相信上次做的那局「砸了」,本能地抓住小柳紅的手,打算一塊往外跑。幸虧杜研奇把後面的話及時說出,聽過之後,世德才木樁子似的站在屋裡,驚呆的眼睛直愣愣望著杜研奇,張著嘴巴說不出話。「東北事變了,儂老家讓日本人給佔了。」杜研奇差不多是瞪著眼睛把話喊了出來。

    如果說這時誰更像男人,那便是小柳紅。雖說小柳紅神色惶恐,卻能穩得住神兒,站在那裡,盯著杜研奇問道,「世德老家不是早就割給日本了嗎?杜先生,你慢些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咳,早先割給日本的,是了東半島,現在日本占的是整個東三省。從上午到現在,報館收到一沓中央社發來的電文,都是東三省被子日軍佔領的消息。」

    世德僅在這一時刻,才回過神兒來,由驚恐變得憤怒,「什麼!小鼻子佔了東三省?怎麼可能呢?咱們的軍隊呢?東北軍有幾十萬人呢?」

    「咳,別提那些東北軍啦,儂想啊,一個花花太歲、膏粱豎子帶兵,成天滾在女人床上,哪裡會想到打仗的事?東北軍見了日本兵,就像兔子見了狼,連衣服都沒穿好,就逃走了,現在全都逃進關裡了。幾百架飛機,連天都沒上,就成了日本人的戰利品;上萬門的大炮,落在日軍手裡,變成日軍的裝備,現在正用來轟打東北軍呢。」

    「我不信,」世德揮著拳頭說,「東北那麼大的地方,小鼻子一夜之間就給滅了?這可能嗎?」

    「甄兄儂還別不信,中央社發的電文,雖說真的不多,可這丟人現眼的事,它能一篇跟著一篇的往下發,總不會是假的吧?明天一大早的各大報紙,儂看了就知道了,滿滿噹噹的全是這個消息。咱們的《民心報》版面小,還有一半的電稿發不下呢。」杜研奇瞪著眼睛嚷嚷道。

    「那中央政府是什麼態度?總該有些反應吧,何況東北已經易幟幾年了。」世德恨恨問道。

    「中央政府倒是有反應,態度也很強硬,但只是口頭上抗議,強烈地譴責,籲請國聯介入,卻沒見有什麼軍事上的動作。噢,對了,阿拉這裡還帶了一份明天《民心報》的清樣,甄兄和嫂子可以看看。」說著,杜研奇把清樣遞給世德,停了停,又說,「今是必發稿,咱們《民心報》的版面小,全發中央社的電文還不夠呢,其它稿件,一篇也沒用,約談當事人的事,今天沒做,帳面上沒有這筆進項,阿拉這麼早來,就是告訴兄嫂一聲,好知道有這碼事兒。」

    大敵當前,虧得杜研奇還能說出這種話,世德接過清樣,白了杜研奇一眼,沒有吭聲。小柳紅看出世德心中不悅,怕傷著杜研奇,不管怎麼說,《民心報》現在還要靠他撐門面,趕緊接話道,「杜先生真是有心人,做事細緻。不要緊的,現在出了這種大事,哪裡顧得上那些小事,杜先生儘管放心去做好了,你哥是東北人,早年又和日本人有過結,聽了這種消息,心情不好,你也別介意。」

    「嫂子說哪裡話,但凡是中國人,聽了這種消息,哪個心裡會好受?今天儂沒到報館去,編輯們今天排版時,都哭了,一邊排版,一邊流淚,阿拉勸說都勸不住呢。」杜研奇說了一會兒,見今天主人沒有留他吃飯的意思,便識相地告辭了。世德坐在椅子上,把報紙清樣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著看著,眼裡也流了淚。小柳紅見了,心裡也跟著難過,安慰世德,「行了,你也別太傷心,國家大事,你一個人坐在這兒傷心也沒用,咱們又不是手握重權的人。」

    「我不服啊,」世德帶著哭聲說,「那小鼻子,他憑什麼這麼猖狂?早年在老家,我帶著幾個弟兄,差一點沒把那幾個日本鱉犢子揍死,他們有什麼了不起?就敢這麼乍乍乎乎的跑到咱們這裡張狂?我真***後悔,當初沒和一幫弟兄們拉起一桿綹子,殺他幾個,也可解解氣,反倒讓那幫鱉犢子給弄進了監獄,差點兒沒折騰死。」

