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46、走水 文 / 經年蕭索
那邊周怡寶和連亦琛,還有曲曉亮,被幾個千金小姐團團圍住,鬧得正歡。
這邊,司馬行走到了電梯門口,自他從台上走下來,保安們一直圍在他的身邊,不許旁人靠近。他孤零零的站在電梯門口,對於這場以他名義舉辦的單身派對,他並沒有太大的興致。
電梯到了一樓,叮咚一聲,門打開了。
他走進了電梯,電梯的門,緩緩的關上,外面的一切,統統被分割在外面,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人聲鼎沸,都被關在了外面。
司馬行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了一種淡漠的孤寂。
司馬行搖了搖頭,從此以後,那個人是那個人,他是他,不會錯的。
他是向來果斷決絕的司馬行,怎麼可以,如此的優柔寡斷呢?
電梯上升。
到了頂樓。
他走到了天台。
天台之上,空無一物,只有他一人,抬頭望向了遙遠的天際。身為司馬家的大少爺,他從未感覺到開心和快樂。外人都說,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又是司馬家的大少爺,要什麼就有什麼,要風得風要雨。然而,他的壓力,他所背負的一切,是外人所不知的。
他從來,都覺得很孤單,萬分的孤單。從小到大,他看到的一切,就是人人都在鬥,因為,死去的爺爺,是個風流的男人,一生在世,惹下了不少的風流債。那些想要走進司馬家的,身上流著司馬老太爺血液的人,無時不刻,都對著司馬家虎視眈眈。父親這一生,做的最多的,就是為爺爺的情債,一筆一筆的理清,一筆筆的清除。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姓司馬。父親,這才只挑了他那最最不管事,最最游手好閒的二叔,接回了司馬家,這個二叔,並不是奶奶的親生子,而是爺爺在外面和別的女人生的。司馬老太爺臨終前,千叮萬囑,一定要接一個外面的孩子回來,這樣司馬家,才不會顯得人丁單薄。接,肯定是要接一個回來的。
接回這樣的二叔,是父親覺得,最合適的一個決定,總要接一個回來,才能了卻老太爺的心願。而為什麼二叔最合適呢?
因為二叔,這個人即使進了司馬家,也只是個阿斗,像是稀泥一樣,扶不上牆。即使年來,這個阿斗進了司馬家以後,的確不吵不鬧,坐在家裡翹著二郎腿,或是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而二叔的妻子,也同樣是個阿斗級別的女人,成天裡廝混賭場。
這世上,還有更多的人,想要進來司馬家,就算不惜一切代價,都要進來。
豪門啊,多少人都坐著這個美夢,想要一步登天呢。
父親清算過的,只是一小部分,比如二叔這種年紀稍大一些的,當年一查,就查出來了。而父親估計,爺爺的風流債,可不止這些呢。
有情的女人,甘願就此帶著孩子隱遁,而無情的女人,遲早有一天要找到司馬家,要名分的要名分,要補償的要補償,也有,要報仇的。
女人是千萬惹不得。
司馬行一直都記得這句話。
從小到大,他就見過不少,和父親談判的,爺爺的女人。
父親似乎,從來不避諱讓他看到,甚至,是有意讓他面對,讓他接觸,這一切,要交給他來處理,是遲早的事。
司馬家的爛事俗事,實在是太多了。父親說,他是司馬家的驕傲,但他,一點都不驕傲,一點都不自豪,他一點都不想待在家中。
於是,他一年之中,幾乎很少待在國內,甚至是京城的家中。
看得多了,麻木了,也厭煩了,所以不想,眼睜睜的,再看下去。
為此他只有修了一身的功夫,練成了千里眼順風耳。這樣,就可以即使是身在國外,也能仔仔細細的著司馬家的一切。因為,司馬家的娛樂公司,自父親交給他以來,他耗費了打量的心血,而家裡,還有一個幼弟,尚未長成。
嗯,一想起弟弟司馬烈,司馬行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微笑,幼弟似乎,有了長成的模樣。
這個時候,司馬行的手機響了起來:「烈。」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大哥,你在天台嗎?」
「是。」
「我想上來,單獨和你說幾句話。」
