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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五十七章 小柳紅魂歸故里(2) 文 / 滄浪船夫

    二大爺回來,把喪葬氣氛重新帶回家裡。一家人又開始小聲說話,輕聲做事,一連多天,恆安守在二大爺身邊,想法兒勸解二大爺,把這些年家裡發生的瑣事,一件一件、嚴肅認真地講給二大爺聽;不時又喊來媳婦和孩子,讓孩子們喊爺爺,引逗老人開心。過了幾日,二大爺心情開始變好,眼裡的淚水也干了。看看沒什麼危險,恆安夫妻才重新上班去了。

    一天傍晚,恆安下班回家,見街門開著,二大爺卻沒在家。恆安嚇了一跳,支起自行車,拚命向城外跑去。他知道,這會兒,二大爺會在哪裡。果然,在二大娘墳前,二大爺斜依在二大娘的墳堆上,一隻空酒瓶子,橫在二大爺腳下。恆安上前掀了一下二大爺,二大爺這會兒已經睡著了。醒來後,見有人來掀他,才醉醺醺說道,「我和小紅說會兒話呢。

    恆安心裡一陣酸楚,扶起二大爺,背在身上,下山去了。

    恆安孝順,侄媳婦賢惠,孩子們懂事,一家人悉心呵護,世德慢慢擺脫了過度悲傷,靜下心來想想,雖說經歷喪妻之痛,可畢竟一大把年歲了,天天讓孩子們哄著自己,也不合做長輩的身份。又過了些日子,就露出笑臉,一家人才開始過正常日子。白天孩子們上班上學去了,他一個人看家;晚上孩子們回來,聽他們講些外面的事情,也算頤養天年了。

    過了清明,天氣一天天轉暖,早木開始吐綠。白天閒著無事,世德到院子裡曬太陽。

    一天傍晌,世德正坐在房簷下的陽光裡打盹兒,恆富媳婦敲門進來了。恆富媳婦的眼疾,一天重似一天,已快失明了,不能正常上班,近來請了病假,在家休養。和她一塊進來的,還有一個中年女人。那女人頭髮花白,皮膚粗糙,臉頰偏紅微黑,中上身材,略略發福,進門就咧著大嘴哭喊,「姐,都怪我,來晚了,沒能看上你一眼。」這女人邊哭邊哭往屋裡走,好像對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

    世德正在納罕,恆富媳婦上前悄聲說道,「二叔,她是從青海來的,說要找你和二嬸,打聽到俺家,我就給領來了。路上他問起你和二嬸的事,我說二嬸過世了,她就哭了,不再說話。你快進屋看看吧。」恆富媳婦眨著不打管用的眼睛,望著那女人,嘴巴撅向世德,神秘兮兮地說。說完,轉身回去了。

    恆安有些發懵,跟著那女人進了屋。可這女人他不認識,不知該怎麼稱呼她。那女人徑直走進小柳紅生前住過的屋子,一個人嚶嚶哭泣,哭泣了一會兒,見世德站在身邊看著她發愣,知道世德已經認不出她了,便生氣地嗔了世德一句,「姐夫,你不認識小青啦!」

    「天哪!」世德驚歎道,「你這是從哪兒來的?怎麼變成這樣啦?」話剛出口,恍然明白過來,小柳青早年愛艷妝,如今粉黛掃盡;再加上歲月的耕犁,在她臉上種下多少滄桑;青海地處高原,紫外線輻射強烈,烤灼得人臉頰的表皮脫落,露出毛細血管,現今的小柳青,差不多已改頭換面了,自然難以辨識。

    「我從青海來。」小柳青說。

    「你怎麼去了青海?」

    「四九年底,那***去了台灣,只帶走他的老婆孩子,把我拋下了。」小柳青氣哼哼說道,「解放軍入川,我又成了戰俘,成了專政的對象。在重慶關了五年,又轉到青海了。原先判了我二十年,我在獄中有立功的表現,減了五年刑,五年前出來了。當時有兩條道兒,一條是回重慶,另一條是就地安排。正趕上當地學校缺教師,我就到小學當了教員,上個月才辦退休手續。」

