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五十章 世德義憤救侄歸宗(2) 文 / 滄浪船夫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二人到了軍需司令部。狗司令見說二人要去,覺得有些突然。經小柳紅一通解釋,便不再挽留,忙著讓毛副官去查問一下,看近期有沒有去重慶的公差一同上路,這樣一來,路上就可以照料二人。毛副官去查了一番,說是沒有。狗司令便拿出筆紙,寫了幾封司令部的便箋,交給世德,讓他們在路上遇到困難時,拿出便箋,尋求幫助。主客又相互說了些客套話,二人離開司令部,上了路。
從上海一路逃來,幾經磨難,二人都長了記性,打起精神,大約在路上行走了一個月光景,到了山城重慶。
重慶是坐有趣的城市,坐落在嘉陵江和長江的交匯處的夾角上。城中房舍依山而建,從下面往上看,房上有房。城中沒有像樣的大道,三步一台階,七步一拐角,人在城中行,爬上爬下,彷彿總有走不完的台階。費了半天的功夫,總算在北碚文星灣,找到了小柳青住的劉公館。
僕人把世德二人領進客廳,沖樓上喊了一聲,「太太,來客人啦!」
一會兒功夫,樓梯上走下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一看那身綠錦旗袍,小柳紅就認出她多年朝思暮想的妹妹小柳青,心裡激動,淚水淹漫了眼睛,咬著嘴唇說不出話,只是微笑著,望著小柳青;小柳青也認出了小柳紅,卻站在樓梯上不動了,只是驚異地瞪著眼睛,看著小柳紅,驚驚地站了一會兒,拿手掐了下自己的大腿,感受到痛疼,才像瘋了似的,從樓梯上衝下,撲到小柳紅身上,二人相擁著,一聲姐一聲妹地哭叫起來,弄得世德站在一邊挺尷尬,一群僕人也慌了神兒,不知該怎麼勸慰主人。
二人哭了一會兒,小柳青抬頭望了望小柳紅,問道,「姐,這不是做夢吧?」
「做啥夢呀,」小柳紅笑著說,「這大白天的。」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小柳青又問。
「我和你姐夫到了西安,見到了你家司令了,他告訴我們,說你在這兒,我們就找來了。」
「你們去西安幹什麼?」小柳青問。
「咳,說來話長,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等空閒下來,姐再細細給你說清楚。這十年不見,看你比早先長高了不少,更好看了。」
聽小柳紅這樣說,小柳青才鬆開手,吩咐僕人端來果點,泡了好茶,二人挨著,在沙發上坐下。小柳青一直像沒看見世德似的,只和小柳紅說話。世德知道,這都是因為世仁,心裡也不怪她,一個人在側面的一張小沙發上坐下。
小柳紅姐妹說了會兒話,小柳青看見小柳紅頭上有一根白髮,驚叫了一聲,「姐!你怎麼長白頭髮了!我給你拔下。」說著,,從髮絲中找準那根白髮,拔了下來,遞給小柳紅看。
見到白髮,小柳紅心裡一陣悲涼。想想這些年和世德在江湖奔波,貴賤無常,時有驚憂,現而今,卻落魄到這步天地,竟不如山野的守貧之家,雖生活清苦,倒也落得個安閒自在。怕小柳青看破自己的心思,小柳紅強裝笑臉,淡笑一下,說道,「姐姐老了,也該生白髮了,常言道:公平人間唯白髮,貴人頭上不留情,何況姐姐還不是貴人呢。」
「姐姐說哪裡話?姐姐今年才剛剛三十出頭呢,是不是他讓你不順心?」小柳青說這話時,冷眼向世德身上看了一下,轉過頭,接著對小柳紅說,「姐有什麼委屈,只管對我說,妹妹現在不比從前了,讓人隨便就能欺負,我現在正想找個人欺負欺負呢,出出心中的惡氣。」
小柳紅見小柳青說出難聽的話,知道她不是說著玩的,怕她接著說些傷害世德的話,趕忙打斷小柳青的話,說道,「瞧你說的,你姐夫是個憨子,能讓我有什麼不順心?」
