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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五十章 世德義憤救侄歸宗(1) 文 / 滄浪船夫

    世德二人各自置辦了一身像樣的裝束,小柳紅穿著從上海穿來、半路上沒捨得扔掉的高跟鞋,略施粉黛,又變得花枝招展了。來到軍需司令部,向崗哨的士兵說明來意,衛兵打量了二人一眼,抓起電話,向司令部裡通了電話,過了一會兒,一個年輕軍官從裡面出來,衛兵向這年輕軍官行了軍禮,指著世德二人說,「就這二人。」

    年輕軍官打量了世德二人一眼,問道,「你們從哪裡來的?」

    「上海。」世德說。

    「這裡是軍需要地,耍不得玩笑,你們好好想想,我們司令,真的是你們的親戚嗎?」

    世德見年輕軍官這樣問,心裡猶豫起來,小柳紅見世德猶豫了,搶著說道,「長官放心,我們真的是司令的親戚。」因為在武漢時,開口直呼狗司令,險些引出麻煩,到了這裡,二人都不敢再說出狗司令的姓氏,只是司令司令地叫著。

    年輕軍官見小柳紅說得懇切,轉頭對衛兵說,「搜一下身子,放他們進來。」衛兵二十來歲,聽了命令,也不客氣,把槍往肩上一挎,把二人的包裹打開,查看了一番,又從上到下,把世德全身捋了一遍;轉身要捋小柳紅,見小柳紅臉上有些為難,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長官。這年輕軍官機靈,怕這二人真是司令的親戚,會傷著司令的面子,對小柳紅說,「夫人請自檢一下吧,這是軍規,不好違背。」

    小柳紅兩手從上到下捋了捋自己的身子,年輕軍官見沒什麼異常,說了聲,「跟我來吧。」

    世德二人跟著進了司令部。這司令部是臨時徵用的富室大院。過了四道門廊,才到了裡面。每道門廊都有衛兵把守,司令住在最裡面的正房。到了房間外,年輕軍官讓二人停下,衝著屋裡喊了聲,「報告!」聽到裡面傳出一聲,「進來!」年輕軍官才叮囑二人在這裡候著,自己先進了裡面。過了片刻,年輕軍官又出來,招呼二人道,「司令請你們進來。」

    進了司令部,見裡面的空間並不太大,四周擺了一圈沙發,正面靠牆的地方,安放了一張辦公桌,後面牆上,掛著國旗和黨旗,兩面旗幟中間,是孫中山的畫像,畫像下是「天下為公」四個嚴體正楷。一個中年男人,坐下黑字下的椅子上。此人生著飛簷眉,懸鍾臉,臉色黑黃,瞪著一雙金魚眼。見二人進屋,也不起身,審訊犯人似的,坐在那裡,問了一聲,「二位找我,有何事啊?」

    世德有些緊張,事先想好的話,就放在嘴邊兒,經這人一問,便不知該怎麼說了。小柳紅見了著急,搶著說道,「是這樣的,司令,我們夫妻是從上海來的,路過武漢時,聽說司令曾在那裡任過職,今天拜見司令,就是想來打聽一下,司令在武漢時,可曾認識一個叫小柳青的丫頭?」

    狗司令見問,兩眼一愣,盯著小柳紅說,「小柳青是本司令的如夫人,和你是什麼關係呀?」

    見狗司令這樣說,小柳紅才放下心來,長舒一口氣,得意地歎息道,「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了。回司令的話,我是小柳青的姐姐,小柳青是我的乾妹妹。我們走了幾千里的路,一直在找她,可巧在這裡找到了。」

    狗司令聽了,臉上換出笑來,從椅子上站起,走了過來,笑殷殷地伸手去握小柳紅的手,語氣也變得親和起來,「噢,這麼說,你就是小柳紅嘍?」

    「正是。」

    狗司令握住小柳紅的手,久久不願放開,嘴裡不住地誇讚道,「久仰!久仰!多少年了,一直聽你妹妹誇獎你,說你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國色天香呀。得瞻芳容,三生有幸。」

    小柳紅見狗司令把她的手握得太久,卻冷了一邊站著的世德,便見機抽出手來,指著世德說,「這是我家先生。」

    狗司令這才回過神兒來,看了一眼世德,呵呵笑了笑,說道,「不用介紹,我知道,大號甄世德,是吧?多次聽小柳青說起,也是一表人才嘛?」

    世德見狗司令知道他,又能說出他的姓名,便不再緊張,親性起來,沒話找話說,「在武漢,我們曾到城防司令部找過司令,聽說你早就調離了,問他們調到哪兒了,衛兵也說不清楚,沒曾想,今天在這裡見到司令大人,真是前世有緣啊。」

