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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四十七章 難夫妻做局仙人跳(1) 文 / 滄浪船夫

    只幾天功夫,五十塊大洋就花完了。眼見尋找小柳青無望,原想指望得到她的關照,現在這種指望落了空,世德二人只好另做打算。昨天店家已打過招呼,催著把欠下的住店錢交上,說是店中床位,眼下緊俏得厲害,天天都有人來探尋有沒有空位。世德聽出店家話裡的味道,是變著法兒逼他交店錢。到底是江湖中人,雖說當下已是身無分文,卻不肯讓店家看出短處,冷著臉,底氣十足地應對店家道,「你放心,店錢一分也不會少你。」

    店家聽了,也識趣,閉上嘴巴,不再催促。

    嘴上雖硬氣,可兜裡畢竟是空的,說完之後,世德二人躺在床上,心裡開始犯難。

    「算了,」一早起來,小柳紅擼下手指上的戒指,遞給世德說,「拿去當了吧,先把店錢交上,省得店家成天到晚催命似的討錢。」

    世德看時,見小柳紅遞過的,正是在江輪上,讓他拿著去換吃的那枚鑽戒,便覺得有些為難,心想當初是因為遭人劫了財,在船上,迫於無奈,非常時期,才拿著老婆的首飾去換口吃的,多少還有些說得過去;如今早已是離船上岸,雖說是兵荒馬亂的戰爭時期,可活路畢竟與當初擠在江輪上落難之時不同,一個大男人,卻仍要拿著女人身的首飾當錢過活,無論如何,也是說不過去的。再說,小柳紅身上的首飾,已沒幾件了。從上海上路時,擔心身上戴的首飾過多,會在路上惹麻煩,便把那些名貴值錢的首飾摘下,放在裝珠寶的那只皮箱裡。如今兩隻皮箱全丟了,卻要拿小柳紅身上僅存的幾件首飾去當錢,世德心裡有些難過。

    「戴上吧,」世德看了一眼小柳紅遞過的鑽戒,開口道,「這裡的人不一定認這東西,你忘了,在江輪上,咱們拿它,連一張餅都沒換來。好歹你也是衣著齊整的人,身上要是連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太不般配。」

    「咳,都什麼時候啦,你還在這兒窮講究,」小柳紅嗔斥世德,「這眼瞅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講什麼般配不般配,你先拿去當了,把店錢交上,而後咱們再想辦法。」

    「不成,」世德犯了憨勁兒,「你身上又沒戴多少首飾,首飾當光後,再怎麼辦呢?現在還不是最要緊的時候,我就不信,我一個老爺們兒,在這麼大的一個武漢,就弄不來一點活命錢?」說著,世德站起身來,抬腿要走。

    小柳紅知道世德的野性子,別看他平時大大咧咧的,為人隨和,到了要緊的關頭,常常會腦筋轉不過彎,幹出蠢事來。眼下又是兵荒馬亂的節骨眼兒上,一時情急,他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一想到這兒,小柳紅心裡有些害怕,伸手抓住世德的胳膊,問道,「你要去哪兒?」

    「到街上轉轉。」世德並不說出自己上街的意圖,小柳紅卻能猜出個大概,用力搡了他一下,吩咐道,「你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再出去不遲。」

    世德也是頭一次見小柳紅這麼動氣。自從和小柳紅在一起,還從沒見她這樣對自己說話,著實有些吃驚,心裡的衝動,消停了不少,馴服地坐了下來。見世德坐下,小柳紅也覺剛才的火氣有些大,平了平氣,開口道,「這些天在街上,你沒看見街上貼了告示嗎?政府宣佈每天夜裡宵禁,滿街又是軍人在巡邏,眼下是戰爭時期,什麼事都沒個常理了,想想往常不管多大的風浪,咱都闖過來了,現在就為了一口吃的,一點蠅頭小利,把事做砸了,讓人弄到戰時法庭,能保存一條命,那是萬幸,萬一要是有個閃失,你讓我怎麼活下去?」