小柳紅沒料到,這番話不但沒讓小柳青消停,反倒句起她的野勁兒,忽啦一下冷了臉,衝著世德吼道,「憨子?哼,我問你,你那短命的、挨千刀的弟弟死哪兒去了?你告訴他,除非別讓我撞上,我撞見他那天,就是他的忌日。你們甄家的王八癟三,今天要不是看在我姐的面上,這家的門,我是不會讓你進的!」
世德自從見到小柳青,心裡就堵著氣,現在又聽她一通臭罵,臉上像烤了火,脖子上的青筋凸脹起來,要不是心裡惦記著要看看世仁的孩子,他乾脆就衝著小柳青暴罵一通,起身離去。只是想到世仁和她生的孩子,還在她手上,才忍著氣,醞釀了一會兒,對小柳青說,「小青,世仁傷害過你,這個我知道,事情已到了這一步,我說出再好聽的話,也沒有用,我只是想提醒你仔細想想,當初咱們在上海,是些什麼樣的人?咱們不都是彼此彼此嗎?世仁做出這種事,不也是道上的平常事嗎?」
「什麼!」小柳青剛暴跳起來,被小柳紅一把抱住。小柳紅也覺得世德這話說得太蠢,嗔怪道,「世德,咱們走了千萬里的路,趕來找小青妹妹,就是想對她說這幾句話?」小柳紅說著,向世德使了個眼色,世德只好忍著氣,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小柳青心裡暴怒,見世德說的又是大實話,一時又想不出有力的話去反駁,見小柳紅護著自己,就勢倒在小柳紅懷裡,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一邊詛咒著世仁,「姐呀,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一小就讓家裡給賣了,懂事了,又愛上了個沒心肝的王八羔子,這挨千刀的畜牲,我這輩子,只愛過這麼一個雜種,誰能想到,他又把我賣了。我天天做夢都在想,一旦捉做了他,非得一刀一刀,把他剮了,才解恨呀,我一看見他家人,心裡就來氣呀,姐,你說我這命呀,怎麼這麼苦呀?」
小柳青一聲哭一聲罵,直聽得小柳紅心裡也跟著酸楚楚的,剛剛止住的淚水,又開始流出,哭哭啼啼地安慰小柳青,「好了妹妹,你姐夫是個憨子,不會說話,你也別往心裡去,別和他一般見識,過去的事情,就別提它了,白白弄得自己不愉快,看看眼下,你多有福氣,姐姐見了,打心眼兒裡替你高興,真的羨慕你,你也該知足了。」
「姐說些什麼呀,」小柳青咧著嘴哭道,「從前在上海,咱們逢場作戲,跟過多少男人,那是什麼滋味,和自己不喜歡的男人在一塊,哪有什麼幸福可言?要是能像姐姐這樣,成天和自己喜歡的男人呆在一起,我情願吃苦受累。」
「別說傻話,」小柳紅說,「在西安,我見過你家司令了,多好的人啊,知冷知熱的,那麼慣著你。」
聽二人說了一會兒,小柳青的火氣小了下來,世德也覺得剛才的話,說得有些過火兒,便換了口氣,插話說,「小青妹,世仁這件事,做得是不地道,事後我也說過他。我從老家來上海時,我家老爺子也讓我捎話給他,讓他照『道』行事,可你也知道,世仁一小在江湖上野慣了,收不住手;再說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是徐乾娘花錢雇他做的,現在徐乾娘也遭了報應,讓人撕了票;我家世仁也十多年沒有了音信,你也該消消氣了,不能把帳記在別人身上。」
「什麼?那老刁婆子死了?」小柳青問道。
「死了,」小柳紅說,「她讓人綁了票,卻不肯交贖金,讓綁匪撕了票。」
「報應!」小柳青惡狠狠說了一句,心情好了一些,重新坐了起來,「老天真的長眼。」
眼見小柳青心情好起,世德放下心來,耐不住性子,趁勢問道,「小青妹,在西安時,聽你家司令說,你和世仁有一個孩子?」
不想世德這一問,小柳青登時又陰了臉,冷眼盯著世德,冷冰冰問道,「你今天來,就是為了你們甄家那個孽種吧?」
小柳紅怕二人話不投機,又鬧僵起來,趕緊接話道,「妹妹想錯了,我和你姐夫,過了這些年,身邊一直沒有孩子,一見到別人的孩子,就覺得親性,快把外甥叫來,讓姐姐看看。」