    「你還能當教師?」

    故人重逢,悲喜交加,在上海時,世德就愛和小柳青一幫姑娘逗笑,如今久別重逢,暫時忘記了因小柳紅去世帶來的傷感,和小柳青逗笑起來,「你連字兒都不識,怎麼教人家?」

    「你還能當副參謀長呢,我連個小學教員都當不得?」

    小柳青反唇相譏,刺得世德臉紅脖子粗,訕笑著說,「怎麼?這事兒,你也知道啦?」

    「都上了報紙,誰還會不知道?」小柳青說,「那會兒,監獄裡,都把你當成了反面教材,對囚犯進行教育呢。」小柳青怕話說多了,世德臉上掛不住,便打住話頭,轉口問道,「我姐到底得了什麼病?」

    一句話,又勾起世德心裡的傷痛,開始講起小柳紅生病的事,說說哭哭,哭哭說說,小柳青又陪著抽泣起來。說了半天,好容易把這段傷心事說清楚。二人哭了一會兒,才消停下來,小柳青喃喃自語道,「從監獄出來,我就想來,可說不清怎麼回事,就是拿不定主意,心裡真想你們,卻又邁不開腿,幾年了,就這麼猶豫著。上個月退休了,實在熬不住了,一咬牙,就上了火車,誰料想,今天來了,卻和姐姐陰陽兩隔。」說完,又哭了起來。

    「行了,」世德安慰小柳青,「較比而言,你姐這輩子,比咱倆兒都強。人家有頭腦,事兒做得大,又穩妥,要不是受我連累,人家一直在法院當院長呢,多展樣!便是我出了事,人家還是工廠的工會主席呢。你姐這輩子沒吃過什麼苦頭兒。再看看咱們倆,行事毛躁,惹過多少亂子?先前,我在日本人的監獄裡呆了幾年,差一點沒折磨死;這又在公產黨的監獄裡呆了十幾年,這輩子,光是在監獄裡,就呆了幾十年;你也一樣,吃了那麼多苦。不過想想啊,我心裡也挺知足,這輩子,能和你姐一道生活幾十年,不是哪個男人都會有這種福分的,我知足,知足!」說著,眼淚又流了出來。

    「你剛才說,我姐當過法院院長啦?」小柳青問。

    「可不嗎,」世德得意地說,「日本投降那年,我們就回來了。正趕上我在上海時交結的一個朋友,來這裡幫蘇軍籌建地方政權,我就當了公安局局長,你姐當了法院院長。我的局長幹了幾年,惹了事,讓人給擼了,要不怎麼會在部隊裡出事呢。你姐的法院院長,一當就是十幾年,直到受我牽連,才調離法院。」

    小柳青聽了,破涕為笑,說道,「我姐還不識字呢。」

    「人家學呀!」世德說,「掃盲的時候,學了點兒,後來恆安又教她。」

    「恆安怎麼樣?現在。」提到恆安,小柳青臉色沉了下來。

    「好著呢。」說完,世德歎了一聲氣,「這孩子,也讓我坑了。早年真是前程無量啊,學習好,在中學又入了黨,上大學時,和一個副市長家的姑娘好上了。眼瞅著畢業要進市政府工作的,就趕在這節骨眼兒上,我出事了,一切都完了。回家後,在城內中學當教師。」

    「恆安也是教師?」小柳青聽,眼裡露出一些興奮。

    「恆安當教師,真是屈了這孩子啦。那會兒,我不在家,你姐看他成天鬱悶不樂的,就在廠裡給他介紹了個工人,兩人就結了婚。現在都有四個孩子了,三男一女,都乖巧,成天逗我開心。」