    見世德坐在床上不吭聲,小柳紅知道剛才的話打動了他,便不再多說,停下話頭,坐了一會兒,又說,「不典當也罷,反正坐吃山空,終不是長久之計,你說得也對,還是得弄些進項才好。」

    「你想通了?」世德疑惑地看了看小柳紅,問道。

    「只是橫吃不行,風險太大。」小柳紅說。

    「可眼下咱們兩手空空,時間又緊,不橫吃,哪有時間去佈局?」

    「做幾個小局,還是方便的。」

    「什麼小局?」世德問。

    「仙人跳。」小柳紅沉著臉說。

    提起仙人跳,是小柳紅心裡揮之不去的痛,當年正是一次做仙人跳時,讓人放了老鷹,失了身。可眼下身在異鄉,落難江湖,最穩妥,最簡便的生意,也只有這仙人跳可做了。因為仙人跳不需什麼本錢。對世德來說,做仙人跳又是他的老本行。當初到上海,徐乾娘正是看中他的個兒頭,才將他招致門下,和她家的姑娘們結伴做仙人跳。只是時過境遷,小柳紅如今已是自己的妻子,多年之後,冷丁提出又要和自己出去做仙人跳,反倒覺得有些不自在。

    「那可得相準了人。」世德有些為難,心想但凡有些勢力,哪裡會和自己的老婆一道去做仙人跳這種爛局?無奈現在是虎落平川,只好這樣做了。

    「人,我親自去選。」小柳紅說。話剛出口,就覺得有些不妥,心想,世德聽她這句話,勢必會疑心自己對他有些信不過,現在是要緊的時候,不能讓世德心生牴觸,便趕緊解釋道,「外面的世道太亂,各色人等,眼下都避亂到了武漢,咱要抓住有根底的憨貨,才能穩妥些。」

    「時下武漢是水渾王八多,魚目混珠,哪裡去找到能摸清根底的花頭?」世德有些洩氣。

    「還是有的。」小柳紅說,「你陪我到市政府那裡去找找看,不管外面的局勢怎麼亂,政府裡是不會亂的,他們的收入也不會比平時少,那些人又多是滑頭,別看平日在人面上,他們都人模狗樣的,肚子裡卻是十足的花花腸子;卻又偏偏個個膽小怕事,既愛當婊子,想願立牌坊,稍稍一鎮唬,就能壓住,再加上他們十分看中頭上的烏紗,為保住位子,花些錢,他們是不在乎的。」

    想想這些話,當年在上海徐乾娘那裡,也沒少聽過,估計小柳紅的這套理論,也是從徐乾娘那裡學來的。世德聽得腦袋有些木脹,隨口叮囑道,「小心別沾上年輕的,年輕人生猛,備不住我還沒跟上,他們就急著上了手。」

    小柳紅臉上有些發熱,覺得世德的話,說得太冒失,好在是夫妻之間的善意囑咐,也沒多想,應了一聲,二人一道上街去。

    到了市政府辦公地,世德在一家小吃攤旁停下身來,裝著要買點吃的,眼睛卻不停地盯著不遠處、在政府門前街邊閒逛的小柳紅。小柳紅手挎皮包,漫無目的地在政府前的大街上挪著步子,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一個中年男人從政府大門裡走出。此人中下身材,頭上已謝了頂,稀疏的頭髮,明顯打過蠟,身體微微發福,面部保養得很好,白裡透紅,潤澤細膩,從小柳紅身邊走過時,回頭看了小柳紅一眼,繼續往前走去,走過幾步,又回頭看了小柳紅一眼。小柳紅心裡就有了數,一點也沒浪費機會,及時向那男人拋過一個腳步,趕了上去,鶯啼鸝轉地叫了一聲,「先生,我有句話,想問你一聲,行嗎?」