見小柳紅拿話擋著,小柳青忍下火氣,衝著僕人喊道,「趙媽,你去把狗仔叫下來。」
僕人趙媽聽見吩咐,上樓去了,不多一會兒,帶著一個孩子從樓上下來。世德見了,心裡一陣酸楚,彷彿時光又回到十年前,在金寧府的家裡,第一次見到世仁,差不多就是眼前這孩子的模樣。那時世仁完全是個小叫花子,衣衫襤褸,污頭垢面的到了甄家。可眼下小柳青分明是富室人家的如夫人,貴門大戶的,怎麼會讓這孩子有這身打扮?一身髒兮兮的衣服,褲腿吊在半空,上衣緊裹著身子,一米多高的十歲孩子,卻穿了一身五六歲孩子的衣服,頭髮蓬亂著,臉上滿是污垢,乾巴臘瘦的,明顯營養不良。孩子走下樓梯,耷拉著頭,不敢看人;走近沙發時,渾身開始發抖,儘管孩子有意克制自己,褲角卻在抖動,遲遲不敢到他母親身前。
「過來!」小柳青怒瞪杏眼,厲聲喝道,孩子驚得打了個冷顫,向前挪了兩步,「快點!」小柳青不滿孩子的表現,又喝了一聲,孩子又挪了兩小步;小柳青不再忍耐,操起沙發後立著的雞毛撣,朝孩子身上狠抽兩下,孩子痛昨像被子斬首的蛇,扭動著身子,呲牙咧嘴,面部扭曲得變了形,卻不敢哭出聲來。小柳青覺得並不解氣,掄起雞毛撣,狠抽了孩子幾下,孩子的褲子上,就有一股熱流落到地上。小柳紅看不過眼,伸手要擋住小柳青。小柳青這會兒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一把推開小柳紅,哭著罵道,「這孽障帶著罪來的,他要替那短命的爹贖罪。」
世德心裡一緊一緊的痛,聽小柳青罵出這話,忽地站了起來,擋在孩子身前,一把奪過小柳紅的雞毛撣子,兩眼要殺人似的,怒瞪著小柳青。小柳青還從來沒見過這陣勢,唬了一跳,怒氣消了下去,停了哭聲,張口矯舌,望著世德說不出話。
世德扔下雞毛撣子,兩手扒開自己的衣襟,用力向兩邊一撕,豁地一聲,衣服撕裂,露出胸膛;又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拿起水果刀,遞給小柳青,冷冰冰一字一字地說,「我聽說了,你要是見到了世仁,非得一刀一刀剮了他,才能解恨。世仁現在音信全無,我今兒個就來替弟弟贖罪惡吧,只要你別再折磨孩子。」
小柳青驚看著世德,一時沒了主意,小柳紅也聽得頭皮發麻,心裡卻沒慌,她知道世德衝動起來,是會幹傻事的,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刺激他,平了平神兒,冷冷地看著世德,輕聲說道,「世德,把刀放下。」
只這一輕聲呼喚,世德的腦門兒,忽然像被人放上一塊冰,火氣消了一半;再看小柳紅的眼神,知道自己又有些過了,乖順地把刀放回果盤。小柳紅見世德開始冷靜,當著小柳青的面,不便說他,便吩咐世德道,「你先帶孩子回屋歇著,看把孩子嚇成什麼樣啦?」
世德聽話地扯起孩的手,離了客廳,走到樓梯口時,見趙媽在樓梯邊站著,氣哼哼吩咐趙媽說,「帶我回孩子的房間。」趙媽得話,走在前面,幾個人一道上樓去了。這時聽樓下,小柳青又哭了起來,嘴裡不停地詛咒著世仁。
孩子的臥室在二樓西頭,房間不大,光線暗淡。世德走進房間,被一股濃烈的臊臭味嗆得上不來氣兒。房間裡只放了張小床,床上凌亂地堆著被褥;被褥多年沒洗過,**的,像爛鐵皮;地上滿是污垢,像狗窩,「怎麼搞得,這樣髒?」世德沒好氣地向僕人抱怨。
「咳,夫人不讓收拾呀,」僕人趙媽委屈道,「我們當下人的,就是給人幹活兒來的,主人不讓,誰敢呀?」
「屋裡髒成這樣,她就不知道?」世德指了指樓下,問道。
