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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四十六章 亂離人南京遭劫財(2) 文 / 滄浪船夫

    二人一夜沒睡,早晨起來,眼圈略顯青烏。世德坐在鋪上,望著小柳紅,見小柳紅左眼角,順著太陽穴,一道淚痕通向耳邊,知道她左晚哭了,心裡一陣酸楚。想到是自己的一時大意,失了錢財,心中大感愧疚,覺得對不住小柳紅,便下了床,坐到小柳紅的床邊,攥著她的手,安慰道,「別太傷心,事已至此,傷心也沒有……」剛說了兩句,覺得嗓子有些發哽,便打住話頭,不再言語。

    「這大概就叫命了,」小柳紅歎息道,「天意呀,你也不用上火,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前言不搭後語地說了兩句,也停了下來,不再說話。坐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去洗把臉吧。」

    「你也該洗洗,收拾一下。」世德說,小柳紅聽了,下床穿鞋,二人出了艙門,往洗手間去了。

    客輪上多是逃難的難民,又嚴重超員,甲板和走廊上,橫七豎八躺著人,空氣裡充斥了食物發酵氣味和人的呼吸氣味,好像這裡到處都是廁所,聞著讓人想吐。世德扶著小柳紅,小心地從地上躺著的人頭上邁過去,到了洗手間。洗手間裡也坐滿了人,二人好容易挪到水龍頭前,簡單洗了把臉,又回到船艙。

    江上日出時,躺在甲板上和走廊裡和乘客都紛紛醒來,爬了起來,客輪上到處都是人的搔動聲。乘客在登船前,都做了精心準備,帶了食物,起身後就打開包裹,拿出食物吃將起來。早晨船艙裡那種廁所氣味,這會兒變得更濃了。世德覺得肚子裡有些餓,想勸小柳紅,一塊到餐廳吃飯,小柳紅說不餓,世德只好作罷,堅持到中午,世德就有些忍受不住了;小柳紅也覺得餓,二人才一道去了餐廳。餐廳的飯菜貴得離譜,飢餓之下,又沒有別的辦法,二人只好簡單吃了些東西。上路前,小柳紅預先留出了零用錢,放在她的手提包裡,誰成想,這一路上的物價飛漲,超出了她的想像,在買了四張般票後,包裡的零用錢,就所乖無幾了,吃了這頓飯,結帳時才發現,手提包裡的零用錢,已經用盡了。想想客輪還要兩天的時間,才能到達武漢,二人的舊愁未了,又填新愁。

    麻煩出在第三天早上,雖說再有半天的時間,客輪就能到達武漢,可是已經兩天沒進食物了,早晨醒來,世德額頭直冒冷汗。小柳紅看見,吃了一驚,問道,「你生病了嗎?哪裡不舒服?」

    「就是餓得厲害。」世德說。

    其實,小柳紅這時,也不比世德好多少,腹中的消化道,像一堆糾纏在一起的蟒蛇,扭動得讓她難以忍受,飢餓折磨得她,見了什麼,都想往嘴裡放。可是看看身邊的東西,能吃的,實在是沒有。這兩天,每當餓了,二人都會喝口涼水開水。起初還管用,一口水喝下,多少能緩解些飢餓的折磨,到了後來,就發現光喝涼開水,已經無法緩解飢餓的痛楚,特別是今天早晨,二人覺得,再不吃些食物,只怕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心裡便湧起一絲恐懼。聽到走廊裡,躺在甲板上的乘客醒後正在吃東西時,小柳紅摘下手上的一枚鑽戒,對世德說,「去和他們換些東西來吃吧。」

    世德接過鑽戒,雖說有些心痛,眼下卻只能這樣了。走出船艙,世德先走到一對中年夫妻面前。世德看見,這對中年夫妻的行囊裡,還有幾張烙餅。那女人這會兒,手持一張烙餅,正在均勻地掰成幾塊,分給甲板上坐著的三個孩子,剩下的一塊,她從中間掰開,一塊遞給身邊的丈夫,另一塊舉起,往自己嘴裡塞。