    只這一聲「先生」,早把那男人的魂兒勾去了七分,剩下三分留在心裡,只覺得心尖發癢,哪裡會不答應美少婦的請求,果真停下腳板,側過身問,「夫人想問什麼?」

    「從這裡到鸚鵡街,怎麼走才對?」小柳紅媚眼微笑,望著那男人問。

    「要去鸚鵡街呀,好走呢,過了前邊那個芳草坪,向右一拐,便是沙渚路,順著沙渚路往前行一百米遠,便是鸚鵡街。」那人連比帶劃,說了一遍,見小柳紅仍那麼媚眼含情地望著他微笑,並不說自己清楚了,也不說自己還沒聽清楚。那人心裡就沒了底,疑心是自己口齒不利索,把少婦講糊塗了,幫人幫到底,當下決定,要把好人做到底,說道,「我也正好要往那邊去的,乾脆我送你過去吧。」

    少婦聽了,心裡自是高興,嘴上不住地感謝,抬腳跟那人去了。

    「聽夫人說話,不像是本地人吧?」走了幾步,那人開口說話。

    「先生說得對,我是從上海那邊來的。」

    「噢,聽說上海那邊,和鬼子打得厲害呢,你來的時候,趕上戰爭了嗎?」

    「趕上了,」小柳紅說,「我和丈夫,就是聽見槍炮聲,才把家扔下,隻身躲到這裡了。」

    那人聽過,轉身看了看四周,問道,「那你丈夫呢?」

    「在江邊給人打短工呢,」小柳紅歎了聲氣,又說,「逃難的時候,也沒想太多,只帶了幾百塊錢,誰成想,這戰爭一爆發,什麼東西都跟著漲價,從南京到武漢,光是一個人的船票,就是二百塊,帶來的錢,眼看要花完了,我丈夫就到江邊碼頭上,給人打短工,掙點錢來貼切補家用。」

    「這日本人,誠是可惡,看把咱的日子,搞成什麼樣啦?」那人罵了幾句,偷眼看小柳紅一眼,問道,「夫人怎麼迷路了?」

    小柳紅苦笑了一聲,說道,「先生可真會開玩笑,這眼瞅著都要討飯了,還『夫人』、『夫人』呢,真是差煞人了。」說完,偷看了那人一眼,見那人面露色氣,接著又說,「天天在旅館裡呆著,煩悶了,想出來走走,不想就迷路了,幸虧遇上先生這樣的好心人。不知先生怎麼稱呼?」

    「在下姓王,賤名勳芳。」那人說道。

    「我剛才見王先生,是從市政府裡出來的,不知王先生是在那裡供職,還是前去公幹?」

    「在下不才,忝列其中,在秘書處混日子。」

    王勳芳酸不溜丟說了一套,小柳紅半是不懂,只大概猜出,這人在市政府裡任職,心裡就有了底,開始慢慢施展出手段,一通曲意逢迎、弔膀子之後,到了鸚鵡街時,這王勳芳已把小柳紅當作了紅顏知己,小柳紅幾乎沒怎麼費勁兒,只是隨便邀他到客店房間裡坐坐,王勳芳猶如小鬼見了閻王爺的招魂旗,跟著就進了房間。

    臨街小旅館的房間狹窄,一張雙人床擺在裡面,空間被佔去了一大半,剩餘的地方,兩個人站著,就顯得不寬敞了,幾乎是肩膀碰著肩膀。

    「先生請坐吧,我給你泡杯茶去。」小柳紅出門到了櫃上,給客人要了杯茶,回來時,順手把門關上,屋裡就暗了許多,把茶放到床頭的小茶几上時,身子特意向王勳芳胸前靠了過去,王勳芳幾乎不用刻意去聞,就能嗅到小柳紅身上的女人氣味。放下茶杯,小柳紅挨著王勳芳坐在床邊,明顯感覺到,這中年男人的呼吸,開始變得短促。