    「世界上沒有賣後悔藥的,走到今天這一步,還是想想眼前的事吧。」

    小柳紅安慰世德。

    這天晚上,世德沒吃飯,一個人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早晨醒來,眼裡卻沒有一絲倦意,洗了把臉,又和小柳紅一塊上街了。剛出家門,就聽見遠處傳來吵雜聲,起初,世德以為是鄰里在吵架,循聲望去,才看見遠處街道上,擁擠的人群在呼喊什麼。世德一向愛熱鬧,拉上小柳紅就往那裡奔去,走近一些,才看清,是遊行的隊伍。遊行的人群情緒激昂,手持小旗,肩扛大幅標語,不時有人在人群中帶頭高呼:「還我山河!」「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停止內戰!」「共同抗日!」口號聲山呼海嘯,劃過城市的上空。世德二人走到近處,心情也隨著激動起來,見遊行的人群中,不光是青年學生,還有和自己年齡齡相仿的,偶爾也能看到幾個老人。看見世德二人站在街邊觀看,一個學生模樣的人走了過來,一臉鄭重地問道,「二位也要加入我們的隊伍嗎?」世德見問,不假思索地答道,「想!」那年輕人就從手中的一把小旗裡取出兩支,遞給他們,說,「那就進來吧!」世德二人拿過小旗,走進遊行的隊伍,隨著人流,沿著大道向前走去,不住地跟著呼喊口號。遊行的隊伍整整走了一上午,中午的時候,彙集到了豫園,擁進園中,見到四處都有學生站在高處,向人群演講,聲討日冠,呼籲政府對日開戰。世德拉著小柳紅,在一處聽過,又換一處去聽,整個白天,渾身熱血沸騰,情緒激昂。直到下半晌,集會的人群才漸漸散去。出了豫園,世德看見對面街上一間屋外,掛起大幅標語,標語用大紅字寫著:「抗日救國募捐委員會。」標語下排著長長的隊伍,排隊的人,手裡攥著鈔票,等待著把捐款投進募捐箱裡。

    「咱們也捐吧。」世德對小柳紅說。

    「成,捐多少?」小柳紅問。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國家都亡了,咱們要錢還有何用?捐兩萬吧。」

    小柳紅聽了,心底一驚,知道現在有些感情用事,卻又不好擰著他,只好和他周旋道,「可咱們現在身上沒帶那麼多錢。我看這樣吧,這捐款的事,不是說一兩天就能完的,咱們先回去,等和杜先生合計合計,看看怎麼捐合適,到那時再做決斷不遲。」

    世德覺得這話在理,便和小柳紅一道回去了。

    傍晚,杜研奇還像往常一樣,從報館回來,直接來到甄公館。一進門,見茶几上放著兩面小旗,便猜出個大概,笑著打趣道,「甄兄和嫂子,白天也到街上去義憤填膺了一把?」

    「早上見街上有遊行的隊伍,心裡一激動,就加入進去了,直到半下晌才回來。」小柳紅笑著應道。

    「怎麼樣,中央政府還沒做出抗日的決斷?」世德問杜研奇。

    「沒有,只是在那裡強烈抗議,憤怒地譴責,此外再沒有什麼動靜。」杜研奇說道。

    「哼,什麼政府,國將不國,抗議譴責頂個屁用!媽了個巴子!」世德一著急,罵出了具有東北特色的髒話。

    「中央政府現在哪裡雇得上東北呀,江南的共fei已讓中央政府坐臣不寧,」杜研奇不冷不熱地說道,「**百萬大軍,正在贛南、閩北剿匪呢。」

    「那公產黨也真是的,國難當頭,為什麼不能先放下一己之利,眼看豺狼入室,卻幹著禍起蕭牆的噁心事。」世德忿忿不平地罵道。

    「權利!」杜研奇說,「天下大亂,自古皆然,都無外乎為了這兩個字。」

    「可一旦國家不再,中國歸了日寇,到了那時,權利何在?」世德的情緒有些激動。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老百姓都能看得清楚,當局者卻未必明瞭。」

