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五十一章 避戰亂寄居錦官城(1) 文 / 滄浪船夫
行了半個月,世德一家三口,到了成都。
成都是一座安逸的城市,街道不寬,房舍擁擠,市民們平日喜好把几案,搬到街上屋簷下,邊上擺著竹製的坐凳躺椅,幾個人坐成一堆,或品茶,或吸煙,或打牌,或擺龍門陣,一派太平盛世景象。在這裡,絲毫感覺不到,此時千里之遙的盆地外面,同胞們正在經受戰火的煎熬。
世德兜裡,只剩下從西安那邊帶來的幾千塊錢,路上花銷仔細,精心護著錢袋子,到了成都,這幾千塊還在,卻不敢租住像樣的房子,只好在城西青羊宮前的燒鍋巷,租下一間小房子,好歹把家安頓下來。
家中現在添了丁口,手中錢又不多,小柳紅自然就克服了大把花錢的毛病。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也沒有社交圈裡人可以走動,成天守在家裡,勤儉持家,照應世德和恆安。好在逃難這一路上,什麼苦都吃過,現在做起家務,心裡也沒有委屈。侄子恆安眼看過了發蒙的年齡,再不上學,怕要荒廢了。到了成都,世德急急忙忙在青羊宮後,給孩子找了所國立小學,讓孩子入了學。恆安是恐懼和磨難中活下來的,膽小如鼠,習慣於逆來順受,凡事中規中矩,這就討得了老師的喜歡,很是中意這個外省逃難來的學生。好在這孩子並不像他父親小時那樣厭學,愛學習,老師佈置的功課,都能很好地完成,學業自然不錯;回到家裡,也從不讓世德夫妻操心,沒過幾天,小柳紅就喜歡得把他視如幾出。
現在日子安穩,家中順心,世德很快又恢復了到街上瞎逛的雅興,白天恆安上學,趁小柳紅在家收拾家,他就跑到街上,四處閒逛。四川人說話,句中多帶長音,聽起來抑揚頓挫的,個個都像長官訓導下屬。世德輕易不和當地人交談,只是一個人四處走走。
一天上午,世德走到青羊宮前,遠遠看見山門前圍了一堆人。世德湊上前去看熱鬧,只見一個江湖郎中,身後掛著一張虎皮,地上擺出虎骨、犀角等名貴藥材,坐在地上,一手搖著鈴鐺,嘴裡不停地給人唱卦占病。任何問病的人,只消報出病人的生辰八字,這郎中就能唱出病人的病情,而後根據病情,給你配出一方良藥,保你藥到病除。人群中,不時有人咋咋乎乎上前,報出病人的生辰八字,江湖郎中聽過,一邊手搖鈴鐺,一邊咿咿呀呀,用蜀地方音,唱出病情;問病的人聽了,一臉的驚訝,慨歎道,「先生真是神人哦,你說的一點兒不差。」賣藥郎中聽人誇讚,也不客氣,放下鈴鐺,從地上擺放的藥材中各取一些,拿毛紙包好,說出價錢;來問病的人也不計較,從兜裡掏錢,遞給江湖郎中,取過藥離開,邊走邊說,「真是神仙,真是神仙。」
世德一眼看出,這些人在玩街頭竄騙的小把戲,只是一時還沒看出就裡。惺惺相惜,世德來了興趣,打算摸清這些人的門路。正巧這時,世德感到後衣襟被人扯了一下,回頭看時,正是剛才看過病、取了藥的那人。那人給世德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過來一下。世德正要探究這種小把戲的門路,見有了機會,便跟著那人過去了。走不幾步,那人停下,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說,「老哥,這先生太神了,把我爹的病,說得一點不差。我爹病在床上幾年了,老是沒討著對症的藥,幸虧今天遇上這麼好的先生,我想再買一副藥,可這神醫有個毛病,他說,他的藥,一副就中,不消第二劑;可我有些不放心,一旦錯過這個機會,上哪裡去找這麼好的神醫呀?我看你老兄,不像是來問病的,想求你去幫我再買一副,成嗎?」