「哪裡會不知道?」趙媽說著,壓低聲音抱怨道,「沒見過這樣當媽的,家裡有的是錢,就是跟孩子過不去,又不讓孩子上桌子吃飯,每頓飯只給一口吃的,讓我們下人像餵狗似的,端到孩子的屋裡。這孩子衣服,都穿幾年了,硬是不給買新的;天天打,這孩子讓她打出病了,一挨打,就尿褲子;你剛才也看見了,孩子挨了打,也不敢哭出聲來,越哭,打得越厲害;有時候病了,也逃不過一頓打;褲子尿濕了,也不讓我們洗,慢慢的,這屋子就有了這種氣味。我看,要是沒人搭救,這孩子早晚得讓她打死,太狠毒了。」
一番話,說得世德流下眼淚,心裡酸得像灌滿了醋,吩咐趙媽,「你幫我收拾一下,看她敢把你怎麼樣,我還不信了呢。」
趙媽膽小怕事,卻又心痛孩子,又出去喊來兩個僕人幫忙,把孩子的臥室收拾乾淨;讓孩子脫掉褲子,拿出去洗乾淨。孩子沒有換洗的衣服,只好著屁股坐在床上;乾瘦的小腿上,舊傷未癒,又添新傷,痛得世德的心,像針尖劃過似的。僕人們收拾完房間,退了下去,房間裡只剩下世德,摟著孩子坐在床上。
「你叫什麼名字?」世德摩挲著孩子腦袋問道。
孩子怯生生望著摟著自己的漢子,搖了搖頭。
「他們平時都怎麼喊你?」世德以為孩子沒聽懂他的話,變著法又問了一句。
「狗仔。」孩子這回聽懂了,囁嚅著說了一聲。
世德估計,小柳青大概沒給孩子起名,便有了給孩子起名的打算。
樓下小柳紅,安慰了小柳青一通,小柳青心情也平和了許多,不再哭鬧,能心平氣和地說話了。姐妹倆說了一會兒,廚房那邊說飯好了。小柳青領著小柳紅進了餐廳。餐廳的房間寬敞,一張長條桌,兩邊擺放著杯盤,顯然這房子原先的主人,家裡人丁不少,現在只姐妹二人坐在這裡,就顯得有些空蕩了。心情平靜下來的時候,小柳青也覺得,剛才做得有些過了,畢竟人家大老遠撲她而來,雖說世仁對她過於薄情,可世德並不就等於世仁,剛才又聽小柳紅說,世德和世仁是異母同父兄弟,而自己在上海時,又和世德相處得像親兄弟姐妹似的,她和世仁好時,小柳紅又勸過她,不讓她和世仁走得太近,說世仁和世德不一樣,可她硬是聽不進去,結果讓世仁給做了,如今人家撲你而來,你卻把弟弟的仇,記到哥哥的賬上,實在說不過去。現在只和小柳紅坐在這裡,卻不見世德的面,小柳青有些為難,央求小柳紅道,「剛才我耍刁,傷了姐夫的心,妹妹脾氣不好,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愛使個小性子,你去勸勸姐夫,別和我計較,讓他消消氣,好歹下來吃頓飯,多少年了,我時常夢裡夢到咱們幾個一塊在上海時的光景,如今真的重續舊夢,卻讓我攪鬧了,我不會說話,姐姐去替我賠個不是。」
「賠啥不是呀,」小柳紅笑著說,「你倆的脾氣,哼……」說著,起身上樓去了。進了孩子的房間,見世德正摟著孩子坐在床上,聞到屋裡還沒消退的臊臭味,便不想多呆一會兒,過去對世德說,「我勸了小柳青,她也後悔了,讓我替她來給你賠不是啦,讓你下樓吃飯呢,你也別使性子,見好就收吧,藉著這個台階下去,好歹她叫你一聲姐夫,咱又是來做客的。」
「你看看,」世德指了指孩子身上的傷痕,問小柳紅,「你叫我怎麼嚥得下這口飯?」
小柳紅看那孩子的身上,新傷舊痕,密密麻麻,眼圈也跟著紅了起來,怕又激起世德的野性子,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平定了心情,安慰世德說,「小青是過分了,這些天,要是得便,我還得開導開導她,這樣下去可不成,孩子懂什麼呀,怎麼能拿孩子出氣?只是你也得收住性子,雖說你是孩子的大伯,可人家畢竟是孩子的母親,這是人家的家務事,眼下又是在重慶,兵荒馬亂的,她又是狗司令的人,硬擰著來,你能討出什麼公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青的脾氣倔,你得順著毛抹著,才行,不能嗆著來。」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世德問。
「先把肚子裡的氣消了,重新恢復到在上海時那樣,彼此都和和氣氣的,什麼事都有得商量。」