    「他們就不想想老百姓的民心所向?」世德變得憤怒了。

    「民心?」杜研奇冷笑道,「民心是什麼?民心只不過是政客們嘴上的一句說詞,用得著時,說出來讓你聽聽,用不著時,就壓在舌頭底下,留著備用。」

    「媽了個巴子,我為什麼不幸,生在這樣的國家?」

    「甄兄儂別抱怨呀,這樣的國家,還真有幾條漢子,和那幫政客們不一樣呢。昨天,東北就有馬占山將軍通電全國,聲明不服從中央和花花公子張少帥的命令,不隨東北軍向關內逃躥,留在東北,和日軍作戰吶。」

    「果真?」世德聽了,興奮得站了起來。

    「事倒不假,只是阿拉疑心這馬將軍在東北能堅持多久。這馬占山部,原是東北的一支大綹子,後來歸順了奉天的張大帥,花花少帥執政後,他與奉軍一直若即若離,眼下見花花少帥跑了,他正好藉機脫離了東北軍。不過馬將軍手下可是一群鬍子穿軍裝,能不能抵得住日本軍隊的洋槍洋炮,那還是個未知數呢。」

    「先不管他什麼鬍子不鬍子,只要敢留下來和日本人較量,他就是一條有血性的中國漢子,咱得技持他。」說著,世德轉身對小柳紅說,「這筆款子,咱們捐定了!」

    「捐款?」杜研奇聽過,吃了一驚,翻了翻眼珠子,問,「捐給誰?」

    怕世德表述不清,小柳紅見機插話,「是這麼回事,今兒個,我和你哥到街上遊行,回來的時候,見豫園前一家門前掛出橫幅,上面寫著,『抗日救國募捐委員會。』你哥當時就要捐兩萬,只是手頭沒有現錢,才回到家裡來取錢。回來之後,又合計一下,覺著這筆錢光是以我們個人的名義捐出,這大上海幾百萬人,我和你哥又不是什麼名流,這錢捐出去,還不是打了水漂?一點影響都沒有。後來一尋思,好歹咱們有一份報紙,要是以咱們報館的名義捐出去,多少會給咱們報館帶來些好的聲譽,所以就等你來,一起合計合計。」

    不料杜研奇聽罷,撅起嘴巴大笑起來,直笑得世德夫妻面面相覷,才收住笑聲,站起身來,背著手在世德夫妻身前踱開步子,低著頭問,「甄兄和嫂子二位來上海,諒也時間不短了,這麼多年,二位就沒聽過上海灘上有『善棍』這一行當?」

    「『善棍』?幹什麼的?」世德迷惑不解。

    「騙錢唄。」杜研奇說,「近些年,上海灘上一些奸徒,專靠這募捐籌款發國難財。一當天下有了大災小難,這些人就跳將出來,拉上一些上海名流裝門面,租來房子,掛出什麼慈善堂的名號,蒙騙市民,勸捐募款,一當大把的錢財募集到手,他們就把其中的一小部分拿出來,裝模作樣地送到災民手裡,剩餘的大部分,全都中飽私囊。一些人靠這個發了大財呢。時間長了,市民知道了底細,就送他個『善棍』的綽號。在上海灘,這碗飯吃得最香的,就是幫會大佬杜月笙,此公每年都要把這種事做個三兩回,仗著他手下人多勢眾,每年都要把上海各大商行的老闆徵集起來,強捐強募。一年下來,光是靠這一路錢財,就有幾百萬進帳呢。有時做得起興,他還親自登台,義演募捐呢。名角梅蘭芳來上海唱戲,一場門票,只有五塊大洋,聽他杜月笙唱幾句戲,一場就要十塊大洋呢,都是靠手下的人強行攤排的。儂勿要信各種慈善堂大門上貼的鬼話,說什麼『如若中飽私囊,定遭火焚雷殛』,別忘了,這些人,一輩子都是在別人詛咒中活著的。」