    小柳青聽過,並不十分開心,內心隱隱生出莫名的憂慮。坐了一會兒,看看天色將晌,說道,「姐夫帶我到姐姐墳上看看吧。」

    「不急,天都晌了,等吃了晌飯再去不遲。你大老遠來的,一路上也辛苦,恆安媳婦一會兒就回來做晌飯了。」

    世德越是提起恆安,小柳青越覺得一刻也不能多呆了,堅持要到小柳紅墳地看看,而且現在就去。世德知道小柳青的性子,也不想擰著她,二人一塊把門鎖上,出城去了。

    出了西門口,二人往北山裡走。那裡有甄家的祖墳。二人走了一會兒,小柳青停下,突然問道,「姐夫,恆安平時,提到過我嗎?」

    世德站下,看了小柳青一會兒,問道,「你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的?」

    「當然是真的。」

    「自從離開重慶,」世德說,「恆安從沒提到過你。」

    小柳青心裡一陣發冷,又跟著世德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又說,「你們走後,在重慶時,我還不怎麼掛念他;可自從到了青海,就不一樣了。在監獄裡,他們看我不是幹活兒的料,他們就讓我當了宣傳員。這期間,我學會了識字,又讀了些書,有了知識後,開始後悔當年干的那些事。孩子是無辜的,那會兒我怎麼能下得去那麼狠毒的手,要不是你和姐姐及早趕到,恆安真不知會怎麼樣呢,有時想想,真是後怕;有時後悔得夜裡流眼淚。出了獄,這種想法更強烈了,多少次想來找你們,我想當面給恆安跪下,求他原諒,只是缺少這種勇氣,就放下了這種打算。直到現在,我還猶豫著,不知見到他時,怎麼說才好。」

    「咳,下啥跪呀,又不是外人,」世德安慰小柳青,「雖說早先做得有些過頭,可那時畢竟事出有因,母親打孩子,家家都有的事,還道什麼歉呀?」

    「不對,姐夫,」小柳青說,「那時,我真的是無緣無故地成天打他,不知怎麼,一見到他,氣就直衝腦門兒,有時真想掐死他。」

    「那還不是因為他爹世仁嗎。世仁傷害了你,你沒處出氣,就把氣撒到孩子身上。」

    「你那挨千刀的弟弟,現在死哪兒去了?」提到世仁,小柳青眼裡又冒出火兒來,沒有好話了。

    「當年在上海一別,至今沒有音信,都幾十年啦。」

    「他該不會也在監獄裡吧?」

    「不大可能,」世德說,「按現行的法律,便是判了死緩,經過減刑,現在也該出來了。再說,既然判了刑,法院也會通知家屬。這麼多年,音信全無,真是叫人揪心。」

    「死了才,「那叫報應。」

    「小青,都這麼多年了,你心裡的氣,也該消一消了。世仁傷害過你不假,我是他哥,也覺得這事,他做得太過了。可你再換個角度想想,那會兒,咱們都是江湖中人,你是徐乾娘養的瘦馬仔,他是徐乾娘的乾兒子,徐乾娘讓他做你,他也是見利行事呀。」怕小柳青聽了這話,又冒出火兒,世德忙又說道,「當初我去上海,我家老爺子在家囑咐過我,到了上海,要勸說世仁,讓他依『道』行事。我那時也年輕,不懂老爺子說的『道』,究竟是怎回事,便是勸說他,也只能說出個皮毛;他也年輕,根本不理會。後來在江湖呆得久了,經受的磨難也多了,才慢慢悟出點門道兒,敢情我家老爺子說的『道』,大概就是現在人說的合情合理吧。你想想,那些年,咱們傷害過多少無辜的人?何況傷害過你的,又不光是世仁一人,狗司令不也拋棄了你嗎?」

    「可我心裡並不喜歡他,」小柳青說,「我這輩子,唯一真正喜歡上的人,就是你那挨千刀的弟弟。」

    「是啊,」世德想了想,語氣沉緩地說,「你喜歡世仁,他傷害了你,你忘不了;可你想過嗎,天下有不喜歡自己母親的兒子嗎?你卻傷害了自己的兒子,你設身處地想想,恆安心裡現在會怎麼對你?」

    小柳青不再說話,低頭跟著世德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到了墳地。不大的一個土堆,已長滿了荒草,世德指了指說,「就這兒。」

    小柳青站下,看了一會兒,百感交集,想想姐姐小柳紅當年花容月貌,丰姿綽約;姐妹倆在上海結伴做局,翻雲覆雨,無往不利,揚波,心想局成;每日裡紙醉金迷,也算是江湖名流。現而今只剩得一堆黃土埋身,如不是世德指點,誰能想到這荒塚下面的人,活著時曾有那等風光。人生如夢,來來去去,原本真如鏡花水月,閃瞬即逝,隨便一陣風來,就能把這些吹得乾乾淨淨。想想活著時,為了些許凡塵瑣事,愛愛恨恨的無窮期,誠是無聊可笑。