「好,你會通知保安讓你來。」
「嗯。」
司馬行掛了電話,小弟要和他單獨談談?真是,很有意思呢。
很快,司馬烈便來到了天台。
司馬行始終注視著天台的入口,一見弟弟來了,立刻,整個人溫溫柔柔的笑了起來。
只有見到自己最親最愛的人,司馬行才會退卻一身的尖銳,溫溫柔柔的說著:「好像,又長高了。」他剛從地球的另一邊飛過來,一下飛機,就來到了會場,即使,今晚是他的派對,即使,明天結婚的人是他。
「哥,我早就過了發育期了……」司馬烈說著,他在哥哥面前,也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臉上有了激動的笑容。哥哥實在是太忙了,一年之中,根本無法照面。而哥哥的這句開場白,分明是在開他玩笑,但他還是不依不撓的解釋著。在哥哥面前,弟弟,永遠是弟弟的姿態。
司馬行笑了,輕輕的撩動了一下細碎的劉海,問道:「烈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嘛。」
「嗯?」司馬烈微微的側了頭,「哪裡不一樣?」
「總覺得精神狀態不太一樣啊。」司馬行轉了身,一邊走著,一邊問道,「想要和哥哥聊些什麼?」
司馬烈跟在司馬行的身側,說:「哥,我來給你講一下明天婚禮的細節。」
「細節?要那麼多細節,做什麼,只需要,交換戒指,就可以了。」司馬行微微的皺著眉。
「其它的安排,都不要了嗎?」
「不需要。」
「大嫂會不會不高興?」
「她更不需要。」司馬行說,「這陣子,可累壞了你。聽說,婚紗是你幫我找的。哦,還有那個什麼,珍?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哥,你一說到這個周珍珍,我差點要和奶奶還有父親翻臉了,我只等著你回來,看看這樁子,叫什麼事。」司馬烈說著,臉上的表情並無太大的波動,但他的心裡,實際上,已經翻江倒海。
「好好好。」司馬行拍著弟弟的肩膀說,「那個人,完全不上檯面,你看剛才,不是還在休息室鬧了一場好戲。」
「哥哥知道這事?」司馬烈看著哥哥的眼睛,說,「哥哥不是才下飛機?」
「我怎麼能,讓一些小蝦米,在司馬家的宴會上翻了天,你處理的很好。」司馬行說,「將這幾個人,交給奶奶處理正合適。」
「這樣做,會不會太狠了一點?而且,看起來,她們有可能是被人算計的。」
「傻瓜。」司馬行說,「你若是有興趣,我們不妨,現在就去下一樓的監控室,看看事情的原委。」
「不必了。」司馬烈搖搖頭,「真也好假也好,只有奶奶放棄保媒才是。」
「奶奶雖是花匠之家的出身,卻也做過人民教師,哪裡會這麼糊塗。」司馬行說,「找我,只為了說我的婚事,你的委屈?」
「並不止這一件。」
「嗯,還有什麼事?」司馬行問道。
「連家主家,並沒有派人過來。」司馬烈,終於說到了重點。
司馬行的眼睛瞇了起來:「連決對長子,果然很看重啊。」居然頂住了連家那麼多人的壓力,也要為他護航。看來,下一任的連家的家主,非連亦琛莫屬了。
……。
連亦琛拉著周怡寶好不容易衝出了包圍,留下曲曉亮被女孩子們團團圍住。
周怡寶興致盎然的笑著問道:「這樣子,丟下曲曉亮,完全沒問題嗎?」她的笑容,要有多八卦,就有多八卦。
「讓他自己解釋去吧,說不定能解釋出一段金玉良緣來呢,你說呢?」連亦琛笑著,忽然正色道:「剛才收到消息,連家主家,並沒有派人過來。」
「啊,竟會這樣。」周怡寶臉上的笑容,也一瞬間消失了,心中,覺得萬分的不安起來。連家主家沒有派人來司馬家的這個宴會,表面上看起來,像是連決默認了連亦琛未來的家主地位,可是,不會這麼簡單吧。
「你在擔心。」連亦琛握著周怡寶的手,越發的緊了。
「說不擔心,是假的。」周怡寶說,「亦琛,我總覺得這件事情不對勁,就連你,都篤定主家會派人來。可是,沒有來。」
「一切有我。」連亦琛輕輕的攬過周怡寶的肩膀說,「不管發生什麼,面對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好好的保護你。」
「我擔心的,是你。」周怡寶說,「我怕的是,他們要集中所有的力量,絆倒你。」
「好,怡寶,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的。」連亦琛說著,摟著的怡寶的手,越發的緊了。他不會讓自己有事,如果他有事了,誰來護怡寶一生周全?