    王勳芳被這女人調弄得亢奮起來,下身脹熱又潮濕,不再忸怩,側過頭,放肆地拿眼睛去盯著小柳紅,小柳紅偷眼看他時,他才覺得有些羞澀,蠕動了一下嘴唇,沒話找話說,「你在武漢,沒有親戚嗎?」

    「瞧王先生說的,但凡是有個親戚在這裡,哪裡會落到這般地步?」說著,又偷眼看了一下王勳芳,「要是先生願意做我的親戚,我倒是願意做王先生的乾妹妹。」

    「真的?」王勳芳聽過,兩眼冒出火來,伸手抓過小柳紅的手,按放到自己的胸口,「我倒真想有你這麼個小妹妹。」

    「當真?」小柳紅媚眼望著王勳芳,順勢將身子依了過去,開口叫了聲親哥哥。

    王勳芳不再說話,就勢把小柳紅攬入懷裡,發誓道,「能有你這麼好的妹妹,下輩子當驢作馬我都願意!」說完,就拿嘴去親小柳紅的額頭,手也不停地去撫摸小柳紅的胸部,撫摸的部位漸漸擴大化,差不多將要撫摸遍小柳紅的全身。小柳紅也不十分抗拒,只是當乾哥哥要摸向要害處,她才會及時伸手將乾哥哥的手推開,這時,乾哥哥就會歎息道,「唉,小妹妹,小妹妹。」撫摸了一會兒,乾哥有些急不可耐,扳過她的肩膀,把她摁倒在床上。這功夫,小柳紅抗拒得有些厲害,一不小心,碰掉了床頭茶几上的茶杯,堂啷一聲,茶杯打碎了,嚇了乾哥哥一跳。不過這並沒使乾哥哥十分害怕,兩手依舊死死地將乾妹妹摁在床上。只是緊跟著傳來的敲門聲,驚得乾哥哥有些反應過度,觸電似的鬆開小柳紅,從床上彈將起來,重新坐回床邊。

    和乾哥哥相比,小柳紅這時反倒更像男子漢,仍舊躺在床上,並不慌張地問了聲,「誰呀?」也不去整理被乾哥哥弄亂的衣服。

    「我,快開門!」門外傳來一個男人氣哼哼的吼聲。

    「我男人!」小柳紅這才顯出一些慌亂,從容不迫地從床上爬起,理了理被乾哥哥弄亂的頭髮,跳下床去,強作鎮靜地問,「你不是說,晚上才回來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邊說邊要去開門。

    乾哥哥慌了神兒,一把拉住小柳紅,驚瞪著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哀求小柳紅。小柳紅也是一臉的驚恐,無奈地搖了搖頭,俯在乾哥哥的耳邊囑咐道,「你放溫順些,我男人雖脾氣暴烈,卻是吃軟不吃硬的,你只要別和他耍橫兒,他頂多暴打你一頓,並不會把你怎麼樣,到時候,你看我的口風行事……」小柳紅原本想再囑咐乾哥哥幾句,不料外面的敲門聲,一聲緊似一聲,門板被踹得光光作響,小柳紅只好趕快跑過去開門。乾哥哥急得要藏起來,看了看床下,見沒有空隙,只得呆坐在床邊,驚瞪著一雙被獵犬追趕的兔子眼,等待關鍵時刻的到來。

    房門打開,一個莽漢堵在門口,門神似的怒目圓睜,破口罵道,「賤貨,在屋裡養野漢子啦?這麼遲才來開門!」一句話沒罵完,轉眼看見床邊坐著一個像正在觸電似的禿頂男人,登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把將小柳紅推了個趔趄,餓虎撲食般,朝那男人撲了過去,掄起石磙子似的拳頭,就要砸下。小柳紅一看不妙,,及時跪倒在地,雙手抱住丈夫的兩腿,哭著求情道,「當家的,都是我不好,要打要殺,聽我把話說完,再由你處分不遲。」床邊的乾哥哥見小柳紅向他遞了個眼色,也不猶豫,就勢撲通跪倒在地。你還別說,這一招果然靈驗,莽漢的拳頭到底沒掄下來,而是慢慢垂了下去,只是口裡罵道,「不要臉的賤人,做出這種髒事,還有什麼話好說?」