世德樂得攙和這事,痛快地答應了,說道,「我剛才聽說,這位先生看病,是要知道病人的生辰八字的,敢問令尊的八字?」
「我爹的八字是庚子年陰曆十八。」那人隨口說道,便把買藥的錢交與世德。
世德接過錢,重新擠進人群,趁江湖郎中唱完一個人的病情,剛包好一副藥,收了錢,付了藥。世德趕緊說道,「神醫,家父患病多年,臥床不起,求神醫給看看。」
江湖郎中看了世德一眼,問道,「令尊的生辰八字是?」
世德把剛才那人教他的時辰報了出來,神醫聽過,閉上眼睛,手搖鈴鐺,唱了起來,唱出的病情,和剛才求他幫著買藥那人說的,一點兒不差。病情唱完,開始配藥。只是收錢時,剛摸到世德的錢,眼睛就像受到驚嚇的公雞,看了世德一眼,斷然說道,「你這老兄,太不地道,剛已買過一副藥了,怎麼又來買哦?難道天底下,就你一家有病人不成?本山人行遊江湖,濟世救民,賣你一副,已經足夠用的了,怎麼還要來買,浪費我的藥材?」
世德見讓神仙看破,趕緊辯解道,「神醫搞錯了,我真的是剛買第一副藥呢。」
「哪個會錯呢?」神醫冷眼看著世德說,「你這錢,分明剛才從我手上過的嗎,哪裡會蒙得了我。」
見神醫說出這話,求世德買藥的人,趕緊擠上前來,替世德哀求道,「神醫莫發火嘛,這事真的不怪這位先生,是我想再求得神醫的一副藥,求這先生替我來買的,不想瞞不過先生的法眼,是我對不住神醫,莫怪這位先生。」
一堆人聽到這裡,嘖嘖稱奇,都信了神醫的法力,便有人動了心。一個漢子上前說道,「神醫先生,我娘有個毛病,看你曉得不曉得,你若說得出,便是個好角色,這藥我就買了。」
「請報上令堂大人的生辱八字。」神醫木然坐在地上,冷言說道。
那漢子剛要報出病情,猛可裡,讓人群中一個戴禮帽的小個子打斷了,「且慢!」
眾人看時,這小個子男人,短臉尖下頦,兩眼奇大凸出,打眼一看,像蜻蛙。蜻蛙眼站在神醫面前,對剛才問病的漢子說,「先別聽這先生自說自話,你先把令堂大人的病情,說給我聽聽,我來當你的裁判,考他一考,若是準時,你再買,免得你倆在這裡一說一唱,別人還以為你倆在做局呢。」
那漢子聽蜻蛙眼說得有理,便跟蜻蛙眼一道走了出去,走了幾步,在人群外停了下來。蜻蛙眼背朝人群,聽那漢子悄聲告訴他母親的病情。蜻蛙眼背著手,手指不停地變化著各種手勢,眾人都朝那邊望去。世德回頭一看,見神醫正兩眼盯著蜻蛙眼的手勢,心裡就明白過來:敢情這神醫的神秘,全在蜻蛙眼的手上,蜻蛙眼剛才故意說出這話,就是為了把問病的漢子調出人群,當那漢子把自己母親的病情告訴蜻蛙時,蜻蛙眼就用手語,把那漢子的母親病情告訴神醫,這種手語是騙子自己設計的,外人根本無法識別。神醫依據手勢,再唱卦占病,豈有不准之理。而先前自己被人找出去,求著幫忙買藥,只是騙子們為他們行騙做些鋪墊,目的就是為了讓看熱鬧的人,死心塌地信他們。果然,只一會兒功夫,蜻蛙眼和那漢子回到人群,蜻蛙眼笑著對神醫說,「行了,你唱吧。」
神醫得話,手搖鈴鐺,閉著上眼睛,咿咿呀呀地唱起,一曲唱完,聽得那漢子兩眼發直,連聲說,「准!準!」說著,從兜裡掏出錢,把藥買走。
世德心中暗笑,覺得這些人為了得些蠅頭小利,費盡心思,想出這種機關繁瑣的局來,也真是難為他們了。想想在老家時,父親曾告誡過他,說是小騙躥於市,中騙坐於室,大騙游於官,如今看來,果然不假。而且越是小騙,往往越有背於道,盡幹些令人不齒的齷齪事,傷天害理,叫人詛咒。想到這裡,便想拙弄一下這群騙子。過了一會兒,當蜻蛙眼故伎重演,將一個老者帶出人群時,世德也跟了出去,端量一下蜻蛙眼和神醫的位置,在距蜻蛙眼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站到了他們之間的直線上,擋住了神醫的視線。不料只站了一會兒,剛才求世德買藥的那人,就急忙過來,摟著世德的肩膀,將世德推出神醫的視線,附著世德的耳邊說,「老哥是道中人,拜託給兄弟們留碗飯吃,中午請老哥喝酒,成嗎?」