    「二大,該回家吃飯啦。」恆安中午回家,見二大不在家,知道他又到二大娘墳上來了,便匆匆跑到墳地。到了墳地,見二大和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站在這裡,心生疑惑,在他們身後站了一會兒,見二人並不說話,只是默默站著,覺著蹊蹺,便輕聲勸了一句。

    世德和小柳青都嚇了一跳。回頭看時,見是恆安,世德便高興起來,指著身邊的中年女人說,「恆安,你看誰來啦?」

    恆安打量了那女人一會兒,實在記不起曾在哪裡見過這人,只是看二大爺一臉得意,猜想這女人必定和自己有某種關係;再看那女人臉上驚喜交集的樣兒,也好像曾經在那裡見過,只是歲月久了,他把這女人給忘了,便試探著問那女人,「你是?」

    不料恆安剛吐出這兩個字,那女人臉上的驚喜,倏的不見了,兩眼像突然遭了霜凍,變得冰冷而灰暗。她蠕動了下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說出口。

    「嘿,你這孩子,」二大爺站在一旁看著心急,搶著說,「這是你媽呀。」

    恆安愣住了,渾身打了個冷顫,再度打量一番自己的母親,看她粗糙的臉頰上,一雙闇然神傷的眼睛,怎麼也無法和童年記憶中那杏目圓睜,濃妝艷抹的惡婦聯繫在一起。小柳青也渾身不自在地打量著恆安,看這身材槐梧英俊、已過中年的男人,怎麼也無法和當年乾巴臘黃、渾身髒兮兮的、在自己用雞毛撣子抽打時,扭動著身軀、卻不敢哭喊的髒孩子聯繫起來。

    「你怎麼來了?」母子相互看了一會,各自眼中流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小柳青原想,兒子會叫她一聲媽,那時,她就會放下尊嚴,向兒子真誠道歉,求得兒子的原諒。但兒子執拗地不肯叫她一聲媽,像對待一個陌生人一樣,木然地問了一句讓她心涼的話。

    「從青海來的。」小柳青也木木地說了一句,「來看看你二大娘。」

    世德讓這母子的相見弄得挺尷尬,見母子說不出什麼動情的話,便說,「好了,回家吧。」說完,領著小柳青回城去了。恆安覺得和生母一塊走,心裡挺彆扭的,便一個人匆匆走在前面。

    「看見了嗎?」見恆安已走出一段距離,小柳青低聲告訴世德,「他不肯原諒我呢。」

    「不管怎麼,他是你兒子,」世德安慰小柳青,「給他些時間。」

    回到家裡,世德把恆安媳婦介紹給小柳青,說,「這是你婆婆。」恆安媳溫順懂事,雖說抽冷子冒出了個新婆婆,既然二大開口說,得給二大些面子,便開口叫了媽。小柳青聽得心裡發熱。當初二大娘把她介紹給恆安時,曾說過,恆安的父母,在恆安小時離異了,恆安母親又改嫁了。結婚後,她想知道恆安父母的一些事,只是見恆安挺忌諱的,便不好多問。眼下婆婆既然來了,丈夫的臉上卻顯得彆扭,跟一般人家的母子相見不一樣,妻子也乖巧,並不向婆婆問些什麼,只說些客套話,喊過孩子,讓孩子們叫奶奶。

    家裡冷丁來了個奶奶,孩子們又從沒見過,只是母親逼著,不得已,各自喊了聲奶奶,也都沒有一般人家孩子見了奶奶時的那種親性。儘管這樣,見兒媳婦溫順曉事,孫子們又個個好模好樣,小柳青心裡喜歡。

    不知家裡有客人來,中午時間又傖促,恆安上飯店買回幾個菜,匆匆吃過,一家人又上班上學去了,家裡只剩下世德,陪著小柳青。世德倒了兩杯茶,遞給小柳青一杯,自己留一杯。小柳青坐在炕梢,世德在炕頭,相互敘說著陳年舊事。

    「姐夫,一早來時,聽說姐姐不在了,我都有了死的念頭,」小柳青說,「可中午吃飯時,我就不這麼想了,看看一家人圍在一塊吃飯,我覺得這就叫作天倫之樂吧。我姐體驗到了,也該知足了。」說罷,小柳青拿手抹去眼角的淚水。