    「當家的,想你來這裡之前,也是一個有身份的人,到了這裡,不料落魄到這等田地,每日裡早出晚歸地出苦力,掙得一點求生的小錢兒,為妻實在看不過眼,想幫幫你,一時糊塗,才動了這種念頭。上午到街上,遇見了王先生,見王先生心地善良,是個好心人,又是政府的官員,願意幫咱們……」

    「什麼?」聽到這裡,莽漢又暴怒起來,一把將跪在地上的男子揪起,破口大罵,「國難當頭,全國上下同仇敵愷,前方將士正在浴血奮戰,你這狗東西,身為國家公職人員,不但不能除暴安良,救濟難民,反倒趁火打劫,糟蹋懦弱,幹出這種豬狗不如的勾當,你與那日寇,有何兩樣!走!跟我到你們官府去,我倒要去問問你們的長官,你們到底是什麼政府?」說著,就要拖起那男子出去。

    那王先生這時像沒了腿,拚死跪在地上不肯站起,只是嘴裡連聲哀求,「老弟息怒!老弟息怒!有事好商量,我真的錯了,真的想幫你們吶。」

    「幫我們?怎麼幫?」莽漢問道。

    王先生伸手到兜裡摸了一會兒,掏出二十塊大洋,「這些全給你。」

    莽漢接過大洋,在手裡掂了一下,估計不過二十來塊,隨手丟在地上,「你他娘子耍笑老子,是不?這幾個錢,也想打發人?」

    小柳紅趁機哄著王先生,「王先生,我當家的早先在上海,可是清幫裡有身份的人,這幾個小錢,他是從來看不上眼的。」

    「那我再加八十,湊足一百,行了吧?」王勳芳試探著問。

    想到小柳紅昨天囑咐過,現在是非常時期,凡事不可做得太過,如果把他逼得太狠,弄出事來,反倒不好,便放緩了口氣,喝斥道,「快點拿出來呀。」

    「我身上再無分文,老弟信得過我,在這裡等著,我回家裡取來;信不過我,跟我一塊回家取好了。」

    小柳紅及時扯了一下世德的後衣襟,世德明白她的意思,稍作猶豫,說道,「這次老便宜了你,再讓我逮著,定要到你們官府討個說法。起來,帶我回家取錢去。」

    王勳芳這才踏實下來,哆哆嗦嗦站起身來,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帶著世德二人出了門。從客店櫃上走過時,店家望著世德走來,開口道,「甄先生,你的房錢再不交上,我要把床位租給別人了。」

    「少不了你的錢!」世德嗡裡嗡氣哼了一句,跟著王勳芳出去了。

    拐過兩條街,一行人到了王家門前。王勳芳讓世德二人,在離他家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獨自一人回家了。一會兒功夫,又從家裡出來,把八十塊大洋交給世德,央求世德千萬別把事弄到政府去,在得到小柳紅的保證後,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那家旅館不能再住了。」離開王家,小柳紅和世德商量,「強龍難壓地頭蛇,好歹他是本地人,又在官場上混,一當他反過勁兒來,在背後使出黑手,咱可就栽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世德說,「不過,現在武漢的旅館,望風漲價,我看咱倒不如租間房子,興許能省些錢。」

    「租間房子?」小柳紅有些不以為然,「咱現在這點錢,住旅館都住不上個像樣的房間,到哪裡去租間房子?」

    「我倒不是說去租什麼獨門獨院的體面房子,你忘了,在上海辦報時,咱們隔壁那家房東,就是靠出租家的閒房過生活呢,杜研奇不就長期租她的房子住嗎?這樣的出租屋,住著又規矩,又省錢,比住旅館強多了。」

