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五十一章 避戰亂寄居錦官城(2) 文 / 滄浪船夫
過了兩天,城中就有傳言,說胡專員犯了事,中央特派員正來查他。消息傳得很快,沒過兩天,就傳到胡專員的耳朵裡。心有愧心事,怕聽人敲門。胡專員從此便睡不好覺,秘令心腹前去打探消息。心腹來到夫子廟前,見門前有士兵把守,大門緊閉,很少有人進出,無從打探;問問附近的店家,各類傳言,五花八門,都是於胡專員不利的。只幾天功夫,胡專員頭上的白髮,就增添了不少,抱怨身邊的心腹無能。心腹聽了,就比平日格外賣力打探,成天守著夫子廟前的一家茶館,盯著大門不放鬆。好歹太陽快下山時,大門開啟,從裡面走出一個公人模樣的小個子。此人生得醜陋,長了一雙蜻蛙眼,手裡提著一個酒罈子。胡專員的心腹見時機來了,迎上前去,媚著笑臉,想上前套近乎,不料這公人牛得很,並不理會他,瞪著蜻蛙眼白了他一眼,傲氣十足地扭頭到了一家酒館,打了一罈酒,就回去了。一天時間,就這麼白白過去。回到行署,少不得又挨胡專員一頓臭罵。回家想了一夜,到底想出了一個辦法。第二天一早,胡專員的心腹,便又來到昨天公人打酒的那家酒館等著,在酒館守了一天,傍晚,果然看見夫子廟大門開啟,昨天出來打酒的公人,又拎著酒罈子出來打酒。趁店家打酒的功夫,專員的心腹湊了上去,和那公人套起近乎。那公人還是那麼倨傲不遜,直等酒打滿了,專員的心腹搶先替這公人付了酒錢,公人的臉色,才好看些,問了一句,「看你這人,蠻有趣的嘛,古道心腸,這是啥子意思嘛?」
專員心腹見公人臉色變緩和,趕緊說道,「在下在行署當差,受夠了專員的冤枉氣,聽說府上是中央特派員,才來巴結老兄,也想告那胡專員一狀,洩洩心中的冤氣。」
「噢?好事嘛。走,跟我去見特派員好啦。」蜻蛙眼聽那人這樣說,臉上高興起來,就要帶那人回夫子廟。不想那人卻執意不肯,托辭說,「萬萬不可,」說著,兩眼驚悸地向四周看了看,「胡專員在這裡樹大根深,在這附近布下眾多眼線,一當見我進去,我怕是沒有好日子過了。」
「怕他啥子喲?眼看要完蛋的人嘍……」蜻蛙眼話剛出口,自知說走了嘴,嘎然止住,愣了一下,嚥下後面的話,冷眼看了看眼前糾纏他的人,沒好氣地問道,「那你是啥子意思嘛?」
「想借一步說話,請老兄賞臉。」說完,向僻靜處的一張桌子上指了指,隨後讓店家上菜,
蜻蛙眼遲疑了片刻,跟了過去。二人坐在桌邊,那人給蜻蛙眼倒了酒,邊吃邊聊了起來。蜻蛙眼催他說出要舉報的事,那人就說了一通無關痛癢的事來。幾杯酒喝下,蜻蛙眼就有些醉意,那人趁機勾他說出實情;蜻蛙眼把頭湊到那人耳邊說,「放心吧,兄弟,等特派員回到重慶,出不了幾天,你們專員就要倒大霉啦。」那人吃了一驚,還要細問,蜻蛙眼也裝著醒過腔來,再三囑咐道,「兄弟,這話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你一旦說了出去,我就完了。這位特派員,太厲害啦。」說完,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抱著酒罈子,就要出門,嘴裡嘟囔道,「今天在外面耽擱了時辰,回去說不準,還要考問老子呢。」邊說,邊搖晃著出了酒館。