    「你說些什麼呀?」世德說,「這都是你的兒孫,你還不知足?」

    「我看了,恆安不會原諒我的。」

    你又急了,不管怎麼,他還是個孩子,你得給他些時間。」

    「他心裡的傷害,恐怕時間是不能抹平的,只怪我那時把事做得太絕。」小柳青不願再說這些話,改口又問,「你家老爺子還在嗎?從前世仁那個挨千刀的跟我吹過,說你們甄家大院,是金寧府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早上我去看了,見是一個大雜院,怎麼回事?」

    「咳,那院子,老太太活著時,把它分給大哥世義了,把家裡的田地分給了我,後來我出了事,大哥為救我,把地賣了;老太太臨走時,留下一筆錢,大哥就又把那些地給買了回來,都在大哥名下。後來土改了,大哥給劃成了地主,田產被分了,房子也讓人給分了,只留給他兩間門房,現在恆富一家住著。」

    「那就更不。

    「怎麼不好辦了?」

    「要是老爺子還活著,他要是能認我這個兒媳婦,我心裡還有些底氣,憑著老爺子的威嚴,還能逼著恆安認我。老爺子不在了,就不好辦了。」

    「小青,你這性子,還是沒變,太急。」世德說,「我不說了嗎,你就住這兒,時間長了,我再慢慢開導開導恆安,恆安聽我的,過些日子,他就會認你的。」

    「算了,姐夫,」小柳青苦笑著說,「你讓恆安消停消停吧。一小,在我身邊,我就沒讓他得好兒;如今大了,在你身邊,日子好過了,我又跑來鬧得讓他不得消停,我豈不成了孩子的災星?」

    「這是什麼話?好歹你是他的親媽,過去的事,慢慢總會忘記的。」

    「算了,算了,」小柳青搖手說。怕世德還糾纏這事,小柳青笑著又問,「出來這些年,沒想過再出去做點事?」

    「咳,你姐不在了,哪還有那種心思了?你姐活著時,她是我的膽,做什麼都覺得心裡有底;你姐一走,把我的魂也帶走了,看我現在還有一口氣,其實我心裡最清楚,現在我和紙糊的人兒,沒有什麼區別,哪還敢出去做事?」

    「這麼說,」小柳青又問,「也沒動過再找個的人兒回來的意思?」

    「去!」世德羞得像個孩子似的,臉紅了,「別說現在已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就算再年輕些,你想,我還能再找到你姐那樣的人嗎?找不到和你姐一樣的人,這日子還有什麼意思呀?」說完,停了一會兒,歎了聲氣,說道,「咱們都過了談論這事的年齡了。」

    小柳青聽過,不再言語。

    住了幾天,小柳青總覺得別彆扭扭,不舒服,不像是在自己兒子家,倒像在一個陌生人家做客。兒媳婦雖說溫順懂事,也叫她『媽』,可那叫聲,聽起來十分勉強;孩子們有時也叫她一聲奶奶,只是遠不如叫世德爺爺時,那麼柔性,在世德懷裡耍嬌,調皮,一點也不忌諱,小柳青見了,心生嫉妒。最要緊的,是恆安至今還沒叫她一聲媽。這些天,她一直在等待這一時刻的出現,卻一直沒能等來。世德勸她耐心些,不要著急,並說要去勸勸恆安。實際上,世德真的在背地裡也勸過恆安,說你媽十月懷胎不容易,不管從前對你如何,好歹是你媽。恆安聽過,替自己辯解說,「其實,我也想叫,可話到嘴邊,就是張不開嘴。」

    小柳青最終相信,要想和兒子緩和關係,讓兒子一家完全接受她,遠比當年拿雞毛撣子抽打兒子要困難得多。

    又住了幾天,覺著無味,便要回去。她知道說出要走,會讓恆安尷尬,便打算在無人發覺的情況下,悄聲離去。一天上午,小柳青說,要一個人上街走走,在恆安夫妻和孩子們上班上學之後,一個人上街去了。

    中午,恆安下班回來,見母親不在家裡,二大說她一個人上街了。直到下午上班前,還不見母親回來吃午飯,恆安覺著不對勁兒,打開母親的手提包,見裡面放著五千塊錢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我回去了,留下五千塊錢,給孩子們貼補家用。」

    恆安拿著紙條,眼睛有些酸澀,輕輕說了句,「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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