    經世德提醒,小柳紅也想起來了,覺得這辦法挺好。「只是這武漢,不一定有這樣的地方。」小柳紅說。

    「咱先找找看,實在不行,再另想辦法。」

    二人商量了一下,就開始沿街尋找,直到下半晌,才在龜山巷找到一家出租屋,詢了價錢,果真比旅館便宜,一個月的租金,才五塊大洋,房間也比鸚鵡街那邊的旅館寬敞多了,門上又不掛什麼招牌,就跟一般人家一樣。小柳紅挺滿意。二人又沒有隨身的行裝,只簡單收拾一下,就住下了。

    兜裡有了應急的錢,又找到了滿意的住處,世德心裡不再犯難。

    到武漢後,小柳紅水土不服,肚子一直不熨貼。前幾日,一直忙著找小柳青,顧不上肚子,小柳紅原本以為過幾日,就能不治自愈,誰曾想,過了幾天,不但沒好,反倒有加重的趨勢。可這時兜裡的錢又花完了,店家天天催著房錢,就把看病的事耽擱了下來。只是今天做了一單,弄來了錢,又尋到可心的房子,小柳紅才覺得,這幾日鬧肚子,已把她折騰得人瘦了一圈。「明天我陪你看看大夫吧。」晚上到街上吃了飯回來,見小柳紅又要跑茅房,世德勸她說。

    「也成。」小柳紅扯下一塊毛紙,不待折好,匆匆奔向茅房。過了一會兒,臉色蠟黃回到屋裡。「我想去中藥房看看,西醫太貴了。早先在上海時,也有過這種時候,那會兒也有錢,迷信西醫,去了,又是打針,又是吃藥,折騰了幾天,也沒見強,後來又去濟生堂大藥房,只吃了一劑湯藥,就好了。」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在老家時,我小時候一鬧肚子,我媽就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大藥丸子,那藥丸子是拿蠟紙包的,我媽只在那上面,用指甲掐下米粒大小的一小塊,放到碗裡,拿開水一沖,就變成醬湯色的藥湯了,吹涼了,讓我喝下,雖說那藥湯苦苦的,可只要喝下,保準立馬藥到病除。」

    「那是什麼刀圭神藥?」小柳紅問。

    「你猜。」世德賣著關子。

    「我哪裡猜得到?」小柳紅說,「我要是能猜得到,哪至於折騰成現在這樣。」

    「大煙膏!」

    「大煙?」小柳紅不信,「要真是那樣,政府現在幹嘛還要禁煙?乾脆隨便抽好啦。」

    「誰說不是呢,我當時也納悶,什麼藥,會這麼神氣,問我爹,我爹只是笑著說,『上池神水、刀圭聖藥』後來到一個朋友家裡,把這事說了,我那朋友的父親,才對我說出實情,說那藥丸,就是大煙膏。」

    「那你父母,為何不講出實情?」小柳紅問。

    「後來我媽告訴我,說我爺爺,就是沾上了大煙,後來敗了家,我爹媽怕我走了爺爺的老路,才不讓我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怕我藉著治病的由頭,也染上那毛病。」

    「那你就不怕我染上了它?」小柳紅笑著說,「算了吧,我還是去藥房吧,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病,去弄副湯藥,吃好算啦。」

    二人說了一會兒閒話,各自睡下。早晨醒來,小柳紅空著肚子,和世德一同到了十字街的育生堂大藥房。育生堂是江北數一數二的老字號,東家姓習,單名興,自幼襲承家傳,練就了一身本事,年長執業不輟,已過花甲之年,徒子徒孫滿堂,藥房上上下下的事務,都是井然有序,照說也不消老先生坐診了,可老先生卻是個閒不住的人,精力充沛,每日仍要坐堂問診,開方配藥,這就為老先生在江北一帶,贏得了不錯的聲望。老先生身上唯一的一點兒小毛病,就是年輕時養成的好色的毛病,歷久不衰,老且彌堅,常常利用詢診的機會,吃女患者的豆腐,時不時在江湖上弄出點花哨事來。