    「大嫂,換張餅,行嗎?」世德把戒指放到掌心,伸了過去。那女人有些心慌,看了看那枚鑽戒,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搖了搖頭。「怎麼,你嫌少?」世德問,「這枚鑽戒,在商號裡,能賣三百多塊大洋呢。」

    「可它不能吃呀。」那女人望著戒指,一邊嚼著餅說。

    世德差不多在船上轉了一圈,一點食物都沒換回。「怎麼?她們嫌少嗎?」小柳紅見世德空著手回來,說道,「走,你陪我去,我不信我身的這些寶物,換不來一口吃的。」

    甲板上,小柳紅帶著世德,問了大部分看樣子像有剩餘食物的乘客,最後一個村姑模樣的人,可憐他們,答應用兩個熟鴨蛋,換小柳紅身上的一件首飾。村姑嫌鑽戒太小,指了指小柳紅手腕上的金手鐲說,「要這個。」

    小柳紅毫不猶豫地摘掉手鐲,換回兩個熟鴨蛋。二人差不多連鴨蛋皮都沒糟蹋,在走回船艙之前,便將鴨蛋吃了下去,接著身上就有了力氣。

    臨近晌午,船在漢陽碼頭下了碇。世德二人這時雖是飢腸轆轆,心情卻挺好的,畢竟看到了希望。二人在船上已合計好,下了船,趕緊找到小柳青,不管怎麼說,到了那裡先,把肚子填飽再說。只是下船之後才發現,現實與希望之間,仍有那麼遙遠的距離。原來這武漢,是由三個大鎮組成,漢口在漢江東,武昌在江南,客輪停靠的漢陽在江北,要去江南江東的漢口武昌,還需搭乘渡輪才成。若大一座城市,要找到小柳青被賣來的那家名叫誼和春的妓館,談何容易。何況世德當初,從弟弟世仁嘴裡,只聽到妓館的名字,至於這家妓館具體在漢口,還是在武昌,還是在輪船停靠的漢陽,一概不得而知。要想向街上人打聽,一想到一對年輕男女,在大街上向人打聽妓館的去處,便有些難以啟齒。

    「咱先找家妓館,遇上嫖客,向嫖客打聽,興許能快些找到。」靈機一動,世德有了主意,「你想啊,但凡是嫖客,都對這座城市的妓館很在意,向他們打聽,一准比向其他人打聽,有準頭。」

    不知怎麼,世德說完這話,自己卻先紅了臉。看世德臉紅了,小柳紅也覺得有些臉熱。眼下沒有太好的辦法,只好照世德說的去做了。好在碼頭邊上,正是煙花福地,二人很快就在望江樓後街上,找到一家妓館,在門外候了一會兒,看見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從裡面出來,看他那一臉倦怠,便知是行中人。世德趕緊上前,拱了拱手,陪著小心問道,「老哥,你是本地人嗎?」

    那人見問,眼裡露出警惕,白了世德一眼,冷冷問道,「啥子事嘛?」

    「我想打聽一家妓館,不知老哥是否知道?」世德說道。

    那人正要扭頭走開,見小柳紅站在世德身後,眼裡露出幾分色相,眼睛在小柳紅身上晃了兩晃,問道,「你要問的是哪一家?」

    世德說出名號,那嫖客翻了會兒眼珠子,又往小柳紅身上瞥了兩瞥,搖頭說,「江北沒聽說過,你到漢口武昌那裡問問吧。」說完,又盯了小柳紅一眼,低聲問道,「是來出貨的嗎?」

    世德見問,心裡生氣,卻不便發作,只是搖了搖頭,道了謝,領小柳紅離去了。

    眼見晌午將過,二人肚子餓得厲害,聽了那嫖客的話,小柳紅心裡有些洩氣。「先別找了,武漢這麼大,城市又分散,我看一時半會兒是找不到了,就這麼餓著肚子沿街去找,也不是個法兒。咱得想辦法,弄點吃的。」