世德只是沖那人笑笑,並不言語,二人又重新回到人群中。又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夥人的伎倆,不過爾爾,便失了興趣,打算離去。剛走幾步,就聽背後有人喊他,「先生請留步!」
世德回頭看時,見還是上午求他買藥的人在喊他,「先生要走嗎?」那人追過來問。
「有事嗎?老弟。」世德停下腳步,問道。
「剛才小弟說過,中午要請先生喝酒的,哪裡會不算數呢。」那人說。
「免了吧,」世德笑了笑說,「我看弟兄們也不容易,不勞破費了。」
「嗯?先生哪能這樣小瞧人呢?」那人說,「我兄弟再窮,請先生吃頓飯的錢,還是有的。」說著,回頭沖圍在一起的一群人,喊了一聲,「吃飯嘍。」
一群人聽了,幫著收拾了地上的東西,紛紛跟了過來。世德一看,吃了一驚,原來這丁點小局,竟然有七八個人攙和,設局的人,估計就是纏著要請他吃飯的這人。見他們人多勢眾,硬是推辭,怕觸犯了他們,畢竟強龍難壓地頭蛇,世德客氣了幾句,跟那人去了。
成都人講究亨樂,街上小吃甚多,各類菜館,林立街市。那人找了家菜館,讓世德進去,選了個僻靜處坐下,跟著,後面就有六七個人,陸續進來,圍坐桌邊。世德看時,這些人,差不多全在賣藥攤上見過。可見這群人,平日在這裡設局賣藥,絕不止一兩日了,本地人一準不會上當,專套生人罷了。
「老哥尊姓大號怎麼稱呼?」邀他吃飯的那人坐下,問世德。
「兄弟姓甄,名有德。」世德不明這些人的身份,信口編造了個名字,「敢問兄弟貴姓?」
「小弟姓朱,賤號小富,」那人說,「一眼看去,便知甄兄是道中高人,我兄弟幾人,一向仰慕道中高人,今天有幸邂逅,甚是運氣,聊備薄酒,為先生接風,還望先生不要見怪才好。」
聽這人談吐風雅,看他行事也謹小慎微,應是道中人,只是上午見他們做的局,實在不敢恭維,為些蠅頭小利,搬出無窮機關,真是好笑。轉念一想,江湖上曾有句諺語,說川人在川是條蟲,川人出川是條龍,這幾個人要是能帶他們出去闖闖,什麼大局做不來?這樣想來,世德就有了交結他們的意思。為要拿住他們,世德弄起玄虛,並不和那人正面應答,只冷冷地掃了桌邊坐著的人一眼,問道,「朱老弟在道上走了幾年?」
「甄兄高看小弟了,」朱小富說,「小弟只是道聽途說一些伎倆,和幾個兄弟混在一塊兒,在街上弄點錢花。當地人把這種把戲,叫作叉棚,哪裡有什麼上道不上道的說法。」
世德聽過,想想上午所見,也覺得他說得合理,卻不明說出心裡的想法,只是客氣道,「我看兄弟們行事審慎,佈局嚴密,也該是道中人了,不經師承,哪得做得這般熟絡,兄弟們真的沒入過師門?」
「小弟指天發誓,」朱小富站起身說,「我這些弟兄,哪一個要是入過師門,就叫他出門見死。」
世德笑了笑,讓朱小富坐下,讚許道,「若是真沒入過師門,弟兄們能把局做成這樣,實屬不易。」
說話間,酒菜上來,朱小富給世德倒了酒,一圈人就聲聲師傅地給世德敬酒,世德看出這些無良之徒入門心切,便拿起勢來,不急不忙,舉杯喝酒。世德人高馬大,川人大多身材短小,世德一杯酒喝下,把身子坐直,就把一圈人的氣勢壓了下去。朱小富見世德一杯酒喝乾,趕緊起身,又給斟上,世德吃了口菜,把筷子放下,問朱小富,「有件事,想請教朱兄,不知朱兄肯不肯賜教。」
朱小富放下酒罈,受寵若驚,客氣道,「甄兄太客氣了,有話直說無妨,還說啥子請教喲。」