    小柳紅二人來得早,藥房還沒上人,店伙給老東家倒了茶,老先生半依在椅子上,手端杯托,正在診床旁邊小口品茶。見小柳紅進來,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習慣地從上到下,眼睛在小柳紅身上劃拉了一遍,見小柳紅在診床邊的板凳上坐下,才開口問道,「夫人哪裡不舒服?」

    「我從上海來武漢,已經幾天了,腹部也不痛疼,卻是每每內急。原想是水土不服,過幾天就好了,可眼瞅已過了一周多,不但不好,反倒有些厲害了。」說著,小柳紅右手伸了過去,手腕放在桌上一個小枕頭似的東西上。

    夥計見老東家開始問診,走過來將茶杯端走。老先生將四個手指壓在小柳紅手腕的靜脈上,拇指叉在小柳紅的腕下,眼睛在小柳紅的臉上來回劃拉著。小柳紅本是場面上的人物,哪裡會悚老先生的這種打量,大大方方端坐在老先生對面,穩重地拿眼看著老先生,十分配合老先生的望聞問切,不露一絲多餘的風情。老先生已經明顯衰老,眼角下垂,眼皮鬆弛,生出許多褶皺,目光卻是犀利的,那是平日探尋患者病因時練就的。只是在目光中,隱約露出一些微妙的東西,小柳紅一眼就能辨識得清。小柳紅想驗證一下自己的判斷,故意從眼神兒裡,拋出一絲不易覺察的風情。果然沒逃脫老先生的老眼,並且得到相應的回應;同時,小柳紅感覺老先生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這會兒像蚯蚓一樣蠕動了幾下。心裡就對老先生有了大概的把握,便收起心思,又一本正經起來。

    「夫人這些天裡,飲食上可小心過嗎?」老先生問。

    「挺小心的,只吃些一般的飯菜,也沒開過葷。」小柳紅說。

    「唔。」老先生思忖片刻,又問,「夜裡沒曾著過涼?」

    「沒有?」小柳紅說,「乍來武漢,諸多不便,夜裡常常是合衣而臥,該不會是著了涼。再說,要是著了涼,我能感覺到,腹部會痛的,可這回並沒有腹痛。」

    老先生又號了一會兒脈,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拱手似的將兩手合抱,放到桌子上,看著小柳紅說,「我觀夫人五陽不旺,號脈時,明顯覺察出夫人脾虛胃寒,身上陰氣過重。這樣吧,今天我先給夫人開副止瀉的藥,先把夫人內急的毛病給治了。可這只是治標不治本的,夫人要想根治,三天後再來,我給夫人做一次婦科徹查,而後再對症下藥,夫人意下如何?」

    眼下囊中羞澀,非常時期,又不敢做大單賺錢,手頭的錢,應付日常開銷,已不寬余,一旦治起病來,不知又要破費多少。小柳紅正要回拒,老先生似乎已看透她的心思,開口解除了她的憂心,「夫人不必擔心治病的費用,老夫的育生堂,秉承祖訓,從不開名貴的方子,只要藥能對症,寧簡勿濫,像今天給夫人開的止瀉藥,只五角錢足夠了。可這只能是治標,不能保證治本,如不從根本上醫治,好了這次,難保能治好下一次;要是治了本,那情況就不一樣了,保你不會再犯,而費用也不至於太高,估計一兩塊大洋足夠了。要是夫人手頭緊的話,老夫也可為夫人義診,免收分文,夫人看……」

    「老人家真是杏林義士,小婦人即便再窮,哪至於枉了老人家的一片慈悲心懷,只是今天先把藥帶回去吃下,三天後再來請教老先生便是了。」

    聽小柳紅這般說話,老先生自是得意,提筆給小柳紅開了方子,使出了看家的本領,選用了店中最實用又便宜的幾味藥,交給櫃上夥計配製,一結帳,果真沒超過五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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