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四十六章 亂離人南京遭劫財(1) 文 / 滄浪船夫
送走張還山兄弟,世行心裡惶恐得厲害。一想到魯菜館王老闆對他說的那些話,就緊張得直想小便。白天在客廳裡坐坐著,別人隨便弄出一點什麼聲響,都能嚇他一跳,便是一點聲響沒有,他也會覺得,自己家四周佈滿了警察,正在暗地裡向他家張望,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往常他有一個習慣,午飯後總要小睡一會,而今這個習慣,在不經意間自消自滅了,不要說白天,就連夜裡的睡眠,也越來越少了;徹夜無眠,更是常有的事。讓他奇怪的是,即便夜裡失眠,早晨起來,卻並沒感到倦乏,雖說兩眼泛紅,臉色青黃,表明他嚴重睡眠不足,可只要家裡弄出點什麼聲響,照舊能嚇他一哆嗦,兩眼驚恐地循著聲音,向聲源處張望。這種失眠症,帶有明顯的傳染性,幾天以後,就傳染到小柳紅身上,儘管小柳紅不像世德那樣,失眠時糾結地在床上輾轉反側,可聽她那輕微而均勻的呼吸聲,憑經驗,世德知道她也沒睡。
「這兩年太張狂了,全沒把警察放在眼裡,」世德自說自話,也想用這種方法,試探一下他對小柳紅現在正處於失眠狀態的判斷是否正確,「現在想想,真是後怕。」
「這兩年,咱們做的都是大單,動靜太大了,哪能不驚動警察?」小柳紅並不動彈,仍那麼躺著,死人一樣,輕聲說道。
「我覺得,上海太不安全,咱是不是該換個地方了?」世德側過身來,問道。
「我也這麼想過,」小柳紅仍那麼躺著不動彈,輕聲說道,「這陣子閒下來,我又想起小青妹妹了,好歹我們姐妹一場,這麼多年音信全無,實在放心不下,真想去找找她。」
「那咱們現在就走吧,到武漢去找她,找到了,咱們把她贖了身,讓她天天和你呆在一塊兒,那多得勁兒?」世德慫恿道。
「眼下咱們這麼大的一個家業,身邊又沒有個托底的人,咱倆一去,把東西隨身帶著吧,肯定會行動不便;要把東西留下來吧,交給誰,才能叫咱們放心?」小柳紅說完,就不再吱聲。
世德夫婦徹底不再上街了,有事只吩咐秀文去辦,外面的事,也是從秀文的嘴裡探聽個大概。白天裡,二人坐在客廳裡喝茶,聽聽收音機,侍弄些花草,打發時光。最初的一個月,二人都憋得不行,快要瘋了,無奈警察的威懾,遠遠勝過上街玩耍的誘惑,二人到底忍了下來,一個月後,漸漸適應了閒居生活。又過了一個月,二人就懶得上街了,完全適應了閒居。這無意中又節省了大量的開銷,人們甚至可以相信,如果不是戰爭的到來,這對江湖夫妻,將從此淡出江湖,安閒地隱居這裡,直到壽終正寢。
戰爭顯然是無法迴避了。中央政府多年的強烈抗議,憤怒譴責,到底沒能嚇退日本人的貪慾,七月七日,日軍在中原發起攻勢,無奈之下,中央政府對日宣戰了。
「盛世藏古董,亂世藏黃金。」小柳紅聽到戰爭爆發的消息,第200章了大批民用船隻,和海軍的艦艇一塊沉入了長江口,現在剩下的客輪極少,要買到一張從南京到武漢的船票,幾乎已不可能。這種亂地方,哪能長時間呆下去。世德一行人急著要去,逢人便問,怎麼樣才能買到去武漢的船票。一個挑夫模樣的人,打量了世德一番,說有辦法,就把世德一行人,領到碼頭邊的一家酒館裡,和跑堂的夥計嘀咕了一會兒,夥計就從後屋喊過一個人來,那人挺胖,見了世德,先打量了一會兒,開口問道,「要幾個?」
「四個。」世德說,「一個多少錢?」
「二百。」那胖子說。