「可我實在見不得她這麼折騰孩子。」
「你放心,有我在,這孩子今天是最後一次挨打。」
「當真?」世德臉上露出驚喜。
「這麼多年,我誆過你嗎?」小柳紅裝出生氣的樣子,「快到樓下吃飯去,記住,孩子的事,不許你再提一個字,以後凡是孩子的事,你都得跟我說,讓我去對小青說。」
「這倒不難,」世德說,「可孩子褲子洗了,還沒幹,怎麼下去呀?」
「今天就這樣吧,還讓他自己在這裡吃,以後的事,吃了飯再說。」
小柳紅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世德也不再猶豫,親了下孩子的髒臉,囑咐他在屋裡等著,起身跟小柳紅下樓去了。見世德進了廚房,小柳青臉上有些羞愧,訕笑著說,「我說嘛,還是姐姐有面子。」
「做夢都想不到,能在重慶給小青氣成這樣。」世德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
怕二人說不到好處,小柳紅趁機笑道,「你們兩個,算是張飛遇上劫路的,這麼大人了,還像個孩子,算了,吃飯吧。」
小青雇的重慶廚子,道道菜,都只吃出個辣味。直吃得世德大汗淋漓。
晚上,小柳青說,要和姐姐說說體己話,讓世德一人在客房裡睡。世德正巴望能這樣,便帶著被褥,來到侄子房間,爺倆兒擠在一張小床上。世德把孩子的被褥掀到地上,把孩子樓進自己的被窩,不住地拿手摸著孩子。孩子知道這漢子對自己好,護著自己,也不再生怯,放心地讓世德摸著。
「知道我是誰嗎?」摸了一會兒,世德問。
孩子看著世德,搖晃著腦袋。
「我是你二大伯,」世德說,「咱們老家那邊,管大伯叫大大,我是你二大。」
「大大是什麼東西?」孩子眨巴了幾下眼睛,悄聲問道。
「大大就是你爹的哥哥。」
「爹是什麼東西?」孩子又問。
世德聽過,眼淚又流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又問,「你識字嗎?」
「字是什麼東西?」
世德摟住孩子,不再問了,停了一會兒,說道,「放心吧,孩子,過些天,二大就讓你什麼都知道。」
在公館住了一夜,早上醒來,世德對小柳紅說,他想帶孩子上街洗個澡,再買件合身的的衣服。小柳紅覺得挺了。小柳青昨夜和小柳紅聊了大半夜,小柳紅把小柳青被賣的前前後後的事情細說了一遍,二人說說哭哭,哭哭說說,什麼事情都說清楚了,積澱在心裡的鬱悶,也差不多解釋開了,見小柳紅來和她說,世德要帶孩子上街,也不攔著,痛快地答應了。
世德領孩子上街理了發,洗了個澡,換上新買來的衣服,就有模有樣,像個有錢人家的少爺了。世德又帶孩子逛了幾家商店,買來好吃的糖果。孩子從沒見過這些好東西,拿到手裡,拚命地往嘴裡塞。只幾天功夫,這孩子就對世德產生了信賴,開始形影不離地圍著世德轉。礙著小柳紅和世德的面,小柳青也不再像早先那樣喝斥孩子了。
世德二人住了些日子,日本飛機開始轟炸重慶。城裡時不時響起防空警報,弄得人心惶惶,不得安生。世德就有離開重慶的念頭。
「咱們到成都吧。」一天,趁小柳青在客廳裡和朋友打牌,世德在孩子的臥室裡,對小柳紅說,「我聽說,成都那邊比這裡安全,生活又好。」
「其實我也想走。」小柳紅說,「雖說我和小青,情同姐妹,可老住在這裡,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只是咱們來的日子不多,匆匆走了,怕小青想不開。」
「咳,寄人籬下,哪有個時間長短的限度。再說這孩子,眼瞅著都十多歲了,現在還不識字,就這麼呆在這裡,這一輩子不就廢啦?」
「怎麼,」小柳紅問,「你想把孩子帶走?」
「這孩子是甄家的骨肉,來時,你也看見了,他在這裡,過得是什麼日子呀,眼下咱們住這兒,他過了幾天像樣的日子,一旦咱們走了,誰敢保他不再遭難?我不知道便罷,現在既然知道了,拋下他在這裡,我這當大伯的,怎麼安得下心?這些天,我也看出來了,小青心裡還在忌恨著世德,你想她會對這孩子好嗎?爹不在,娘不愛,我看,不如咱帶著。咱倆年歲也不小了,身邊也該有個孩子啦。」