    「現在咱們身無分文,不找到小柳青,上哪裡弄吃的?」世德說,「現在我才能體會到,張還山他們當初,怎麼會在街上搶東西吃。」

    「我這還有一隻手鐲,反正就剩下一隻了,帶著也沒意思。倒不如典當些錢,咱也好用來安身吃飯呀。」小柳紅說。

    二人就近找了家當鋪,小柳紅擼下手鐲,遞到櫃上。櫃裡夥計放在手裡掂了掂,仔細看了看,報出價錢,是大洋五十塊。

    「才五十塊?」世德沒有好氣地問道。

    「什麼年月了,兵荒馬亂的,你當是太平盛世?」店伙說。說完,低著頭,視線從老花鏡框上邊滑了出來,問道,「就這價,當否?」

    世德一賭氣,本要拿回手鐲。小柳紅及時在背後,拿手指捅了他一下,世德才嚥下氣,點了點頭。隨後夥計就點出五十塊大洋。

    二人揣好錢,急三火四出了當鋪,就近找了家飯館,點了一桌菜。這頓飯吃得如癡如醉,在小柳紅的記憶裡,差不多可以和父親在梓墟鎮上,給她買的五香粽子媲美。吃完盤中最後一口菜時,二人都撐得哈不下腰。當然,飯後的結帳,也讓二人著實吃驚不小。這頓飯,共計花去了五塊大洋。

    「天呀!不是打劫吧?」世德聽完報價,驚叫了一聲。

    「這位老兄,說啥子話呢?」掌櫃不樂意了,冷眼看著世德說。

    「我們只是要了些普通的飯菜,酒水一概沒要,便是在上海吃大餐,也沒這個價錢。」世德爭辯道。

    「眼下是什麼當口?」掌櫃的氣哼哼地問,「國難當頭,兵荒馬亂的,你看這漢陽街頭,來了多少北邊的難民,實話說吧,你倆吃的這桌菜,要是擱在往常,便是半塊大洋,都用不上的。現在卻不同了,自從戰爭爆發,難民湧來,這武漢的物價,望風見漲,都沒有規矩了。老兄是剛來的吧?在這裡住些日子,就明白了。」

    掌櫃的說得不錯,世德很快就體驗到了。先是住店,因為囊中羞澀,二人不敢去住高端飯店,只在街上找了家臨街的旅店,低矮潮濕又狹窄的二人小房間,住一夜,居然要價四塊大洋;江上渡輪,過一趟江,平日只要一角錢,現在也要一塊大洋。

    越是物價飛漲,世德二人越是急於找到小柳青,指望得到她的照顧。二人到漢口找了一天,向一些嫖客打聽誼和春在哪裡,得到的都是搖頭答覆,傍晚乘船回到漢陽,簡單買了點便宜的食物,匆匆吃下,打算明天到武昌那裡看看。

    在武昌街上,打聽了半上午,一個老嫖客想了一會兒,說出了誼和春的位置。二人聽過,找了過去,到底在黃鶴巷裡,找到了誼春樓。世德二人,一時間像朝聖者到了聖殿山,心情一激動,忘乎所以,逕直闖了進去。

    中午時分,正是武漢一天中最熱的時辰,老鴇子正坐在台後打盹兒。聽見有人闖進,誤以為有嫖客上門,打起精神,從台後趕了出來,半睜著眼皮,一把抓過小柳紅的胳膊,嗲著聲音,乾笑著諂媚道,「瞧你個狠心的,都快把我家姑娘想瘋了。」

    小柳紅心裡害怕,唬得說不出話來,只拿手去掰扯老鴇的手。世德知道這鴇子還沒十分睡醒,畢竟從前常到這種地方玩耍,見了老鴇的醜態,也不十分奇怪,只是微笑著站在一邊,看了看老鴇,乾咳了一聲,說道,「老闆,記錯人了吧?」