「我看兄弟們做局時,旁邊掛著虎皮,不知那張虎皮,是從哪裡搞的?」世德問道。
「咳,哪裡是什麼虎皮,」朱小富笑著道,「那只是張小牛犢皮嘛,求畫匠畫出來的。」
「這麼說,那地上賣的虎骨,也該是牛骨嘍?」
「甄兄真是神眼,一眼就看穿了,那個就是牛骨嘛。」
「那其它的藥材呢?」世德又問。
「都是從藥材市場上,胡亂買來的。」
世德聽過,沉吟片刻,歎息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千世界,萬事萬物,都有一個道,順道者昌,逆道者亡。便是我們這一行當,雖被世人所不齒,卻少不得也有一個道。你想啊,你們勞心費神,設計出這許多伎倆,一番手段做下,讓那些人把藥買回。要知道,到這裡買藥的,都是家中貧寒的人家,他們家中有病人,有病亂投醫,手裡那點錢,不知費了多大的勁兒,才攢下的,買了你的藥,回去非但治不好病,反倒耽擱了病人的治療,病情加重,豈不誤了大事?從這一點來看,兄弟們先是悖了天道;據我上午察看,兄弟們忙了一個上午,囊中所得,大概也不超過兩塊大洋……」
「甄兄明鑒,」朱小富插話,「我等所得,真的不足兩塊大洋。」
世德見自己說准他們,心裡頗為得意,又沉吟一會兒,接著說,「像兄弟們這般身強力壯的,設計做局,僅夠口食,豈不讓江湖中人笑話?便是出苦力賺錢,也不過這樣,卻白白討得世人唾罵。」
「我兄弟幾個,實在無計可施,才請甄兄指點一二。」朱小富趁機說道。
世德見時機到了,粗喘了一口氣,望了桌邊人一眼,接著說道,「咱們行中人,既然頭上頂著騙子的罵名,就一定要讓它頂得值得。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想求財,你就得眼睛盯著有錢財的人,你想啊,那些平頭百姓,整日裡,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土裡刨食,這輩子能賺幾個錢呀?你老拿眼睛盯著他們,你能弄到幾個錢呀?換個角度再看,那些富商巨賈,達官貴人,有幾家的錢,是乾乾淨淨弄來的?隨便從他們身上弄點錢,就夠你享用一輩子。他們的錢來之不義,你以不義取之,以其人之道,還治於其人之身,這也正合了天道,這就叫做順道而為,心安理得。」
「高見,高見!」朱小富伸出拇指誇讚道,「甄兄真是高人。我就說麼,今天遇上甄兄,正是老天肋我弟兄。只是我等愚頑,剛才甄兄講的,也只懂了個囫圇半片,還望甄兄詳細指教。」
「你比方說,眼下官場上,幾乎是無官不貪。官員們貪贓枉法之事,坊間時有耳聞。你要知道,別看官員們平日裝腔作勢,人模狗樣的,其實個個都是狼心兔子膽,為保烏紗帽,干了壞事,一樣也是擔驚受怕的,你抓住了這一點,再做計較,就不怕沒有銀子花了。」
「甄兄,你這還是天橋把式,中看不中用嘛,」蜻蛙眼到底沉不住氣,瞪著蛙眼急著說,「我們幾個兄弟,還是一頭霧水,你要誠心教我們,最好帶我們做一次。」
一句話,點中了一桌人的心病,都跟著嗆嗆道,「就是嘛,就是嘛。」
世德多少天來,一直閒著無事,也正想尋點事做,聽一夥人衝他直嚷嚷,掃了眾人一眼,放低聲音說,「兄弟們先吃飯,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兄弟們要是願意,吃了飯,咱們找個地方,再細商量,成不?」
一圈人聽了,不再嚷嚷,胡亂吃了飯,走出菜館。朱小富說,他家僻靜,一群人都無異議,跟著去了。