小柳紅正愁自己不能生育,心裡一直覺著愧疚,見世德這麼一說,就有些動心了,順著世德的話說,「其實,我也挺喜歡這孩子,多好的孩子呀,誰知小青她怎麼就不待見他,真是的。你這想法也合我心,就怕小青她不肯呢。」
「她留這孩子,無非想拿孩子出氣,這麼折磨下去,哪還有好?小青聽你的,你去和她商量商量,沒準兒能成。」世德央求小柳紅。
「等我瞅空試試看。」小柳紅說。
聽說小柳紅二人要走,小柳青吃了一驚,忙問道,「姐姐怎麼要走?不是說好了,咱們要一塊住在這裡嗎,等戰爭結束了再說?」
「日本飛機三不動來轟炸,鬧得我天天夜裡睡不好覺,這些天頭痛得厲害,你姐夫聽人說,成都那邊安全些,姐姐想去那裡住些日子,等這邊平靜了,再回來。」
「姐姐放心好啦,這裡是安全的,下面的巴山巫山裡,住著**,日本人到不了這裡的。」小柳青安慰小柳紅。
小柳紅笑著說,「安全歸安全,可是治不好姐姐的頭痛,姐姐就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住著。」
看世德二人去意已絕,小柳青也不強留,只是說,「姐姐可說好了,一旦這邊平靜下來,你和姐夫可得回來。你們千里逃難,想必身邊也沒帶什麼東西,姐姐需要什麼,儘管吱一聲,我派僕人專程送你們一塊過去。」見小柳青說出這話,小柳紅趁機說,「別的東西,姐姐不需要;倒是一樣東西,姐姐想要,只怕妹妹捨不得。」
「什麼話呢?只要姐姐看上眼的,這家裡的東西,隨姐姐挑好了。」
「此話當真?」
「妹妹多暫說話不算數啦?」
小柳紅聽說,心裡有了底,頓了片刻,開口說道,「你看我和你姐夫,年齡也不老小了,姐姐又不能給人家生育個一兒半女,多虧你姐夫心眼兒好,不嫌棄姐姐,要是換了別人,怕是早就把姐姐給休了;將來姐姐老了,身邊連個照料的人都沒有,有時私下想一想,心裡就慌恐。你說你姐夫真的有一天,為了這事,不要姐姐了,姐還有什麼話去求人家原諒?誰讓自己的肚子不爭氣呢?姐就想啊,你現在還年輕,司令那邊對你又好,再生個一兒半女,一點問題都沒有,眼下你和世仁的孩子,你又不待見,你就當可憐姐姐,把這孩子送給姐姐,這孩子畢竟是他們甄家的骨肉,你沒看見,你姐夫親這孩子,親成什麼樣啦?有這孩子拴在我和你姐夫中間,姐姐心裡也踏實,你看怎麼樣?」
小柳青沒料到,小柳紅會提出這種要求,可自己事先又把話說得太絕,現在後悔,又怕人笑話。雖說平日不把孩子當人,可畢竟那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當真要送人,心裡還是有些難過。見小柳青紅著眼圈不吱聲,小柳紅怕她變卦,跟著勸道,「你跟著人家司令,身邊又帶著一個拖油瓶的,人家嘴上不說,心裡能喜歡嗎?倒不如讓這孩子跟了姐姐。放心吧,姐姐會像待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待他,你多暫想他了,就過去看看。等將來你和司令再生幾個孩子,這家裡就沒有外人礙眼了,到了那時,司令就是想不喜歡你,都不行呢。」幾番開導,小柳青吐了口兒。
怕夜長夢多,世德二人打算明天一早就走。當夜收拾了東西,第二天一早,世德二人帶著孩子,來向小柳青辭行。見小柳青站在客廳等著他們,世德把孩子帶到母親身前,讓孩子跪下給母親磕了三個響頭。孩子起身,回到世德身邊,世德摸著孩子的頭,告訴小柳青,「小青,你兒子這輩兒人,在甄家屬恆字,姐夫給他起了名,叫恆安。」
說完,轉身領著孩子,出了門,一家三口兒,匆匆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