    「咳,都是自家人嘛,別司令司令的叫了,聽著怪不舒服。」狗司令和氣地說,「要是從夫人這邊來論,我還得管你叫姐夫呢,」一句話弄得世德一個大紅臉,狗司令也覺著吃了虧,呵呵笑了一聲,又說,「要是從咱們兩個這頭兒論起,夫人還得管小青叫嫂子呢。」狗司令說完,覺得這樣叫,也不妥,乾笑了兩聲,自嘲道,「算了算了,咱們還是各叫各的吧,倒覺得更親性隨便,省得別彆扭扭地不自在。」說完,轉身對一旁站著的年輕軍官說,「毛副官,你讓勤務兵泡幾杯茶送來,順便到灶上說一聲,命令他們置辦一桌酒席,說今天中午,我這裡有貴客。」

    小柳紅聽這話有些不對路,狗司令不請他們到家裡,讓她們姐妹相見,卻要在軍中宴請他們,便趁機問道,「司令,你別麻煩,都是自家人,哪裡是什麼貴客,我只是心急著想見到妹妹,咱們還是到家裡去吧。」

    「這可使不得,」狗司令笑眼看著小柳紅說,「你妹妹現在不在這裡,我成天住在司令部,地道的一個孤家寡人嘍。」

    小柳紅聽了,心裡咯登一下,忙問道,「我妹妹呢?」

    「戰爭爆發後,我怕這裡不安全,送她去了重慶,我的一個部下,家住重慶,在碚北文星灣,有一間公館閒著,我就安排他們母子,帶著僕人過去住了。

    小柳紅聽過,心裡有些失落,又有些羨慕,想想戰事爆發後,和世德一路逃難的經歷,有多艱難啊,而小柳青就不必吃這許多苦了,人家有一個當司令的男人護著,只是像平日喬遷一樣,從這裡搬遷到那裡,就成了,仍然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絲毫體驗不到戰爭帶來的苦難。從狗司令剛才的話中,聽出小柳青已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她這個紅顏知已,至今卻仍是膝下無人,還沒體驗過當母親的滋味,這真是命啊。想當初,小柳青被賣,自己曾那麼替她傷心,不想今天倒是自己落難,小柳青卻大富大貴,福禍相依,能逢凶化吉,這不是命,又是什麼?

    狗司令見小柳紅神情茫然,知道她得知小柳青不在這裡,感到失落,便安慰小柳紅道,「夫人不必多慮,先在我這裡住下,你們從上海一路過來,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在我這兒歇息幾天,等調養過來,要是願意呆在這裡,就呆在這裡,好歹我是軍需司令,保你們吃喝不愁;要是不願呆在這裡,我也不勉強,保你們來去自由;二位要是想去重慶姐妹同處,我更是舉雙手贊成。」

    「逃難路上,能遇上司令這樣的親人相助,也是我們夫妻前世修來的福,」小柳紅說,「你這裡是軍事要地,成天忙於軍務,能抽出時間關照我們,已是感謝不盡,我二人哪裡還敢有非分之想,長期呆在這裡?」

    「這話就見外了,」狗司令說,「無論怎麼說,小柳青是你妹妹,便是看在小青的面上,夫人也不該把我當外人看。不是我在這裡吹,夫人要是真的願意留下,要是有一天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就讓老天爺把我真的變成我的姓去。」說著,又指著世德說,「兄弟,憑你這一表人材,我在這裡先給你掛個尉級軍官,在司令部弄個差,先當著,不出兩年,保你升到校級軍官。」

    一聽有這好事,正是打著燈籠難找,世德有些動心,剛想一口應允下來,轉頭看了小柳紅一眼,見小柳紅已側過臉去,並不看他,世德知道小柳紅不答應他,只好笑著說,「這事好是好,只是擱在我身上,有些不合適。我是從小到大閒散慣了的,軍中的清規鐵律,哪裡受得了;再者說,我年齡也不老小了,這麼大歲數了,一下子弄個緊箍套在頭上,哪裡吃得消?」