周怡寶看著連亦琛鑒定的眼神,他不是神,更無法預料未來的事情,這樣的他,才是真實的他。
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他。
周怡寶想著,兩個人靜默的依偎在一起。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們,都變成了他們的黑白。
只要能夠在一起,這樣的看到彼此,握著彼此的手,未來,都是有希望的。
……。
司馬家的宴會,十二點鐘準時散場。
周怡寶忽然想到了灰姑娘的童話,一下子失了神。
連亦琛牽著周怡寶的手,靜默的離開了會場,忽然問道:「你在找南瓜馬車嗎?」
周怡寶驚喜的側過頭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想這個?」
「隨口說說罷了。」連亦琛說著,拉著周怡寶慢慢的走著,「我先開車送你回家,然後去一趟本家。」
「好,注意安全。」周怡寶並沒有說,帶她去,而是說著,注意安全。這四個字,勝過了千言萬語。緊接著,她加了一句,「要不,我自己打車回家,你趕緊去本家吧。」
「沒有這麼著急。」
「不不不,早點到,總是好些。」周怡寶說著,已經伸手邀了一輛計程車,說,「我先回家,早點回來哦。」
「好吧,你也是,注意安全。」
周怡寶點點頭,上了計程車。
期間,她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看著窗外的連亦琛。計程車已經緩緩開動了,她看見連亦琛也走進了車裡,忽然,她看見一個身影,穿著一件偌大的衣服,將自己過的很嚴實,已經走到了連亦琛的車邊,敲了敲車窗。
她以為連亦琛要出事,她立刻叫了司機停車。
正準備推開車門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個人的臉。她眼睛的視力,說起來,恐怕真是太好了一點。如果她的視力,沒這麼好,也許,今晚就這麼過去了吧。
她終於,還是關上了車門。
司機問道:「姑娘,怎麼了?」
「沒什麼事,師傅,開車吧,開快點。」周怡寶愣愣的揮了揮手,倚在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好吧,那您坐好了。」司機說著,打了方向盤。
周怡寶的血管,就像是塞進了棉花一樣,堵住了所有流通的血液,她難受,難受的快要死去的感覺,她平生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
就算周逸飛騙了她,謀奪了她的一切,就算被周珍珍踩在腳下,那些屈辱,都沒有讓她這樣的難受。就算被打了一頓,瀕臨死亡,休養了幾個月才活了過來,那些疼痛,都沒有讓她這樣的難受。
就像是,身在局中。不知不覺,中了蠱毒。想要抽身而出,已經為時晚矣。
曾經被背叛,被欺騙,被掠奪,被侮辱,被陷害,坊間流傳著她多少罵名、惡名,她都不在乎。
偏生,已經被上傷害過一次,已經從字典裡剔掉了信任的她,願意重拾信任。卻還是,終於落了這麼個下場啊……。他就是這樣篤定的,吃定了她,篤定的瞭解她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甚至,她下一句想說的話。
周怡寶一直想著,她想著自出生,這二十五年以來,悠閒了十幾年,才會用餘下的光陰,來備受折磨吧。她忽然想到了爺爺。
爺爺是個老革命,從部隊轉業以後,進入政府工作。工作幾年,棄政從商。爺爺做了生意以後,幾乎是順風順水幾十年。爺爺在去世的時候,拉起了周怡寶的手說:「怡寶,爺爺這輩子,實在是順利的有些過頭了,怡寶,你雖然年紀小,卻要切記,月盈則虧的道理,切記切記。」
周怡寶忽然,對於自己的生活,忽然有了另一種理解,就是一旦她感到輕鬆愜意和幸福的時候,她必定會遭到挫折和磨難。
她和爺爺的生活,是不一樣的,但又是一樣的。幸福的感覺,若是充盈了她的整顆心臟,伴隨她的,一定是被傷害的痛苦和絕望。
周怡寶倚在車窗前,想了很多事,車子開到了連亦琛宅子門前,她還有些怔怔的。
直到司機喊了好幾聲:「姑娘,姑娘,到了,是這裡吧。」
周怡寶才緩過神來,哦,到了呢。
這是,連亦琛的家呢。
不是,她的家。
她沒有家,早在三年前,她的家,就被奪走了。
她這樣想著,付了車費,下了車,開門。
她掏出鑰匙開了門,再將門關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深深的歎了一口氣,眼角的餘光,忽然落在了茶几上。
打火機啊……
她上了樓,走進自己的臥室,將抽屜裡藏得很好的繡了大半的枕頭套來了出來。她只有一隻手能用,繡這個東西,頗花費了很大的功夫。
每當夜深人靜。
連亦琛去書房。
她呢,在臥室裡看書,還會抽出時間,繡這個枕頭套。
這是一對,另一個已經繡好,這一個,是給連亦琛的。
她摔壞過連亦琛的手機,溫顏說,用一個特別的禮物來補償連亦琛。
她只想到了這個。
枕頭套,塞上枕芯,就能讓連亦琛枕在頭下。
只要睡覺,就能看見,她親手繡的這些圖樣。這是,她的一番女兒心思。懷著所有的甜蜜,融在這方布之間的針針線線之中。
現在,這個東西,看起來,是不需要了呢。她將枕頭套拿到了樓下,彎下腰,將枕頭套丟在地上,然後,拿起了茶几上的打火機。
點火。
燒掉吧。
這個東西,根本就是一個笑話,不是嗎?不能留下來呢,絕對不能。
周怡寶這樣想著,手中的枕頭套已經點燃了。
不要存在……。不要存在……。消失吧……。
她心裡這樣想著。
然而,她忽然,猛然的對著地上的枕頭套,踩了幾腳。
見火滅了,她懶得打掃,心裡一陣煩躁的,上了樓,她想,恐怕今晚,他是不會回來了,於是在臥室裡收拾了東西,放進了行李袋裡。從百草村到這裡,只有這麼多東西,再回去,也不會帶走這裡的什麼。
心裡盤算著,暫且先睡上一覺,養足精神,才好走人。
她迅速洗了澡,順手調了鬧鐘,只睡三個小時,應該,足夠了。然後,她閉上了眼睛,困乏的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也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一股濃烈的煙味嗆得她難受極了。忽然,好像有一個男人,大喊著:「走水了,走水了……。」
是在,做夢嗎?