送走了蜻蛙眼,專員的心腹忙著回去稟報胡專員。胡專員聽了,額頭冒出虛汗,再也坐不住了,逼著心腹帶他親自到夫子廟前探聽虛實。到了夫子廟前,見大門緊閉,門前有士兵把守,只聽廟裡不時傳出瘮人的嚎叫聲,聽得胡專員頭皮發麻。過了一會,嚎叫聲停歇下來,大門打開,從裡面抬出一個人來,後面跟著拿手電照明的人,藉著手電光,胡專員的心腹一眼便認出,剛才挨打的,正是傍晚和他一起喝酒的蜻蛙眼,眼下正血淋漓地趴在擔架上,被送往醫院包紮。
胡專員見了,差點兒沒嚇癱,幾個心腹擁著,匆匆回到行署。到了行署,幾個人合計了一會兒,覺得這事非得專員親自出馬不行,及時補救,興許還有迴旋的餘地,一旦等特派員回了重慶,怕就不可收拾了。
第二天一早,胡專員來到夫子廟,向裡面通報了身份,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公人模樣的人,領著胡專員進了特派員的房間。胡專員強作笑顏,客套說,「本署不知特派員蒞臨,有失迎迓,多有不敬,今天聽下屬稟報,方知特派員已光臨本署有日,今天特地前來謝罪,不知能否替特派員效勞些什麼?」
特派員端坐在辦公桌後,冷眼打量著胡專員,一等胡專員說完,冷冷說了一句,「不必了,我等公務已完,明天就要回重慶了,」說完,衝著一個下屬說了一聲,「送客。」下屬就走過來,請胡專員離開。胡專員見勢,也不便再拖延,灰溜溜地出去了。
下午,胡專員又來了,隨車帶來了一個大木箱,求見獲准後,吩咐手下的人,把箱子抬到特派員房間。特派員打量了一眼木箱,冷冷問道,「胡專員,這是什麼意思?」
胡專員笑著說,「不知特派員駕到,這些日子多有得罪,聽說特派員明天要走,特備了些本地特產,實在不成敬意,還望特派員笑納。」
特派員見說,冷笑一聲,說道,「既是本地特產,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放在這裡吧。」說完,示意隨從送客。胡專員見禮品已經收下,心裡才覺踏實,賠著笑臉出去。
回到行署,胡專員睡了個囫圇覺。第二天早上,派心腹到夫子廟去探聽消息。心腹到時,見廟門大開,哨兵已經撤離,上前一打聽,才知道特派員一行人,昨天晚上已經連夜出城回去了。
世德一行人在路上走了兩天,傍晚,回到成都。進了城,世德指了指木箱,對身邊的朱小富說,「這裡面有幾壇老郎酒,外加三千塊大洋,咱倆一人一千,餘下的一千,分給弟兄吧。自從到了蜀地,哥就偏好一口老郎酒,這些酒,就留給哥吧,成不?」說著,欣開箱子蓋,將兩包大洋遞給朱小富。朱小富往箱子裡掃了一眼,看見裡面果真是幾壇郎酒,見世德這麼大方,和他平分大洋,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正要推辭幾句,見世德向他使了個眼色,朱小富便不再吱聲。世德趁機說,「城裡人多眼雜,這麼多人一道招搖過市,怕有不妥,你下去,把弟兄們遣散了吧,另外再約個時間,把錢分給他們,這些酒太沉,讓車伕幫我送回家裡。」
朱小富得話,喊車伕停夫,從車廂裡鑽出去,和一群同夥低語了幾句,一群人就高高興興散去了。
世德吩咐車伕前行,到了家門口,讓車伕幫著把箱子抬下,付了車錢,和小柳紅回家,把門關上,打開木箱,取出酒罈,啟開一看,全是大洋,大略清點了一下,將近三萬塊。二人把大洋裝回酒罈,重新封好,在床底下藏好,等著恆安放學回來。
恆安回到家裡,見二大世德回來了,心裡高興,跑了過去,問二大這些日子幹什麼去了。世德編了套瞎話,胡弄了孩子,和孩子說了些閒話。