朱小富家住在城外,在西門口外的西來客客棧邊上,三間茅草屋,已經年久失修。院子裡凌亂不堪,幾乎沒有插腳的地方;屋裡低矮潮濕,光線昏暗,堂屋只有一張方桌,已經髒得看不出模樣,兩隻竹凳擺在旁邊,算是家中唯一的傢俱。東屋只安了一張床,住著他的瞎母;朱小富自己住西屋,也是一張竹床。朱小富讓世德坐到床上。世德坐下,竹床就嘎吱嘎吱地響,別人聽了,就不敢坐了,只得隨便站在床邊。房間裡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怪味,世德不想多呆一會兒,匆匆吩咐眾人道,「諸位到外面打探打探,這四川一帶的官員中,哪個近期,多有不法之事傳出,積攢下不少黑錢,在坊間有些影響。記著,打聽時,只聽不說,不能讓人看出你有企圖。」世德看眾人兩眼瞇瞪著,似懂非懂的樣子,便又囑咐了幾句,約定每天到這裡會面的時間,一群人就各自散了。臨走,世德扔給朱小富一塊大洋,吩咐他,「去買幾隻凳子回來,不能每回都讓弟兄們站著。」
朱小富臉紅了一下,點頭稱謝,送走了世德。
過了些時日,一群人探聽了些消息回來,多是成都城內的官員們的一些髒事,且事件都不大,又多是望風撲影。世德聽過,覺得難以設局。倒是有關綿陽行署胡專員的一些傳聞,讓世德來了興趣。這胡專員,在蜀中有些根基,外號胡大膽,為人極貪,做官日久,很有些刮地皮的手段;還嫌不足,戰爭爆發後,趁著混亂,又幹起私販煙土的勾當。蜀地原本是富裕之地,市民講究享樂,吸食鴉片之風,早年就極盛;戰端開啟,內地富室,多逃難至此,鴉片煙土一時緊俏,供不應求,胡專員看準時機,運動權力,大行其道,風聲一度驚動了中央;只是戰事吃緊,中央疲於應付,一時騰不出手來整頓吏治。不料這胡專員看準機會,更加變本加厲,打起了軍需物資的主意,私自變賣軍需品,已有人暗中舉報了。
世德覺著這是個好綵頭,打算做他一局,回家和小柳紅商量。
一家三口客居他鄉,兜裡雖有些錢,畢竟還不充足,日日只出不進,終不是長久之計,小柳紅也早有做一局的打算。只是聽了世德的想法,心裡有些害怕。世德要碰的,畢竟是政府大員,一旦做砸了,不是好玩的。
「不要緊,」世德安慰小柳紅說,「咱們講些策略,盡量不讓他抓著破綻,我只以中央要員的身份去鎮唬他一下,並不真的說去查他,便是砸了響窯,他也拿不出什麼真憑實據,並不能把我怎麼樣。何況咱們還有狗司令這層關係;退一步說,一旦真的砸響了,你趕快帶孩子去重慶,找小青出面疏通,我看不會有太大的麻煩。」
小柳紅思忖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只扮作中央大員前去公幹,不直截說去查他,實實虛虛,似有非有,這一著,比直截了當地說要查辦他,更有力度,讓他心裡高度緊張,無處設防,又給他留有更大的活動空間,避免了直截了當說要查他,會導致魚死網破的結局;這樣做,好是好,只是你去後,要小心行事,不可莽撞,若不是恆安太小,我真想和你一塊兒去。」
「不用了,」世德安慰小柳紅道,「這一路逃難,吃了不少虧,我也學了不少的東西,不會再像早先那麼莽撞了,你在家裡,好生照顧孩子吧。這一局,時間不會拖得太長,拋除路上所費時間,在綿陽的日子,長則半個月,短剛七八天,這種局,拖得越久,風險越高,我也想好了,到了那裡,十天之內,不能做成,我就滑掉,決不耽擱。」
聽世德這樣說,小柳紅覺得,世德真的成熟了,心裡頗感欣慰,囑咐道,「在西安臨走時,狗司令給咱們寫的便條,你也帶上,一旦做事不順,也好拿出來應急。咱們從西安過來時,一路上用過幾次,還真管用呢。」想了一會兒,又問道,「你身邊的那些人,靠得住嗎?」
「哪裡靠得住?」世德說「一群烏合之眾,逐利而聚罷了。」
「那可得提防著些,不可讓他們摸了底。」