    狗司令聽罷,哈哈大笑了幾聲,感歎道,「罷!罷!罷!人各有志,既然二位不肯領情,就不勉強了,不過到了外面,可不許說本司令不夠交情呀。」

    小柳紅聽出狗司令心裡不悅,趕忙媚著笑臉,弄嬌道,「瞧瞧,司令說哪裡去了,要不是看在小青的份上,不把司令當外人,我兩口子可真得跪下給司令叩頭謝恩呢,這逃難路上,哪裡有人拿正眼看過我們,到了司令這裡,把我們當人看,要不是自家親戚,哪會這樣?只是司令不知道,我家世德,當真就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別看他長得人模狗樣的,做起來事,還像個小孩子。你這裡又是軍事要地,又是戰爭時期,一旦他給你惹出點亂子,打了你的臉,這還是小事;要是驚動了上司,恐怕對司令也不好呀。這些,小青平日沒給你說過?」

    「噢?」狗司令望著世德笑了笑,「還真是看不出來呢,小青平日只給我說過,說她姐姐如何能言會道,處事機敏,今天見了,才知此言不假。」說完,又衝著小柳紅大笑起來。

    「喲,瞧司令多會說話呀,我哪裡比得上我妹妹呀?」

    「這話可就錯了。」狗司令放下笑臉,正經說道,「你那妹妹,哪兒都好,就是任性這一點,可把我熬苦了。」

    「不會吧,」小柳紅說,「我妹子多乖巧的人兒啊。」

    「咳,你不替她說話呢,你不知道,她現在還恨著你小叔子呢,成天到晚磨我,要我把世肚捉住,說她要當著我的面,親手一刀一刀地把世仁刮了,才算解恨。你說,我一個當兵的,世仁又是個草上飛,我哪裡捉得到。別說捉不到,便是真的捉到了,你們之間親戚里道的,又是多年以前的恩恩怨怨,我攙和進去,算哪一出?結果怎麼樣,世仁沒捉到,那孩子可就遭了殃,自打生下來,在月窠裡,就開始打,呱嘰呱嘰的拿手拍那小屁股,把孩子打得野貓似的哭叫,我聽了,心裡都不好受呢,勸她,她就和你吵鬧,說是打自己的孩子,和我無關,還說,這是讓孩子替他爹受過,聽到孩子的哭聲,她心裡會好受些。我知道她過去吃過苦,也不便多說,就這麼將就著她了。」

    世德聽了,心裡一陣痛疼,冒失地問道,「司令是說,小青妹妹的孩子,是和世仁生的?」

    「可不是嗎。就是你們甄家的種,要不,她怎麼會那麼恨你弟弟?」狗司令白了世德一眼,「說來你弟弟,也真不是個東西,年紀輕輕的,幹點什麼不好,卻幹出那種遭報應的事,只是苦了那孩子,你們沒見著,要是看見了,也要心痛呢。」

    世德胸口一陣痛疼,不想再問下去。

    說話間,灶上把飯菜做好,狗司令陪二人吃了飯,又說了會兒閒話,吩咐毛副官,領他們到司令部接待處住下。接待處離司令部不遠,過了街就是。毛副官和接待處的士兵交待過後,就送他們到了房間。房間不大,除了兩張單人床,只有兩把椅子。世德中午喝了點酒,頭有些發脹,見了床,就躺下。小柳紅坐在對面的床上,笑著問世德,「狗司令勸你當軍官,我看你還真的動了心?」

    「剛聽他一說,我還真是有些動心,看了你一眼,知道你不樂意,就改了主意。」

    「知道我為什麼不樂意嗎?」

    「不知道。」

    「你看咱這妹夫,像個本分人嗎?」小柳紅笑著問世德。

    「咳,你不是早就說過了嗎,當官的,哪有本分人?」世德醉醺醺說道。

    「你說咱要是留下了,一旦鬧出個什麼閒言碎語,將來怎麼和小青妹妹相見?」

    「這我倒沒想過,」世德說,「當時只想弄個軍官當著,穿上軍裝,挺展樣的。」

    「軍服你又不是沒穿過,有什麼好展樣的。」

    「我哪裡穿過了?」

    「你忘了,在上海報館裡募捐時,你沒穿過軍服?」

    「那是冒牌的,這可是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不都一樣?」小柳紅笑著問,「怎麼樣,現在還想嗎?」

    「不想了,眼下,我只急著去重慶。不知怎麼,自打聽了狗司令的話,我這心口窩兒,就隱隱地疼,老是惦記著什麼……」

    「成,我看這裡也不是久留之地,雖說有了靠山,我卻覺著有些靠不住。」小柳紅說,「這樣吧,明兒個一早,咱就去司令部辭別,到重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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