    老鴇這才清醒過來,看見眼前拽著的,是一個女客,心裡一驚,猜出這二人不是來嫖的,尷尬地笑了笑,轉身問世德,「二位有事嗎?」

    「我們是來找人的。」世德說。

    「找人?」老鴇登時冷下臉來,警惕地退回台裡,冷冰冰問了一句,「找什麼人?我們可都是規規矩矩做生意的。」

    「老闆想想,十年前,可買下一個從上海賣來的姑娘,叫小青?」世德問。

    「什麼小青小白的,我老了,記不得那些陳芝麻爛谷子了。」老鴇白了世德一眼,閉上嘴巴,不再說話。

    世德知道自己犯了忌,大凡妓院的鴇子,都忌諱外人來打聽妓女的來歷,像這樣直截了當地來找人,是問不出結果的。想想當年世仁來這裡,已將近有十年了,想必這鴇子對世仁的印象,也不會太深,便打算冒充世仁,和這鴇子周旋一番,當下改了口,衝著鴇子笑了笑,「老闆可真是貴人多忘事,把當初送來『嫩白』的一枝『好花』的人,都給忘了。」

    「想起來了嗎?」趁鴇子翻著眼珠子在想,世德笑著問,「十年前從上海帶來的那枝『好花』,可是便宜你了,想必這搖錢樹,把你那櫃子都賺滿了吧。怎麼樣?想起來嗎?」世德說著,衝著鴇子,向小柳紅身上使了個眼色,問道,「想不想再做一單呀?」

    「啊喲喲,」鴇子像真的記起了什麼,「是你呀,看我這老眼,真的不頂事啦,聽你這一口東北話,倒是叫我想起來了,你說的那個叫徐柳青的妮子吧?啊喲喲,那妮子才叫有福氣呢,在我這還沒足一個月,就讓城防的狗司令撞上了,硬生生從我這裡弄出去,做了小,倒是把老身給坑苦了,連個本錢都沒收回呢。那妮子也爭氣,到了狗司令那裡,不出一年,聽說就生了兒子,現在也不知在哪裡享清福呢?」

    「你說的那個司令,他姓什麼?」世德還以為鴇子在罵強娶小柳青的人,問了一句。

    「姓狗嘛,就是狗狗的狗。」鴇子說,「前些年,聽說已換防到了外地,我也是多少年沒見著呢。」

    世德轉身和小柳紅對視了一下,臉上露出無限失望。停了停,才指著小柳紅對鴇子說,「這是小柳青的姐姐,今天來,是想贖人的,既然人已不在這裡了,就不麻煩你了,噢,對了,原先那狗司令,住在什麼地方?」

    鴇子聽過,忽啦一下冷了臉,沒好氣地扔了一句,「蛇山下的城防司令部唄。」說完,就不再理他們。

    世德二人離了妓館,到街上打聽蛇山下的城防司令部怎麼走。好在司令部距這裡不遠,街上人都知道,二人一會兒就找著了。

    到了司令部,門口崗樓,站了兩個哨兵。哨兵向相而立,木樁似的。世德小心地走上前去,問一個哨兵,「兄弟,早先你們這裡的狗司令,現在在哪裡任職?」

    持槍的哨兵聽了,身上有了活氣兒,怒瞪著兩眼,盯著世德,破口罵道,「你***活膩了?跑到老子這裡找不自在,還敢罵我們官長!」舉起槍托,撞向世德胸部。幸虧世德,伸手抓住槍托,哨兵才沒砸實。

    旁邊的哨兵,一直在看小柳紅,聽見同伴要打人了,才上前勸道,「兄弟,消消氣,你來得晚,不知道呢,咱們這裡先前的司令,還真的姓狗呢。後來調走了。」說著,眼睛盯著小柳紅,嘴巴沖世德說,「你這老鄉,也不會說話,事先不把話說明了,張嘴就狗司令貓司令的,我這兄弟還以為你在罵人呢。」

    打人的士兵聽了,這才收起槍托,氣哼哼瞪著世德。

    小柳紅有些害怕,扯了下世德的衣襟,示意他快些離開。世德卻不想錯過這個機會,笑著向哨兵賠了不是,又問了一句,「二位大爺,知道那位司令調到哪裡去了嗎?」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們當兵的,哪個願管那些閒事?」

    看看再問無益,世德只好道了謝,帶小柳紅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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