    杜研奇的一席話,說得世德心底冰涼,猶豫著拿不定主意。小柳紅原本就不樂意,心痛世德一次捐出這麼多錢,只是看世德知道老家那邊的事變,一臉的難受相,才沒忍心攔著他,聽杜研奇把上海「善棍」們的醜行說穿了,見世德猶豫起來,趁機說,「既然這募捐是『善棍』所為,我看這錢就不要再捐他們了,那樣反倒會加重他們的罪業,咱既然有心幫助義軍,反正這抗日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的事,將來哪一天有了機會,咱親自把錢送交到義軍手上,那才做得心裡亮敞,免得這樣不明不白的,捐了款,反倒落得個心裡不熨帖。」

    聽小柳紅說過,世德心裡也亮堂起來,接過話說,「要這樣的話,我看咱們也可趁機再募些錢,省得那些善款都落到『善棍』們的手裡。咱把錢募集到手,先放這存著,等將來有了機會,再一塊兒送給義軍。咱們手裡又有報紙,用報紙來做宣傳,效果肯定要比『善棍』們在門上掛橫幅的效果好。杜先生看,這事可行不?」

    杜研奇翻了幾下眼珠子,思考了一會兒,開口道,「這事好是好,只是要做得標新立異,才會有大的效果,不然,只是像一般的『善棍』那樣,在街頭喊幾句口號,說一通空泛的言辭,收效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說完,幾個人圍坐在桌邊喝茶,一邊合計著用報紙募捐的事情。幾番議論、修正;再議論、再修正,杜研奇最終拿出了一個募捐方案。「阿拉想這樣做,」杜研奇喝了口茶,撅起嘴巴看著世德說,「咱們先在報上連續不間斷地天天發消息,說本報受東北義勇軍馬占山部委託,成立了『抗日救國募捐委員會』,接收廣大讀者為抗日救國捐款。咱們在報館開設一個接收捐款的辦公室,甄兄是東北人,又能說東北話,去買一套軍服穿上,就說是馬占山將軍派來接收義捐的軍方代表,然後咱們再安排那些特約記者,要他們親自到一些商行去拉捐,讓老闆們把善款送過來。這樣一來,就會比那些在街頭喊口號的『善棍』更像是真的,更有說服力。」

    小柳紅聽了,十分中意,覺得此計大妙,拍手稱道,「這辦法好,連我都信了。要是事先不知底細,看了報,我準會信的。」

    世德多少有些為難,皺著眉說,「這辦法好是好,只是我從沒見過東北軍,更不用說馬占山軍隊眼下的處境,要是有人追問起軍中的事情,我恐怕應付不了;再說了,這東北軍的軍服,上哪去套弄?」

    「杜兄多慮了!」杜研奇異常興奮,拍了下桌子,指著世德的鼻子,忘乎所以地說道,「甄兄不知,報界有句名言,叫作沒有依據的新聞,才是最誘人的。《西遊記》裡的那些妖魔鬼怪,誰見過了?可中國人沒有不知道的,都願意去看。想那馬占山的部隊,現在偏處東北一隅,上海灘上見過的人,必是了了無幾,何況中**隊眼下正處於割據一方、佔山為王的當口,誰又能辨得清楚哪支軍隊穿什麼軍服?咱們到大世界那裡買套軍服穿上,保準沒人能辨出真偽。大世界那裡有專賣戲子演出用的戲裝,從古到今,各色人等,一應俱全,去那裡買一套就是了。至於馬將軍眼下的處境,甄兄只消閉上眼睛想想,就能猜得到:眼下東北已讓日軍佔領了,馬將軍的隊伍身處險境,那是無庸置疑的;北方的冬天又快到了,無論是武器裝備,還是士兵的衣食住行,對軍人來說,這些永遠都是匱乏的;要是一當有人問到一些軍事方面儂不懂的事情,甄兄就可以應付道:這是軍事秘密,無可奉告嘛。」

    經杜研奇一通開導,世德心裡也透了亮。只是看見他那副自鳴得意的樣兒,多少有些不快,板著臉說,「讓我再仔細想想。」說完,閉上眼睛,坐在椅子裡思索。

    杜研奇一番說道,幫甄家省去了一筆大頭錢,小柳紅心裡歡喜,晚上留下杜研奇吃飯。吃了飯,幾個人又坐在桌邊喝茶,把募捐的細節又合計了一遍,覺著萬無一失,看看天色已晚,杜研奇起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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