「那當然,」世德說,「我哪裡會蠢到那種地步?便是在成都,我都不讓他們知道咱們的住處。」
小柳紅見該囑咐的事情,都囑咐到了,便不再多言,取出二百塊大洋,交給世德。世德換了裝束,出門到街頭上,仿製了公文,揣進懷裡,出城到了朱小富家。見一群人,已等在那裡,便把設局的思路說了一遍,分排好各人的任務,租了輛馬車,往綿陽那邊去了。
行了兩天,一行人到了綿陽,在城中轉了一圈,選中了夫子廟,一行人闖了進去,找到廟裡的主持,說明來意,又把公文遞上。主持哪裡見過這陣勢,又見這些是中央特派員的隨員,手持公文,聲言徵用廟宇,怎敢說半個不字,便順聽順說,吩咐弟子,驅出香客,關了山門,騰出房間,安頓下中央特派員。世德看一切準備就緒,就派出幾路人馬,上街打探城中駐軍的情況。一會兒功夫,幾路人馬回來,報告說,城中有一個團的中央軍,團部在北城門邊上,團長姓張。世德聽了,帶上兩個隨從,乘車往團部那邊趕去了。一群烏合之眾,平日只在街頭幹些坑蒙拐騙的勾當,何曾做過這等大局,聽世德說要去駐軍團部拜訪,個個嚇得面如土色,小腿兒抽筋,渾身悸慄著,呆在屋裡,不敢吱聲,等待世德的消息。
馬車到了團部,世德下了馬車,讓朱小富上前去通報身份。儘管世德事先在車上有所交代,朱小富還是心裡敲小鼓,嘴唇有些發抖,世德狠瞪了他一眼,朱小富才戰戰驚驚地走上前去,與哨兵交涉。哨兵聽了,讓來人等在門外,沖團部裡大呼一聲,團部裡便走出一個士兵,聽了哨兵的報告,那士兵就進到裡面。又過了一會兒,團部裡急走出一個軍官,趨身走到門外,朝世德行了軍禮,嘴裡客氣道,「不知甄特派員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說著,將世德一行人迎進團部,請世德坐了上坐,一邊喊勤務兵送茶過來。世德估計,這人大概就是張團長了,便從懷裡掏出狗司令的便箋,交給張團長。張團長接過便箋,見是狗司令親筆書寫的,上面無非是官場上常見的求托之詞,便笑著問世德,「甄特派員與狗司令是何交情?」
「狗司令是我的內兄,日前他從西安回重慶,聽說我要來綿陽公幹,便寫下此函,盼望張團長有所關照。」世德拿腔作勢道。
「特派員說哪裡話,為特派員效勞,是卑職的本分,豈敢說關照?」張團長說完,又問了一句,「不知甄特派員此次光臨,有何見教?」
「我奉中央命令,來此督辦一起要案,現在徵用了城中夫子廟辦公,只是此案事關重大,怕有疏漏,想借張團長的權力,派幾個士兵前去,放上警戒,不知張團長有無難處?」
中央特派員親自前來求助,又有狗司令的便箋,張團長已是長足了面子,也樂得做成順水人情,當即表態,「一個班夠嗎?」
「足夠了,」世德說,「張團長的士兵,只在門外擔任警戒就行,內部事務,勿需過問。」
張團長本要探聽一下特派員此次辦案的口風,見世德硬生生一句封了口,便不敢再問,轉身傳來副官,把派兵執勤的事命令下去。見副官已去執行命令,才重新坐下,和特派員說起閒話,無外乎官場上的客套話罷了。說了一會兒,世德說公務在身,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辭了。
出了團部,上了馬車,朱小富拿袖頭抹去額頭上的細汗,朝世德伸出拇指。車到夫子廟時,見門前已經設了崗哨,兩個士兵,木樁似的持槍站立,見世德一行人下了馬車,便行了軍禮,放他們進去。
世德事先吩咐,不許在院中談說局中之事,一堆人都封住嘴巴,像啞巴似的,有事只用手比比劃劃,見世德回來,都把世德奉若神明,卻又不敢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