一家人吃了晚飯,恆安就到自己屋裡背書去了。小柳紅給世德倒了茶,轉身又去洗涮碗筷,收拾立整,見世德喝過茶,二人一塊到了裡屋,坐在椅子上,世德把這次做局的經過,低聲給小柳紅說了一遍。小柳紅聽了,沒看出什麼破綻,心裡才踏實下來,笑了笑,自話自說道,「人這一輩子啊,真是蠻有趣的,從前只是聽人感歎,說是人生如夢,心裡卻不覺悟,只以為那是世人的老生常談,現在回過頭來看看,你還別說,真在咱們身上應驗了呢,你瞧,咱們這半輩子的經歷,不正好像是一場夢嗎?仔細想想,早年便是做夢,恐怕也夢不出這些乖戾的事情呢。在上海時,咱們瘋了似的跑生意,成天擔驚受怕的過日子,家裡使僕喚婢的,也算是大富大貴了,那會兒,我閒著無事時,就老想著上街花錢,買了當,當了又買,光是值錢的珠寶,就足足裝了一箱子;那時誰會想到,有朝一日,咱們會窮得丁當響、身無分文呢?後來日本人一打進上海,逃難路上遭了劫,可真就落得個身無分文,這才體驗到,錢財真的就是身外之物,這句話,並不虛妄。從前家裡使著僕人,後來到了西安,咱又去給人家做僕人,你說,這些事講出來給人聽,人家會信嗎?」小柳紅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兒,接著又說,「自打到了成都,咱才真的開始過起平常的日子,天天我在家裡洗洗涮涮,自個兒侍候著自個兒,還真的品出了些生活的滋味,你看,咱從西安那邊過來,身上只帶來兩千多塊大洋,拋除路上的開銷,在成都過了這麼長時間,連一半也沒花上呢。生活原來就這麼簡單,早先,是咱們自己把生活搞得麻煩了。想想當初那兩箱子東西,就算沒丟,現在帶在身邊,也只是白白給咱們添了掛心的事;像現在這樣,平平淡淡的過生活,不也挺好嗎?」
「挺好。」世德應聲道。
「我琢磨著,這些東西,」小柳紅指了指床下的酒罈子說,「照現在這樣花法,夠咱們下半輩子用了,咱倆又上了歲數,身邊又有了孩子,你看恆安這孩子,多省心懂事呀,書也念得好,有時我在家裡思忖著,他要是我自己親生的,能叫我一聲媽,那該多好啊。」
「咳,什麼叫爹叫媽的,就是咱們的孩子嘛,何必在意他叫什麼?」世德安慰小柳紅。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沒聽懂我,」小柳紅說,「我是說,眼下咱身邊有了這麼好的孩子,往後你一旦做事不仔細,有了個什麼閃失,到了那時,咱怎麼向孩子交待?」
「你是說,咱們該金盆洗手了?」
「正是這個意思,」小柳紅說,「眼下咱們足以過平常日子了,孩子也一天天大了,咱總得替孩子想想吧,難道你還想讓孩子,走咱們這條道兒不成?」
世德剛想說,他家老爺子,就是一小栽培自己兒子走這條道兒的,轉念又想,自己這半輩子遊走江湖,也蠻艱辛的;而在老家時,哥哥一小就不願意跟著父親走這條道兒,結果讓父親訓教斷了一條腿,後來哥哥做了律師,娶妻生子,日子過得也蠻安閒,並不比自己浪跡江湖差;再看看恆安的性格,頗有些他大伯小時候的模樣,並不像他父親,給他推上江湖,也未必是件好事。這樣一想,立時改了口,對小柳紅說,「你說得對,咱也該收收手了。」
此後,世德果真打消了設局的念頭,每日上街走走,也不與人交結,也不枉花錢,趕上週日學校放假,就帶著全家出城去玩耍,日子過得逍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