「二百?不是二十一個嗎?」世德問。
「那是窗口價,我這可是高價買來的,就這個價。要不是今天晚上的船,等到明天,恐怕還要高呢。」
想想留在這裡,也要開銷,明天的票又沒有把握買到,世德一咬牙,付出八百塊,買下四張船票。看看天色已晚,離登船還有一個時辰,世德就在這家酒館要了幾個菜,四個人將就著,在這裡吃了飯。
晚上八點,開始登船了。燈光照耀下,登船的人,生怕自己上不了船,推擠著,向檢票口那邊擁去。世德怕小柳紅受了委屈,讓小柳紅站到自己胸前,同行的兩個少年提著皮箱子,緊跟在世德身後。世德擔心混亂中把人擠丟了,囑咐二人揪住自己的後衣襟。登船的人群擁來擠去,半天的功夫,世德摟著小柳紅,才挨近了檢票口,把手裡的四張船票遞給檢票的人,指著身前的小柳紅,告訴檢票員:「一!」接著指了指自個兒說,「二!」跟著轉頭往身後指了指,說,「三、四!」就在這時,世德發現自己身後已不見了兩個提皮箱的少年。他正要抻頭再往後看看,後邊的人群已經等不及了,猛一用力,將他推上通往甲板的舷梯,要重新退回檢票口處,已不可能。
「丟了!」剛踏上甲板,世德喊了一聲,驚瞪著眼睛,直愣愣看著小柳紅。
「什麼丟了?」小柳紅問。
「提皮箱的兩個小子不見了。」世德扭頭往舷梯下望去。
「什麼?」小柳紅覺得有些暈船,一把抓住甲板上和欄杆,才勉強沒有摔倒,閉上眼睛,覺得天地開始旋轉;天氣雖不太熱,渾身卻冒出冷汗。世德怕她落進江中,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安慰道,「你別急,先到船艙躺著歇會兒,我這就下去找他們倆個。」
「別再犯傻了,」聽說世德要下船,小柳紅睜開眼睛,攥住世德的胳膊,低聲道,「咱們遇上劫財的了。」
「怎麼會呢?」世德還不信服,「他倆只是個孩子,興許是讓人擠了出去呢。」
「他倆要是真心想上船,即便讓人擠了出去,現在也該在檢票口那裡了,你看看,檢票口那裡,哪有他倆?」小柳紅說。
世德往檢票口那裡望去,藉著燈光,見檢票口真的沒有幾個人了,兩個少年並沒在那裡。「他倆會不會已經上了船,要不,我在船上再找找看?」世德說。
「船票在你手裡,他倆不跟著咱們,沒有票,哪裡上得了船?他們既有心做了這局,諒你下船也沒用的。」
「可我總不太相信,他倆還是個孩子呢,怎麼敢做這麼大的局?」世德說。
「他倆雖小,可那車伕卻是不小,」小柳紅說,「現在我才明白過來,為什麼這一路上,那麼多人要搭車,車伕都拒絕了,單單讓那兩個孩子搭。」
「你是說,他們是一夥的?」世德問,「可是他們說要去武漢,那是怎麼會事?」
「那是他事先得知了咱們的去向,特意編出故事,目的就是讓咱相信和他們是同路了,拉近交情,好讓咱放鬆戒備,咱還真就中了他們的圈套。」小柳紅推斷。
世德想想,在上海臨走前,去租車時,心裡著急,為了說服車伕,話確實說得多了,犯了江湖大忌,結果讓人給做了,便垂了頭,不再吱聲。
汽笛一聲,江輪拔錨啟航,夜色中,古城金陵,影落江心,離客船越來越遠。江風襲來,浸人肌骨,世德二人都熱得厲害,涔涔地冒著虛汗,汗水濕透了他們的衣服。二人都想去安慰對方,卻又都不知怎麼開口;二人都覺得頭暈噁心,渾身骨頭麻酥,必須相互依靠支撐,才能在甲板上站立。直到很久,二人才像熱戀中的情人,不顧船上的人笑話,相擁著,一步三顫地往自己的船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